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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进侯府就被封了侧夫人,气得我提着剑闯到侯爷面前:你敢让我做妾?!谁知他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什么侧夫人?我凌霜是你的正妻!”
我手里的剑抵在安远侯顾承泽胸前,剑尖微微发颤。大红嫁衣还穿在身上,头上的凤冠却已经被我摔在地上,珠翠散了一地。
顾承泽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如纸。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旁边那个穿着绛紫衣裙、头戴金钗的妇人就尖着嗓子喊:“放肆!一个北疆来的野丫头,侯爷封你做侧夫人已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我气笑了,剑往前递了半分,“我爹替我订下婚约时,你们顾家可不是这么说的!八抬大轿从侧门抬进来,拜堂时连高堂都不在场,现在告诉我这是纳妾的规矩?”
顾承泽忽然浑身发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积起水光。就在我以为他要发怒时——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假哭,是真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我举着剑,僵在原地。
我叫凌霜,凌是凌云的凌,霜是霜雪的霜。
这个名字是我爹取的。他说北疆的女儿家,就该像凌寒的霜雪,坚韧,干净,不折腰。
我爹凌峰是北疆守将,麾下三万凌家军,守了大燕北境二十年太平。顾承泽的爹,老安远侯顾凛,曾是我爹的副将。十二年前北狄夜袭,顾凛替我爹挡了三箭,死在我爹怀里。
咽气前,顾凛攥着我爹的手说:“老凌……我儿子承泽,交给你了。若是……若是有缘,让两个孩子……”
话没说完,人就没了。
那年我六岁,顾承泽八岁。我爹把顾凛的灵柩送回京城,在顾家住了三个月。离开前,他和顾老夫人交换了信物——一枚我娘的翡翠玉佩,一块顾家的传家白玉环。
“等霜儿十六岁,我就送她进京完婚。”
这是两家长辈的约定。
我在北疆长到十六岁,学骑马,学射箭,也读过诗书。娘早逝,爹把我当儿子养,却从没忘记我是要嫁人的姑娘。十六岁生辰那天,爹红着眼睛说:“霜儿,爹舍不得你,但顾家……你得去。”
八十二抬嫁妆,三百亲卫护送,我从北疆走到京城,走了整整两个月。
可我没想到,轿子是从安远侯府的侧门抬进去的。
没有鞭炮,没有宾客,连个喜字都没贴。只有几个嬷嬷丫鬟在门口等着,脸上挂着敷衍的笑。
拜堂时,主位上坐着顾老夫人——顾承泽的祖母。她穿着深褐色福字纹褂子,手里捻着佛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礼成——送侧夫人入洞房!”
司仪尖细的嗓音像一把刀子,扎进我心里。
侧夫人?
我猛地扯下盖头:“等等!谁是侧夫人?”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顾老夫人皱了皱眉:“凌氏,今日是你入府的好日子,莫要失了体统。”
“体统?”我气笑了,“我凌霜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你们顾家八十二抬聘礼送到北疆,我爹才肯放人。现在告诉我,我是妾?”
顾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了停。她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凌将军怕是误会了。当年两家是有约定,但那是长辈之间的戏言。承泽如今是安远侯,婚事须得慎重。你先安心住下,侧夫人的位份,委屈不了你。”
“戏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爹把这话当了真,我当了真,北疆三万凌家军都知道他们的大小姐要嫁进安远侯府做正妻!你现在告诉我是戏言?”
“凌霜。”
一直没说话的顾承泽开口了。他穿着大红喜服,身量挺高,但脸色太过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孱弱感。他避开我的眼睛,声音低低的:“祖母说得对……你先住下,日后……日后再说。”
日后再说?
我看着这个本该是我夫君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眼前闪过爹送我上轿时通红的眼眶,闪过北疆那些婶娘姐姐们羡慕的眼神,闪过这一路颠簸中我对未来的种种期待——
全都碎了。
我一把扯下头上的凤冠,狠狠摔在地上。
珠翠四溅。
“顾承泽,”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是妻,还是妾?”
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旁边那个绛紫衣裙的妇人——后来我知道她是顾老夫人的侄女,府里管事的叶嬷嬷——尖声道:“侯爷封你为侧夫人,已是看在凌将军的面子上!你一个北疆来的,不懂京中规矩,我们侯府肯收留你……”
“收留?”我打断她,看向顾承泽,“你们顾家,是这么想的?”
顾承泽的脸更白了。他垂下眼睛,手指攥着衣袖,指节发白。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婚约,什么承诺,都是假的。顾家根本没想让我做正妻,他们只是碍于当年的情分和爹在北疆的势力,不得不接我进府。侧夫人?说得真好听,不就是妾么?
我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顾老夫人厉声道。
“回北疆。”我头也不回,“这侯府的门槛太高,我凌霜高攀不起。”
“站住!”叶嬷嬷拦住我,“凌氏,你别不识好歹!今日你进了这个门,就是侯府的人。你想走?也得问问侯爷答不答应!”
我回头看向顾承泽。
他站在那里,大红喜服衬得他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凌……凌姑娘,夜已深了,不如……不如先歇下,明日再说……”
“我不是你的凌姑娘,”我冷冷道,“我是你爹定下的未婚妻,是你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妻。你若不愿认,我现在就走,绝不纠缠。”
顾承泽的睫毛颤了颤。他看向顾老夫人,眼神里带着某种乞求。
顾老夫人捻着佛珠,缓缓道:“凌氏,你爹送你进京,是让你来完婚的。如今婚事已成,你就是承泽的侧室。安分守己,侯府不会亏待你。若再闹下去,丢的是凌将军的脸面。”
我爹的脸面。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
是啊,我若今日赌气走了,爹在北疆该如何自处?三万将士会怎么看他?说他女儿被顾家羞辱,连妾都不配做,连夜逃回北疆?
我不能让爹丢这个脸。
叶嬷嬷见状,给两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我。
“送侧夫人回房休息。”顾老夫人淡淡道,“今日也累了,好生伺候着。”
我被半拖半拽地带出了前厅。回头时,看见顾承泽还站在原地,大红喜服在烛光下刺得我眼睛生疼。
新房布置得很华丽。红绸喜字,鸳鸯锦被,合卺酒摆在桌上。
可这一切都像个笑话。
两个婆子把我推进屋,反手锁上了门。
“侧夫人早些休息。”门外传来叶嬷嬷的声音,“明日还要给老夫人敬茶呢。”
我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满室喜庆的红,忽然很想笑。
笑我太天真,笑爹太信守承诺,笑这世道如此荒唐。
梳妆台上放着一把剑——是我的嫁妆之一,爹特意让我带来的。他说:“霜儿,京城不比北疆,若有人欺你辱你,这把剑能护你周全。”
我走过去,握住剑柄。
冰冷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些。
不能这么算了。
爹教我做人要磊落,要守信,但也教我:若有人欺你,必十倍还之。
我提着剑,推开窗,翻身跃了出去。
安远侯府很大,但我白天进府时记了路。一路避开巡夜的家丁,我找到了顾承泽的书房。
烛光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书案后发呆。看见我手里的剑,他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剑尖抵在他胸前,我质问他为何负约。
而他,安远侯顾承泽,竟然哭了。
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一起流,一边哭一边抽噎:“我……我也不想……可是祖母……祖母说……”
“说什么?”我的剑又往前递了半分。
“说正妻的位置……要留给王侍郎的女儿……”他哭得更凶了,“我反抗过……可祖母以死相逼……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王侍郎的女儿?
我想起来了。进京途中听人议论,说安远侯最近和王侍郎家走得很近,两家有意结亲。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传言。
原来是真的。
“所以你就让我做妾?”我气得手都在抖,“顾承泽,你爹替你订下婚约时,可没说过你将来还要娶别人做正妻!”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你……”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王家势大……祖母说,若不得王家扶持,侯府迟早要败落……凌姑娘,你……你就委屈一下,做侧夫人,我保证,一定待你好……”
“待我好?”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顾承泽,我凌霜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在北疆,我是凌家大小姐,是将士们捧在手心里的姑娘。我爹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宁折不弯。你让我做妾?让我一辈子矮人一头,见了正妻要行礼,生的孩子是庶出?”
我摇头,剑尖缓缓下移:“我今天来,只想问你一句:这婚约,你认,还是不认?”
顾承泽看着我的眼睛。烛光下,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犹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许久,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能违逆祖母……”
懂了。
我收回剑,转身。
“凌姑娘!”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
“从今往后,我不是你的凌姑娘,”我说,“我是安远侯府的侧夫人凌氏。顾承泽,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走出书房时,夜风很凉。
我抬头看天,京城的天没有北疆的辽阔,星星也少得可怜。
爹,对不起。
女儿今日,折腰了。
但不是永远。
回到新房,我把剑放在枕边。门外的锁已经开了,叶嬷嬷站在廊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侧夫人这是去哪儿了?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我没理她,径直进屋,关上门。
这一夜,我没睡。
坐在窗前,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卯时三刻,门外响起敲门声:“侧夫人,该起了。今日要去给老夫人敬茶。”
我换下嫁衣,穿上准备好的浅粉色衣裙——侧室该穿的颜色。丫鬟绿袖端来水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侧夫人,奴婢伺候您梳洗。”
绿袖是我从北疆带来的,今年才十四岁,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哭什么?”我问。
“小姐……”她改了口,“侧夫人,他们欺人太甚了……”
“是啊,”我对着铜镜,慢慢梳头发,“是欺人太甚。”
所以,这账得记着。
总有一天,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梳洗完毕,叶嬷嬷来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侧夫人这身打扮就对了。记住,待会儿见了老夫人,要跪下行礼,敬茶时要双手奉上,说‘请老夫人用茶’。老夫人若训话,要低头听着,不可顶嘴。”
我看着她,忽然问:“叶嬷嬷在侯府多少年了?”
她一愣:“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我轻轻重复,“那您一定很懂侯府的规矩。”
“那是自然。”
“好,”我说,“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往后还要嬷嬷多指点。”
叶嬷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侧夫人明白就好。只要安分守己,侯府不会亏待——”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向前走了一步,贴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但我这人有个毛病——最恨别人欺我、辱我、骗我。嬷嬷,您说该怎么办?”
叶嬷嬷的脸色变了变。
我退后半步,脸上带着浅笑:“走吧,别让老夫人等急了。”
去前厅的路上,绿袖小声问我:“小姐,您刚才跟叶嬷嬷说什么了?她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我说,“就是告诉她,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前厅里,顾老夫人已经端坐在主位上了。
顾承泽坐在她下首,看见我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跪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双手奉上:“请老夫人用茶。”
顾老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凌氏,”她缓缓开口,“进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人。往后要恪守妇道,孝敬长辈,伺候好侯爷。你虽是侧室,但只要安分,侯府不会亏待你。”
“是。”我低着头。
“另外,”顾老夫人顿了顿,“下个月初八,王家小姐要过门。她是正妻,你要尊她敬她,不可有半分怠慢。侯府后院,须得和睦。”
下个月初八。
原来日子都定好了。
“是。”我还是那个字。
顾老夫人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承泽,带你媳妇去用早饭。”
顾承泽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小声说:“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前厅。走到回廊拐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凌……凌霜,昨日之事,我……我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
“你放心,”他急急地说,“就算婉儿进了门,我也会待你好的。你缺什么,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侯爷,”我打断他,“王小姐闺名婉儿?”
他一愣,点点头。
“真好听的名字,”我说,“想必是个温婉可人的姑娘。”
顾承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早饭后,他去了书房。我回到自己的院子——不是新房,是侧夫人该住的西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绿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抹眼泪:“小姐,咱们真要在这儿住下去吗?老爷要是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别告诉他,”我说,“写信的时候,就说一切都好。”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窗外,“绿袖,记住,从今天起,咱们得在这侯府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看。”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如水。
我每日晨昏定省,给老夫人请安。顾承泽偶尔会来西院坐坐,但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就匆匆离开。叶嬷嬷时常来“指点”我规矩,话里话外都是敲打。
侯府的下人们见风使舵,知道我不受宠,伺候得也就敷衍。饭菜时常是冷的,份例里的东西也总被克扣。
绿袖气不过,想去理论,被我拦住了。
“急什么,”我说,“日子还长。”
我确实在等。
等一个机会。
转眼过了半月。这日,叶嬷嬷又来西院,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几匹布料。
“侧夫人,”叶嬷嬷脸上堆着笑,“下月初八是大日子,老夫人吩咐,给府里上下都做新衣裳。这几匹料子,是给您选的。”
我看了一眼。料子都是寻常的棉布,颜色也老气。
“有劳嬷嬷了。”我说。
叶嬷嬷见我不争不抢,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又道:“对了,老夫人说,王家小姐过门那日,府里宾客多。您是侧室,按理不该出现在正厅。到时候就在自己院里待着,晚些再去给正夫人敬茶便是。”
绿袖气得脸都红了。
我按住她的手,对叶嬷嬷笑了笑:“老夫人考虑得周到,我听安排。”
叶嬷嬷满意地走了。
绿袖关上门,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小姐!他们太过分了!您才是先过门的,凭什么——”
“凭她是正妻,我是妾。”我平静地说,“绿袖,这世道就是这样。名分定了,规矩就定了。”
“可是老爷……”
“爹在北疆,管不到京城的事。”我走到窗边,“况且,他若知道我在侯府受委屈,定会带兵进京讨说法。到时候,事情就闹大了。”
我不能让爹为难。
更不能让凌家军因为我的事,背上干涉朝政的罪名。
所以,我得忍。
但我没告诉绿袖的是——忍,不代表认命。
我在等。
等顾承泽和王婉儿成婚那日。
等一个,让所有人都记住我凌霜是谁的机会。
王婉儿进府的日子越来越近,侯府上下张灯结彩,比半个月前我进门时热闹了十倍。
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廊下挂满了红灯笼。下人们忙进忙出,脸上都带着喜气——或者说,是对即将到来的女主子的讨好。
西院却像被遗忘的角落。
除了每日送饭的婆子,几乎没人踏足。叶嬷嬷也很少来了,大概觉得我已经“懂事”,无需再费心敲打。
绿袖每日出去打听消息,回来就气得跺脚。
“小姐,他们太过分了!正院的家具全换了新的,用的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库房里存的绸缎、首饰,都搬去给那位预备着了!”
“听说王家的嫁妆有一百二十抬,比咱们还多!”
“叶嬷嬷这几日天天往王家跑,说是去学王小姐的喜好,回来好安排伺候的人!”
我坐在窗前绣花——是叶嬷嬷吩咐的,说侧室应该学些女红,给侯爷做衣裳香囊。
针线在我手里有些笨拙。在北疆,我拿惯了刀剑,拿针还是头一回。
“小姐,您就不生气吗?”绿袖红着眼眶问。
我停下针,抬头看她:“生气有用吗?”
“可是——”
“绿袖,”我放下绣绷,“你知道在北疆,狼是怎么捕猎的吗?”
她摇摇头。
“它们会先观察,等待。等到猎物放松警惕,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我缓缓说,“现在,我们就是那匹狼。侯府是猎场,而我们,得先学会等待。”
绿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过了几日,顾承泽来了西院。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进屋后,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侯爷坐。”我让绿袖上茶。
他坐下,捧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我继续绣花——是一对鸳鸯,叶嬷嬷说,要送给王婉儿做见面礼。
“凌霜,”他终于开口,“下月初八……委屈你了。”
我头也不抬:“侯爷说哪里话,王小姐进门是喜事,何来委屈。”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声音低低的,“其实我……我也不想这样。但祖母说,王家在朝中势力大,若不得他们扶持,侯府在京城难以立足……”
“侯爷不必解释,”我打断他,“我都明白。”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婉儿她……她是个温和的人,以后应该不会为难你。”
温和?
我笑了笑,没接话。
顾承泽又坐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话说,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凌霜,那日……你提着剑闯进书房,是真的想杀我吗?”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侯爷觉得呢?”
他愣了愣,低下头:“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侯爷,”我一字一句地说,“在北疆,我爹教我,剑是保家卫国的兵器,不是对着自己人的凶器。我那日提剑,只是想问个明白。若真想杀人,剑不会停在半空。”
顾承泽脸色白了白,匆匆走了。
绿袖关上门,小声说:“小姐,您吓到他了。”
“吓到才好,”我说,“得让他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人。”
转眼到了初七。
王婉儿明日进府,侯府已经准备妥当。晚膳时,叶嬷嬷亲自来传话:“老夫人吩咐,明日府里事多,侧夫人就待在院里,不必出来了。等正夫人进了门,三日后您再去敬茶。”
“是。”我应下。
叶嬷嬷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顺从很满意,又道:“还有,您从北疆带来的那些人,老夫人说,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外人不便久留。明日就让他们回去吧。”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嬷嬷说的是那些护送的亲卫?”
“正是,”叶嬷嬷说,“三百人留在府里不像话。老夫人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送他们出城。”
“那些人是我爹的亲兵,”我说,“奉命护送我来京,也要回去复命。既然老夫人安排好了,那就听老夫人的。”
叶嬷嬷有些意外地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走后,绿袖急了:“小姐!那些人要是走了,咱们在侯府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他们留不住,”我说,“侯府不会允许三百凌家军驻在府里。况且,他们留在这里,反而束手束脚。”
“那咱们怎么办?”
“等。”我说,“等明日。”
这一夜,我睡得不安稳。
梦见北疆的草原,梦见爹送我上轿时通红的眼眶,梦见顾凛叔叔——我其实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只记得爹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可他的儿子,却活成了这样。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侯府就热闹起来。
鞭炮声、鼓乐声、人声嘈杂。我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喧闹。
绿袖想出去看看,被我拦住了。
“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不过是又一场戏。”
晌午时分,正院的喧闹达到顶峰。应该是新人进门了。
我拿起昨晚绣好的鸳鸯香囊——绣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成形。又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玉镯,是娘留给我的嫁妆之一。
“绿袖,走吧。”
“小姐?叶嬷嬷不是说三日后才——”
“我说现在去。”
绿袖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是!”
我们走出西院,往正院去。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但没人敢拦——我终究是侧夫人,是主子。
正院里宾客满堂。
顾老夫人坐在主位,满面红光。顾承泽穿着大红喜服,身边站着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身段窈窕。
司仪正在喊:“一拜天地——”
“慢着。”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喧闹的喜堂里,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顾老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顾承泽脸色一变。新娘子也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掀盖头看看。
叶嬷嬷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侧夫人!您怎么来了?老夫人不是让您待在院里吗?”
“我来给正夫人敬茶,”我平静地说,“按规矩,侧室是该在正妻进门当日敬茶的。嬷嬷忘了?”
叶嬷嬷脸色一变:“可老夫人吩咐——”
“祖母,”我越过她,走向顾老夫人,“孙媳来给正夫人敬茶了。”
满堂寂静。
宾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位北疆来的侧夫人?”
“听说进门半个月了,今日才见着……”
“这时候来敬茶?不是存心搅局吗?”
顾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凌氏,今日是承泽大喜的日子,你先回去,三日后再来。”
“祖母,”我跪下,“礼不可废。孙媳既为侧室,理当今日给正夫人敬茶。若拖到三日后,外人该说侯府不懂规矩了。”
我这话说得恭敬,却把顾老夫人架在了火上——她若不让我敬茶,就是侯府不懂规矩;若让我敬茶,这婚礼就得暂停。
顾承泽走过来,低声说:“凌霜,你先回去,待会儿我去看你……”
“侯爷,”我抬起头,“妾身是在按规矩行事,何错之有?”
他语塞。
这时,新娘子忽然自己掀开了盖头。
我看见了王婉儿的脸——确实是个美人。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怒意。
“你就是凌霜?”她声音娇柔,却带着刺。
“妾身凌氏,给夫人请安。”我俯身行礼。
王婉儿冷笑一声:“今日是我和侯爷的大喜之日,你故意这时候来捣乱,是何居心?”
“夫人误会了,”我依旧恭敬,“妾身只是来敬茶。这杯茶敬过,妾身便告退,绝不打扰夫人和侯爷的吉时。”
说着,我从绿袖手里接过茶盘,举过头顶:“请夫人用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婉儿身上。
她若不接,就是心胸狭隘,不容侧室;若接,这口气又咽不下去。
顾老夫人终于开口:“婉儿,接了吧。”
王婉儿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重重放在桌上。
“茶敬过了,你可以走了。”她冷声道。
“谢夫人。”我起身,又从绿袖手里接过锦盒和香囊,“这是妾身的一点心意,请夫人笑纳。”
王婉儿看了一眼,没接。
叶嬷嬷赶紧接过去。
我行礼告退,转身时,听见王婉儿对顾承泽说:“侯爷,你这侧室,好大的规矩。”
顾承泽低声哄着什么,我没听清。
走出正院,绿袖小声说:“小姐,您真厉害!刚才那些人脸都绿了!”
“这才刚开始,”我说,“回去等着吧,待会儿就该有人来找麻烦了。”
果然,傍晚时分,叶嬷嬷来了西院。
这次她没带笑,一张脸拉得老长:“侧夫人今日好威风啊。”
“嬷嬷何出此言?”我故作不解。
“老夫人让您三日后敬茶,您偏要今日去!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让正夫人下不来台!”叶嬷嬷越说越气,“您知不知道,您这一闹,正夫人哭了一下午!侯爷和老夫人哄了半天才哄好!”
“是吗?”我淡淡地说,“那真是不应该。不过嬷嬷,按规矩,侧室确实该在正妻进门当日敬茶。妾身也是怕坏了规矩,才贸然前往。若是错了,还请嬷嬷指教。”
叶嬷嬷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总之,从今日起,您就好好待在院里,没有老夫人的吩咐,不许踏出西院一步!”
“这是要禁我的足?”
“是又怎样?”叶嬷嬷挺直腰板,“侧夫人,老奴劝您一句,在这侯府里,该低头时就得低头。否则,吃亏的是您自己。”
说完,她甩袖走了。
绿袖关上门,忧心忡忡:“小姐,她们真要把咱们关起来?”
“关不住的,”我说,“除非她们把门钉死。”
但叶嬷嬷的话没错——我在侯府的处境,确实越来越艰难了。
王婉儿进门后第三天,按规矩,我要去给她晨昏定省。
绿袖早早把我叫醒,梳洗打扮。我们到正院时,王婉儿刚起,正在用早膳。
我在门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丫鬟才让我进去。
王婉儿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看见我,她放下勺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妹妹来了。”她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给夫人请安。”我行礼。
“坐吧。”她指了指下首的凳子。
我坐下。丫鬟上来茶,是冷的。
“听说妹妹是北疆人?”王婉儿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北疆苦寒之地,妹妹能长这么大,真是不容易。”
“北疆确实苦寒,”我说,“但那里的百姓坚韧,将士勇猛,都是顶好的人。”
“是吗?”王婉儿轻笑,“可我听说,北疆蛮夷未开化,女子都粗野得很。妹妹这性子,倒真像北疆人。”
这话里的讽刺,再明显不过。
绿袖站在我身后,气得攥紧了拳头。
我面色不改:“夫人说得是。北疆女子确实不如京城闺秀温婉,但胜在真实爽快,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王婉儿脸色一沉。
气氛僵住了。
这时,顾承泽走了进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凌霜?你怎么在这儿?”
“妾身来给夫人请安。”我说。
“哦……”他有些不自在,走到王婉儿身边坐下,“婉儿,昨晚睡得可好?”
“不好,”王婉儿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想到妹妹那日当众让我难堪,我就睡不着。”
顾承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责备:“凌霜,那日你确实过分了。快给婉儿赔个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就是我爹用半条命换来的婚约?这就是顾凛叔叔临终托付的儿子?
“侯爷,”我缓缓起身,“那日妾身按规矩敬茶,何错之有?若夫人觉得难堪,那是夫人心胸不够宽广,与妾身何干?”
“你——”顾承泽脸色一变。
王婉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侯爷您看!她就是这么对我的!我好歹是正妻,她一个侧室,竟敢如此顶撞我!”
顾承泽赶紧哄她:“婉儿别哭,别哭……凌霜,你快道歉!”
我站着不动。
“凌霜!”顾承泽提高了声音。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妾身告退。”我行礼,转身就走。
“站住!”顾承泽喝道,“我让你道歉!”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侯爷,妾身无错,为何要道歉?”
“你顶撞正妻,就是错!”
“若正妻无理取闹,妾身也要忍气吞声吗?”我反问。
顾承泽被我气得说不出话。王婉儿哭得更凶了。
最后,顾承泽指着门口:“你……你给我滚出去!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进正院一步!”
“是。”我平静地应下,走出门去。
身后传来王婉儿的哭声和顾承泽的哄劝声。
绿袖跟在我身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姐,他们太欺负人了……”
“没事,”我说,“这才哪到哪。”
禁足令下来了。
顾承泽亲自下令,让我在西院“静心思过”,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外出。
叶嬷嬷每日来送饭——说是送饭,其实就是两个冷馒头一碟咸菜。绿袖想去厨房理论,被我拦住了。
“她们就想看咱们闹,”我说,“越闹,她们越有理由整治咱们。”
“可这样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绿袖哭着说。
“受得了。”我拿起冷馒头,慢慢啃,“在北疆打仗的时候,有时候连馒头都吃不上。这点苦,不算什么。”
但绿袖说得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得想办法出去。
第七日,机会来了。
这日午后,叶嬷嬷来送饭时,脸色不太好看。放下食盒,她难得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嬷嬷有事?”我问。
叶嬷嬷看了看我,压低声音:“侧夫人,老奴多嘴问一句,您在京城……可有相识的人?”
我心中一动:“嬷嬷何出此问?”
“也没什么……”叶嬷嬷眼神躲闪,“就是……就是前几日,门房收到一封信,是给您的。老夫人扣下了,不许给您。但老奴想着……想着……”
“想着什么?”
叶嬷嬷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飞快塞给我:“您赶紧看,看完烧了。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匆匆走了。
我关上门,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凌姑娘若遇难处,可到城南清风茶馆,找掌柜的说要一壶‘北疆雪’。”
没有落款。
字迹遒劲有力,不像是寻常人写的。
绿袖凑过来看:“小姐,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我把信烧了,“但写信的人,知道我的处境。”
“会不会是陷阱?”绿袖担心地问。
“有可能,”我说,“但也有可能是转机。”
无论如何,我得出去一趟。
可是怎么出去呢?侯府守卫森严,我又被禁足……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我推开窗,看见一只黑猫蹲在墙头,嘴里叼着个东西。见我开窗,它把东西扔进窗内,转身跳走了。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把钥匙——西院后门的钥匙。
绿袖惊呆了:“小姐,这……这是谁在帮咱们?”
我握紧钥匙,看向窗外。
这侯府里,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在暗中看着这一切。
夜深人静时,我换上深色衣服,用钥匙打开后门,溜出了西院。
侯府很大,我靠着记忆中的路线,避开巡夜的家丁,一路来到后墙。那里有棵老槐树,树枝伸到墙外。
我爬树翻墙,落在了外面的巷子里。
京城夜市还没散,街上人来人往。我压低斗篷帽檐,按照信上说的地址,找到了城南的清风茶馆。
茶馆已经打烊了,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掌柜,正在打算盘。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客官,我们已经打烊了。”
“我要一壶‘北疆雪’。”我说。
掌柜的手顿了顿,仔细打量我一眼,然后站起身:“客官楼上请。”
他引我上了二楼,进了一个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背对着门,穿着青色长衫,看不清脸。
“凌姑娘请坐。”那人开口,声音温润。
我在他对面坐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清朗,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不像寻常书生。
“阁下是?”我问。
“在下姓陆,单名一个珩字。”他笑了笑,“凌姑娘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
“陆公子如何知道我?又如何知道我处境艰难?”
陆珩给我倒了杯茶:“凌将军镇守北疆,威名远播。凌姑娘进京那日,八十二抬嫁妆,三百亲卫护送,京城谁人不知?只是后来……侯府悄无声息地办了喜事,姑娘却成了侧室。明眼人都能猜到其中必有隐情。”
“所以陆公子是出于同情,才出手相助?”
“同情是其一,”陆珩放下茶杯,“其二,我与凌将军有过一面之缘,承蒙他救命之恩。如今凌姑娘在京中受辱,陆某不能坐视不理。”
爹救过他?
我仔细打量他,却想不起爹提过这个人。
“陆公子想怎么帮我?”我问。
“那要看凌姑娘想怎么做了。”陆珩看着我,“是想离开侯府,回北疆?还是想留在侯府,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我沉默片刻:“若我想留下呢?”
陆珩笑了:“那陆某可以助姑娘一臂之力。不过在此之前,姑娘得先告诉我——侯府为何毁约?顾承泽为何宁愿娶王家女,也不敢认你这正妻?”
我把我进府后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陆珩听完,沉吟道:“果然如此。”
“陆公子知道内情?”
“略知一二,”陆珩说,“安远侯府这些年日渐式微,顾承泽又是个扶不起的。顾老夫人为了重振侯府,四处攀附。王家是吏部侍郎,掌官员升迁,若能联姻,对侯府大有裨益。而你凌家虽在北疆势大,但在京城毫无根基。两相权衡,顾家自然选择王家。”
“可我爹当年——”
“当年是当年,”陆珩打断我,“凌将军对顾家有恩,但恩情不能当饭吃。顾老夫人要的是侯府的荣华富贵,不是知恩图报的好名声。”
他说得直白,却也真实。
“所以,我就活该被牺牲?”我问。
“当然不,”陆珩说,“但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利益至上。凌姑娘若想在这侯府站稳脚跟,甚至夺回正妻之位,光靠你一个人,不够。”
“那需要什么?”
“需要势力,”陆珩缓缓道,“需要让顾家忌惮的势力。”
我看着他:“陆公子能给我这样的势力?”
“不能,”陆珩摇头,“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什么路?”
陆珩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推到我面前:“明日未时,城西白马寺后山,持此玉佩去见一个人。他能帮你。”
我接过玉佩。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只展翅的鹰。
“这个人是谁?”我问。
“见了你就知道了。”陆珩起身,“时候不早,凌姑娘该回去了。记住,明日未时,白马寺后山。”
我收起玉佩,也起身:“陆公子为何要帮我?”
陆珩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我说了,凌将军对我有恩。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京城太脏,需要一些干净的人,来搅一搅这潭浑水。”
离开茶馆,我翻墙回到西院。
绿袖还没睡,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见我回来,她才松了口气:“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叶嬷嬷来查过房,我说您睡了,她才走。”
“没事了。”我把玉佩藏好,“绿袖,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还出去?太危险了!”
“必须去。”我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次日,我借口身体不适,让绿袖去请大夫。趁着府里忙乱,我又从后门溜了出去。
白马寺在城西,香火鼎盛。我按陆珩说的,来到后山。
那里有一片竹林,林中一座小亭。亭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煮茶。
我走近,那人回过头来。
我愣住了。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玄色劲装,眉目英挺,气质冷峻。最让我惊讶的是——他的长相,竟有五六分像我爹。
“凌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
“你是……”我迟疑地问。
“凌锋。”他说,“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堂兄。”
堂兄?
爹从未提过在京中有亲戚。
见我疑惑,凌锋解释道:“我父亲凌岳,是你父亲的堂弟。当年因一些旧事,与你父亲闹翻,离家出走,再未回过北疆。我也是去年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在北疆还有你们这一支。”
“所以陆公子说的能帮我的人,就是你?”
“是,”凌锋示意我坐下,“陆珩是我好友。他前几日来找我,说了你的事。”
我坐下,看着他:“你能怎么帮我?”
凌锋给我倒了杯茶:“凌家虽然离京多年,但在军中还有些旧部。我如今在京畿卫任职,虽官职不高,但能说上几句话。”
“京畿卫?”我心中一动。
京畿卫负责京城防卫,直属皇帝,地位特殊。
“不过,”凌锋话锋一转,“我不能直接出面帮你。安远侯府虽式微,但毕竟是勋贵。我若公然插手,会惹来麻烦。”
“那……”
“但我可以给你一些人手,”凌锋说,“一些信得过的人,安插在侯府。他们能保护你,也能帮你传递消息。”
我想了想:“侯府现在盯我盯得紧,突然进新人,恐怕会引起怀疑。”
“不是新人,”凌锋笑了,“是旧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几个人,是凌家旧部的后代,如今在侯府当差。他们听命于我,也愿意帮你。”
我接过名单,上面有五个名字,附带着职位——厨房帮工、马夫、花匠、守夜婆子、还有……王婉儿身边的二等丫鬟。
我抬头看凌锋:“你早就在侯府安插了人手?”
“不是针对侯府,”凌锋说,“京城各大府邸,我都安插了眼线。这是自保的手段。”
我明白了。凌锋在京中,过的也是步步为营的日子。
“谢谢你。”我真心实意地说。
“不必谢我,”凌锋神色严肃,“凌家人,不该受这种委屈。你父亲在北疆守国门,他的女儿却在京城给人做妾——这是凌家的耻辱。”
他的话,让我鼻子一酸。
进京以来,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但我得提醒你,”凌锋说,“这条路不好走。顾家既然敢毁约,就是铁了心要攀附王家。你想夺回正妻之位,难如登天。”
“我知道,”我说,“但我必须试一试。”
“为什么?”凌锋问,“其实你可以离开。我可以安排你回北疆,或者去别的地方。何必在这侯府受气?”
我想了想,缓缓道:“我若走了,顾家会对外说,是我不守妇道,自行离去。我爹在北疆,会因此蒙羞。凌家军的将士们,也会觉得他们的大小姐是个逃兵。”
“而且,”我看着手中的茶杯,“我不甘心。顾家欠我一个说法,欠我爹一个交代。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凌锋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好,不愧是凌家的女儿。既然你决定了,我就帮你。”
他拿出一枚哨子,递给我:“遇到危险,吹响它。我的人会在附近接应。”
我接过哨子,藏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凌锋说,“王家那边,我也查了。王婉儿之所以急着嫁进侯府,是因为她……有了身孕。”
我愣住了。
“孩子是顾承泽的?”我问。
“时间对不上,”凌锋摇头,“王婉儿怀孕三月有余,而她和顾承泽议亲,是两个月前的事。”
所以,孩子不是顾承泽的。
王婉儿是带着身孕嫁进来的。
“顾家知道吗?”我问。
“顾承泽应该不知道,”凌锋说,“但顾老夫人……未必不知。”
我明白了。
王家势大,顾家需要这门亲事。至于王婉儿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孩子出生后,会是安远侯府的嫡长子——或者嫡长女。
而我的存在,就成了最大的障碍。
因为只要我在,王婉儿的儿子就不是嫡长子,只是嫡次子。按照大燕律法,嫡长子继承爵位,嫡次子只能分得部分家产。
所以,顾家必须把我压得死死的,绝不能让我有翻身的机会。
甚至……他们可能想除掉我。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你要小心,”凌锋也想到了这一点,“顾老夫人不是善茬。她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你刚进府,若出事,凌将军那边不好交代。但时间久了,就不好说了。”
“我知道。”我说。
又说了些细节,我起身告辞。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晚。
绿袖告诉我,叶嬷嬷下午又来查房,发现我不在,大发雷霆。
“我说小姐您去花园散心了,她不信,非要进屋看。好在咱们提前布置了,床上放了枕头伪装,她才没起疑。”绿袖心有余悸。
“辛苦你了。”我说。
“小姐,您见到那位贵人了吗?”绿袖小声问。
“见到了。”我没多说,“绿袖,从今天起,咱们要更小心。这侯府里,有人想要我的命。”
绿袖吓得脸色发白:“谁?王夫人?还是老夫人?”
“都有可能。”我说,“所以,咱们得先发制人。”
“怎么制?”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王婉儿怀孕的事,是个突破口。”我说,“但咱们不能直接捅出去。得让顾承泽自己发现。”
“可侯爷那么宠王夫人,他会信吗?”
“那就得看,证据够不够有力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安分了许多。
每日待在院里,不再出门。叶嬷嬷送来的冷馒头咸菜,我也照单全收,不吵不闹。
顾承泽偶尔会来西院,但每次都匆匆来匆匆走。王婉儿盯他盯得紧,不许他在我这儿多待。
我知道,她在害怕。
怕顾承泽对我产生感情,怕我动摇她的地位。
但她不知道,我对顾承泽,早已心死。
我现在想的,是怎么在这侯府活下去,怎么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凌锋给的那份名单,我牢牢记在心里。厨房的帮工李二,马夫赵大,花匠孙伯,守夜婆子周妈,还有王婉儿身边的丫鬟小翠。
我找了个机会,一一接触了这些人。
李二会在送饭时,多给我一个热馒头。赵大会在遛马时,经过西院后门,跟我交换消息。孙伯会在修剪花枝时,把听到的闲话告诉我。周妈守夜时,会特别留意西院周围的动静。
而小翠,是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她是王婉儿的贴身丫鬟之一,能接触到王婉儿的私密事。
通过小翠,我知道了王婉儿怀孕的确切时间,知道了她每月会秘密见一个人——一个姓陈的郎中,专门给她安胎。
我还知道,王婉儿在偷偷服用一种药,据说能保证生儿子。
这些消息,我都让赵大传给了凌锋。
凌锋派人去查了那个陈郎中,发现他根本不是正经大夫,而是个江湖骗子,专门用些偏方给大户人家的女眷“调理身体”,出过不少人命。
但他嘴巴严,给钱就办事,所以一直没被抓。
凌锋说,这是个突破口。
只要让顾承泽知道,王婉儿在偷偷见这个郎中,在偷偷吃药,事情就有转机。
但怎么让顾承泽知道,是个问题。
直接告诉他,他未必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得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撞见。
机会在一个月后来了。
这日,小翠传来消息,说王婉儿又约了陈郎中,在城西的妙手堂见面。时间定在未时三刻,顾承泽那时在兵部当值,不会知道。
我让赵大把这个消息传给凌锋。
凌锋回信说,他会安排。
未时二刻,我让绿袖去前院,说我不舒服,想请大夫。门房去禀报顾老夫人,老夫人不耐烦,但还是让管家去请大夫。
管家出门时,“恰好”遇见兵部的一位同僚,闲聊中得知,兵部今日下午无事,顾承泽已经提前回府了。
这话自然传到了顾老夫人耳中。
老夫人立刻派人去妙手堂“请”王婉儿回府——用的是顾承泽的名义。
而此时,顾承泽确实在回府的路上——是凌锋派人去兵部传话,说侯府有急事,让他速归。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未时三刻,王婉儿在妙手堂的后厢房,见到了陈郎中。
未时四刻,顾承泽的马车停在妙手堂门口。
未时五刻,顾老夫人派来的婆子也到了。
一场好戏,即将开演。
而我,坐在西院的窗前,静静等待。
等待这潭死水,被彻底搅浑。
妙手堂的后厢房里,王婉儿刚解开外衫,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陈郎中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带着药渍。他伸手按了按王婉儿的肚子,眯着眼睛:“夫人这胎像……倒是稳当。”
“陈先生,”王婉儿压低声音,“你上次给的药,我一直在吃。可近来总觉得心慌,夜里睡不安稳……”
“那是正常的,”陈郎中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这药性猛,就是要压制女胎,转为男胎。夫人忍一忍,待生下小公子,就什么都值了。”
王婉儿接过瓷瓶,手指有些发颤:“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侯爷若是知道了……”
“侯爷怎么会知道?”陈郎中笑了,“夫人每月十五来我这儿‘调理身子’,府里都以为是妇人病。至于这药——”他指了指瓷瓶,“您藏在妆匣暗格里,谁能发现?”
话音未落,厢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顾承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还有顾老夫人派来的婆子。所有人都看见了——王婉儿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上,一个陌生男人正伸手按着她的肚子。
“侯、侯爷?!”王婉儿慌忙拉上衣衫,瓷瓶从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黑色药丸滚了一地。
顾承泽的目光从王婉儿惊恐的脸上,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再移到那些药丸上。
他没说话。
但整个厢房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陈郎中“扑通”跪在地上:“侯爷饶命!小人只是给夫人诊脉……只是诊脉……”
“诊脉?”顾承泽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诊脉需要解开衣衫?需要鬼鬼祟祟来这药铺后厢?需要——”他弯腰捡起一颗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需要用这种江湖偏方?”
王婉儿哭了起来:“侯爷,您听我解释……我只是……只是想要个儿子……祖母说,侯府需要嫡长子……”
“所以你背着我,偷偷吃药?”顾承泽把药丸狠狠摔在地上,“婉儿,你告诉我,这肚子里的孩子,几个月了?”
王婉儿浑身一颤。
“三个……三个月……”她声音细如蚊蚋。
“三个月?”顾承泽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成亲才一个月。婉儿,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我……”王婉儿慌了神,忽然指向陈郎中,“是他!是他给我把脉,说我胎像不稳,需要用药保胎……侯爷,我是被骗的!”
陈郎中瞪大了眼睛:“夫人!您怎么能——”
“闭嘴!”王婉儿尖叫,“你这个江湖骗子!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是你骗我吃这些药!侯爷,您要为我做主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扑向顾承泽。
顾承泽往后退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王婉儿扑了个空,跌坐在地上。她抬头看着顾承泽,不敢相信他会躲开。
“侯爷……”
“回府。”顾承泽转身,对婆子说,“把夫人‘请’回去。这个郎中——”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发抖的陈郎中,“送官。”
“侯爷饶命啊!”陈郎中磕头如捣蒜,“小人只是拿钱办事!是王夫人找我来的!她给了一百两银子,让我保证她生儿子!小人冤枉啊!”
顾承泽的脚步顿了顿。
但他没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婆子们上前搀扶王婉儿——说是搀扶,其实是架着。王婉儿还在哭喊:“侯爷!您信我!我真的不知道这药有问题……侯爷!”
没人理她。
妙手堂外停着两辆马车。顾承泽上了前面那辆,王婉儿被塞进后面那辆。车帘放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马车驶向侯府。
顾承泽坐在车里,闭着眼睛。他想起半个月前,王婉儿羞涩地告诉他,她有了身孕。那时他多高兴啊——侯府终于要有后了。
可现在……
三个月的身孕。
成亲才一个月。
还有那些药——他虽不懂医术,但也闻得出来,那药里有朱砂的味道。朱砂有毒,孕妇忌用。可王婉儿却一直在吃。
为了生儿子?
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
顾承泽下了车,没等王婉儿,径直往府里走。走到二门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对管家说:“去西院,请凌侧夫人到祠堂。”
管家一愣:“现在?”
“现在。”
管家不敢多问,匆匆去了。
顾承泽继续往前走。经过正院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王婉儿的哭声,还有顾老夫人的劝慰声。
“婉儿别哭……承泽只是一时生气……”
“祖母,侯爷他不信我……他不信我……”
“放心,祖母会为你做主的……”
顾承泽脚步没停,径直去了祠堂。
祠堂里烛火通明。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立着,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顾承泽站在祠堂中央,仰头看着那些牌位。
“父亲,”他轻声说,“您若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牌位沉默。
门被推开了。
我走进祠堂,身后跟着绿袖。管家在门口停下,没敢进来。
顾承泽转过身,看向我。
烛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你来了。”他说。
“侯爷唤妾身来祠堂,有何吩咐?”我行礼。
“不必多礼,”顾承泽摆摆手,“今日……发生了一些事。”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婉儿她……”顾承泽顿了顿,“她怀孕了。”
“恭喜侯爷。”我说。
“三个月。”顾承泽盯着我,“成亲才一个月,她却有了三个月身孕。”
我抬起眼睛:“所以?”
“所以孩子不是我的。”顾承泽的声音在发抖,“她骗了我。顾家,骗了我。”
我没接话。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许久,顾承泽说:“凌霜,那日你闯进书房,问我认不认婚约。现在,我告诉你——我认。”
我看着他。
“但已经晚了,是不是?”他苦笑着,“你已经成了侧室,婉儿已经进了门,孩子……也已经在了。”
“是晚了,”我说,“但还不算太晚。”
“什么意思?”
我走到供桌前,看着顾家的牌位:“侯爷,您知道王婉儿为何急着嫁进侯府吗?”
顾承泽摇头。
“因为她肚子等不了了,”我说,“三个月的身孕,再过两个月就会显怀。她必须在那之前,找一个接盘的人。而您——安远侯,顾家独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接盘……”顾承泽重复着这个词,脸色越来越白。
“还有那些药,”我继续说,“她不是为了生儿子才吃。她是为了——确保孩子能平安生下来。”
顾承泽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陈郎中不是什么正经大夫,”我说,“他专给大户人家的女眷处理‘麻烦’。王婉儿找他,恐怕不只是为了调理身体,更是为了……保住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明白不过了。
顾承泽踉跄了一步,扶住供桌才站稳。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侯爷以为,我这半个月在院里静心思过,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我转身看他,“我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让侯爷看清真相的时机。”
顾承泽看着我,眼神复杂:“凌霜,你恨我吗?”
我沉默片刻:“曾经恨过。但现在……不重要了。”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我一字一句地说,“顾家欠我一个公道。侯爷,您打算怎么还?”
顾承泽还没回答,祠堂的门被猛地推开。
顾老夫人拄着拐杖,怒气冲冲地走进来。叶嬷嬷跟在她身后,还有两个粗使婆子。
“承泽!”顾老夫人厉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把婉儿一个人丢在正院哭,自己跑来这里跟这个野丫头说话?”
“祖母,”顾承泽的声音很疲惫,“婉儿的事,您知道吗?”
顾老夫人脸色一变:“什么事?”
“她怀孕三个月的事。”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顾老夫人攥紧了拐杖:“那又如何?女子孕相有早有晚……”
“祖母!”顾承泽打断她,“成亲才一个月,她怎么可能有三个月身孕?您当我傻吗?”
顾老夫人被噎住了。
半晌,她冷冷道:“就算如此,那也是王家的女儿!你难道要为了这点小事,得罪王家?”
“小事?”顾承泽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我的正妻怀着别人的孩子嫁给我,这是小事?祖母,在您眼里,什么才是大事?”
“侯府的荣华富贵才是大事!”顾老夫人提高了声音,“王家势大,能扶持侯府!至于孩子是谁的——生下来,就是顾家的嫡长子!这就够了!”
够了?
我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荒唐可笑。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血脉可以混淆,尊严可以践踏,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可以牺牲。
包括我。
包括顾承泽。
“祖母,”顾承泽的声音很轻,“所以您早就知道,对不对?您知道婉儿怀孕的事,知道孩子不是我的,可您还是让我娶她。因为王家有权势,能帮侯府。至于我——我愿不愿意,开不开心,不重要,对不对?”
顾老夫人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顾承泽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他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下。
祠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侯爷!”叶嬷嬷惊叫。
顾承泽没理她,仰头看着我:“凌霜,对不起。顾家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但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顾承泽,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发誓:此生唯有一妻,便是凌霜。王婉儿——休书一封,即日离府。”
“承泽!”顾老夫人尖叫,“你疯了?!”
“我没疯,”顾承泽站起来,转身看着顾老夫人,“祖母,我当了二十多年的傀儡,够了。从今天起,侯府的事,我自己做主。”
“你……你敢!”顾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你祖母!是顾家的老夫人!你敢违逆我?!”
“孙儿不敢违逆祖母,”顾承泽说,“但孙儿是安远侯,是顾家的家主。侯府的事,该由我说了算。”
“你……你……”顾老夫人指着顾承泽,手指颤抖,“好!好!你要休妻是吧?你要立这个野丫头为正妻是吧?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
她转向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凌霜,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只要我在这侯府一日,你就永远是个妾!永远!”
我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忽然笑了。
“老夫人,”我说,“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卷明黄的绢布。
顾老夫人瞳孔一缩:“那是……”
“婚书,”我缓缓展开绢布,“当年我爹和顾老侯爷亲手写的婚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凌家女凌霜,许配顾家子顾承泽,为正妻。”
我把婚书举到顾老夫人面前:“白纸黑字,还有两家长辈的签字画押。老夫人,您要违抗已故老侯爷的遗命吗?”
顾老夫人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当然认得这婚书——当年就是她亲手收起来的。后来为了让王婉儿进门,她对外说婚书遗失了,找不到。
原来在我这里。
“你……你从哪里拿到的?”她声音发颤。
“这就不劳老夫人费心了,”我把婚书卷好,“我只想问一句——有这婚书在,我凌霜,是不是顾承泽名正言顺的正妻?”
顾老夫人说不出话。
按律法,有婚书为证,婚事就是成立的。她再怎么否认,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就算有婚书又如何?”叶嬷嬷忽然开口,“侧夫人,您别忘了——您已经进了侯府的门,拜了堂,成了侧室。这婚书,来得太晚了!”
我看向她:“所以嬷嬷的意思是——顾家可以出尔反尔,可以背信弃义,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就能把正妻变侧室?”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向前一步,“嬷嬷,您在这侯府二十三年,伺候过老侯爷,也伺候过老夫人。老侯爷临终前说的话,您还记得吗?”
叶嬷嬷脸色变了。
“他说:‘顾家欠凌家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一字一句重复,“可现在呢?顾家不仅不还,还要再踩上一脚——让我凌霜做妾,让凌家的女儿,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转向顾老夫人:“老夫人,您说——若老侯爷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他会怎么想?”
顾老夫人倒退一步,扶住了叶嬷嬷。
祠堂里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许久,顾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凌霜……你要怎样才肯罢休?”
“很简单,”我说,“按婚书办事。我,凌霜,是安远侯府唯一的女主人。王婉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不可能!”顾老夫人咬牙,“王家那边……”
“王家那边,我自会处理。”顾承泽忽然开口,“祖母,这件事,您不必插手了。”
“你要怎么处理?王家势大,若知道我们休了婉儿,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们来,”顾承泽的声音很平静,“我倒要看看,王家能拿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说:“祖母,您老了。侯府的事,从今往后,交给我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您该退位了。
顾老夫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这个不肖子孙!”她举起拐杖要打,却被顾承泽握住。
“祖母,”顾承泽看着她,“从小到大,我都听您的话。您让我读书,我就读书;您让我习武,我就习武;您让我娶谁,我就娶谁。可结果呢?侯府日渐式微,我在朝中毫无建树,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他松开手:“够了。真的够了。”
顾老夫人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顾承泽,又看看我,最后看向祠堂里那些牌位。
忽然,她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好……好……你们都好……”她一边笑,一边流泪,“我辛辛苦苦撑了这么多年,就换来这么个结果……顾凛啊顾凛,你看看你的好儿子,看看你的好儿媳……顾家,完了……完了啊……”
她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祠堂。
叶嬷嬷赶紧跟上去。
祠堂里只剩下我、顾承泽,和绿袖。
烛火还在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许久,顾承泽说:“凌霜,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他继续说,“但我会用余生,来还这笔债。”
“侯爷,”我开口,“您不必如此。”
他看着我。
“我留在侯府,不是为了您,”我一字一句地说,“是为了我自己。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顾承泽眼神一暗:“那些人……包括我吗?”
我没回答。
答案,我们都心知肚明。
“另外,”我说,“王婉儿的事,还没完。”
“什么意思?”
“她肚子里的孩子,父亲是谁?”我问,“王家为何急着把她嫁出去?这里面,恐怕还有更大的秘密。”
顾承泽皱眉:“你是说……”
“我说不好,”我摇头,“但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
正说着,祠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侯爷!不好了!正院那边……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王夫人她……她见红了!”
我和顾承泽对视一眼,同时往外走。
赶到正院时,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丫鬟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郎中在里面诊脉,顾老夫人坐在外间,脸色灰败。
看见我们进来,顾老夫人猛地站起来:“你们满意了?!婉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王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承泽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我也跟了进去。
卧房里弥漫着血腥味。王婉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下的被褥染红了一大片。
郎中正在施针,见她这样,连忙站起来:“侯爷,夫人这是动了胎气,情况危急……”
“保大人。”顾承泽说。
郎中一愣:“可是孩子……”
“我说,保大人。”顾承泽重复,“孩子不重要。”
床上的王婉儿听见这话,忽然睁开眼睛。她看着顾承泽,眼泪涌了出来:“侯爷……孩子……我的孩子……”
“婉儿,”顾承泽走到床边,“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
王婉儿浑身一颤。
“告诉我,我就让郎中全力救你,”顾承泽声音平静,“否则——”
“是……是大公子……”王婉儿哭着说,“是王家大公子……我的……我的亲哥哥……”
房间里瞬间死寂。
连郎中都吓得手一抖,银针掉在地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
亲哥哥?
所以王婉儿怀的,是乱伦之子?
难怪王家要急着把她嫁出去——这种事若传出去,整个王家都要身败名裂!
顾承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盯着王婉儿,许久,才说:“郎中,救人。”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间。
我跟了出去。
院子里,顾承泽扶着廊柱,弯下腰,干呕起来。
“侯爷……”
他摆摆手,示意我别说话。
许久,他直起身,眼睛通红:“凌霜,你听到了吗?亲哥哥……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
“这就是顾家千挑万选的正妻,”他说,“这就是祖母说的,能扶持侯府的姻亲……乱伦之女,怀着乱伦之子……嫁进了安远侯府……”
我不知该说什么。
这件事的肮脏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要退婚,”顾承泽擦了擦眼角,“不,我要告官。告王家乱伦,告他们欺君罔上——”
“侯爷,不可。”我说。
他看向我。
“您现在告官,只会让侯府也沦为笑柄,”我说,“而且王家势大,未必会倒。到时候,他们反咬一口,说您诬告,您该如何应对?”
顾承泽沉默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这件事,不能明着来。但可以用它——拿捏王家。”
“怎么拿捏?”
“让王家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个秘密,”我说,“然后,谈条件。”
顾承泽皱眉:“什么条件?”
“我要王家,在朝中支持凌家军,”我一字一句地说,“北疆军饷短缺,装备老旧,我爹上书多次,户部一直拖延。若王家能帮忙——”
“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必须答应,”我说,“否则,这个秘密一旦泄露,王家就完了。”
顾承泽看着我,眼神复杂:“凌霜,你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侯爷过奖了,”我说,“我只是,不想再任人宰割。”
正说着,郎中从屋里出来了。
“侯爷,夫人血止住了,但孩子……没保住。”
顾承泽点点头:“知道了。开些补药,好生照料。”
“是。”
郎中走后,顾承泽对我说:“凌霜,你先回西院。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侯爷打算怎么处理?”
“按你说的办,”他说,“我去王家——谈条件。”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一直唯唯诺诺的男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好,”我说,“我等侯爷消息。”
回到西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绿袖给我倒了杯茶:“小姐,您一夜没睡,歇会儿吧。”
我摇摇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王婉儿的哭喊,顾承泽的崩溃,还有那个惊天的秘密。
亲哥哥。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小姐,”绿袖小声说,“您说……王家会答应咱们的条件吗?”
“会,”我说,“他们没得选。”
“那以后……您就是正妻了?”
我笑了笑:“应该是吧。”
绿袖眼睛一亮:“太好了!小姐,您终于——”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绿袖问。
“是我,赵大。”门外传来马夫的声音,压得很低,“侧夫人,有急事。”
我示意绿袖开门。
赵大闪身进来,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凌锋大人让小的送来的。他说,务必立刻交给您。”
我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王家大公子王崇明,三日前暴毙。死因不明,王家秘不发丧。”
我的手一颤。
王崇明死了?
那个……王婉儿的亲哥哥?
“送信的人还说,”赵大小声补充,“王家正在暗中调查王崇明的死因。而且……他们好像怀疑,这事跟侯府有关。”
我心里一沉。
“还有,”赵大继续说,“凌锋大人让小的转告您——王家已经派人盯着侯府了。让您……千万小心。”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叶嬷嬷尖利的声音:
“开门!奉老夫人之命,搜查西院!”
绿袖脸色一变:“小姐,他们……”
我迅速把信烧了,对赵大说:“从后门走。”
赵大点头,闪身出去。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绿袖说:“去开门。”
门开了。
叶嬷嬷带着七八个粗使婆子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家丁。
“嬷嬷这是做什么?”我问。
“侧夫人,”叶嬷嬷皮笑肉不笑,“老夫人丢了件要紧的东西,怀疑是府里下人手脚不干净。这不,让老奴各处搜搜。”
“搜什么?”
“一枚玉佩,”叶嬷嬷盯着我,“老夫人说,是当年老侯爷留下的遗物。昨晚还在,今早就不见了。”
“嬷嬷怀疑是我拿了?”
“老奴不敢,”叶嬷嬷嘴上这么说,手一挥,“搜!”
婆子们立刻翻箱倒柜。
绿袖想拦,被我按住了。
我看着她们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心里清楚——搜玉佩是假,找麻烦是真。
王婉儿刚小产,顾老夫人就把矛头指向我。这是要转移注意力,还是……另有目的?
正想着,一个婆子忽然喊:“找到了!”
她从我妆匣的暗格里,拿出一个东西——
不是玉佩。
而是一个药包。
叶嬷嬷接过药包,打开闻了闻,脸色大变:“侧夫人!这是什么?!”
我皱眉:“我不知道。”
“不知道?”叶嬷嬷冷笑,“这药包里装的是红花!是堕胎的猛药!侧夫人,您藏这个做什么?!”
我心里一沉。
陷阱。
这是早就布好的陷阱。
“嬷嬷的意思是……”
“老奴没什么意思,”叶嬷嬷把药包收好,“只是这东西出现在您房里,总得有个说法。走吧,侧夫人——老夫人和侯爷,还在正院等着呢。”
绿袖急了:“小姐!这分明是陷害!”
“闭嘴!”叶嬷嬷喝道,“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她看向我:“侧夫人,请吧。”
我看着叶嬷嬷得意的脸,忽然笑了。
“好,”我说,“我去。”
正院大厅里,顾老夫人坐在主位,顾承泽站在她旁边,脸色很难看。
王婉儿没来——她刚小产,还在卧床。
叶嬷嬷把药包呈上去:“老夫人,侯爷,这是在侧夫人房里搜出来的。”
顾老夫人接过药包,闻了闻,猛地摔在地上:“凌氏!你好大的胆子!”
我没说话。
“婉儿刚小产,你就被搜出红花!”顾老夫人指着我的鼻子,“说!是不是你给婉儿下了药,害她没了孩子?!”
“老夫人,”我平静地说,“我昨日一直在西院,从未踏出半步。如何给王夫人下药?”
“那这红花怎么会在你房里?!”
“我不知道,”我说,“或许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谁?谁会陷害你?!”
我看向叶嬷嬷。
叶嬷嬷脸色一变:“侧夫人!您可不能血口喷人!”
“我还没说是谁呢,”我说,“嬷嬷急什么?”
“你——”
“够了!”顾承泽忽然开口。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凌霜,你告诉我——这药,是不是你的?”
我看着他:“侯爷信我吗?”
顾承泽沉默。
许久,他说:“我要听真话。”
“真话就是,”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害王婉儿。这药,也不是我的。”
顾承泽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断真假。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老夫人,侯爷——王侍郎到访!”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家来人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
顾老夫人脸色变了变,对顾承泽说:“承泽,你先去前厅招呼。这里的事,回头再说。”
顾承泽点头,转身要走。
“侯爷,”我叫住他,“我能一起去吗?”
他回头看我。
“既然王侍郎来了,”我说,“有些事,正好当面说清楚。”
顾老夫人厉声道:“凌氏!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老夫人,”我看着她的眼睛,“您怕什么?怕我在王侍郎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
“你——”
“让她去吧。”顾承泽忽然说。
顾老夫人不敢相信:“承泽!你——”
“我说,让她去。”顾承泽重复,“祖母,这件事,总要解决的。”
说完,他对我示意:“走吧。”
前厅里,王侍郎王正德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深紫色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
看见我们进来,他起身行礼:“侯爷,老夫人。”
“王大人,”顾承泽还礼,“请坐。”
王正德坐下,目光扫过我:“这位是……”
“凌氏,”顾承泽说,“我的侧室。”
王正德点点头,没多问,直接进入正题:“侯爷,老夫今日来,是为了小女的事。”
“王大人请讲。”
“婉儿昨日小产,侯府说是意外,”王正德盯着顾承泽,“但老夫派人查了——婉儿昨日的饮食里,发现了红花。”
顾承泽皱眉:“王大人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王正德一字一句地说,“有人,要害我女儿。而这个人——”他看向我,“很可能,就是凌侧夫人。”
大厅里瞬间安静。
我站在那里,看着王正德,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顾老夫人一个人的局。
这是王家和顾老夫人,联手做的局。
他们要用这个罪名,把我彻底按死。
“王大人,”我开口,“您说我害王夫人,可有证据?”
“从你房里搜出的红花,就是证据。”王正德说。
“那药不是我——”
“凌氏!”顾老夫人打断我,“人赃并获,你还想抵赖?!”
我看着她们一唱一和,忽然笑了。
“好,”我说,“既然两位都认定是我做的,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
我顿了顿,看向王正德:“王大人,在给我定罪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府上的大公子王崇明,”我一字一句地说,“是怎么死的?”
王正德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从镇定到惊骇,再到暴怒的转变。
他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重复,“您的大儿子王崇明,三日前暴毙。王家秘不发丧——这是为什么?”
大厅里死寂。
顾老夫人瞪大眼睛,看着王正德:“王大人,崇明他……”
王正德没理她,死死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知道的,不止这些。”
“你还知道什么?”
我向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还知道,王婉儿肚子里的孩子——父亲是谁。”
王正德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许久,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你想要什么?”
“我要王家,支持北疆凌家军,”我说,“军饷,装备,还有——在朝中,替我爹说话。”
王正德盯着我,眼神像要杀人。
但我没躲。
就这么和他对视。
许久,他笑了。
笑得阴冷。
“凌霜,”他说,“你以为,拿这个秘密就能要挟我?”
“不能吗?”
“能,”王正德点头,“但你知道,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通常都活不长吗?”
我心里一紧。
“王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王正德缓缓道,“是忠告。”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凌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那王大人打算怎么让我死?”
王正德没回答。
他转向顾承泽:“侯爷,今日之事,暂且到此。婉儿那边,还望侯府好生照料。至于凌侧夫人——”
他看了我一眼:“好自为之。”
说完,他拂袖而去。
顾承泽想追,被我拉住了。
“让他走,”我说,“现在追上去,没用。”
顾承泽看着我:“凌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王崇明死了?婉儿的孩子……是……”
我指尖冰凉,攥着顾承泽的衣袖未曾松开,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落了叶的老槐树上,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是真的。王崇明三日前就死了,死在城郊的破庙里,是我让人送他走的。”
顾承泽瞳孔骤缩,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疯了?凌霜!王崇明是朝廷命官,你怎能……”
“我怎能什么?”我抬眼望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寒凉,“侯爷忘了?三年前婉儿刚入府时,是谁暗中勾结外戚,想利用婉儿腹中的孩子谋夺侯府兵权?是谁害婉儿落水,险些一尸两命?是王崇明!他从未把婉儿当人看,不过是把她当成攀附权贵的棋子,如今棋子没用了,他又想倒打一耙,污蔑婉儿与人私通,好让他那外甥女取而代之,你以为我会让他得逞?”
顾承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我的手力道渐松,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可……可婉儿的孩子,你说……是我的?”
“不然呢?”我自嘲地勾了勾唇,指尖微微颤抖,“侯爷难道真信了王崇明的鬼话,以为婉儿会背着你做出苟且之事?三年前你奉旨出征,王崇明以探望为由,将染了药的点心送进我院中,婉儿担心我,替我尝了一口,才会……才会有了这孩子。她怕你误会,更怕此事传出去连累侯府,便一直瞒着,只说是意外怀上的,可王崇明却拿着这个把柄,三年来屡次要挟她,也要挟我。”
话音刚落,内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鬟锦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惨白:“侯爷,夫人!不好了!夫人她……她动了胎气,见红了!”
顾承泽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追问,转身就往内院冲。我紧随其后,踏进房门时,只见沈婉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裙摆上染着刺目的红,双手紧紧抓着锦被,额头上满是冷汗。
“婉儿!”顾承泽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怕,我在,太医马上就到。”
沈婉儿虚弱地睁开眼,看到顾承泽,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侯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怕……”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顾承泽打断她的话,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我不好,是我没能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站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三年来,我以凌侧夫人的身份留在侯府,明面上与婉儿争风吃醋,暗地里却一直在护着她。我是罪臣之女,当年若不是顾承泽的父亲暗中相助,我早已性命不保。顾承泽待我有恩,婉儿待我如亲姐妹,我不能让他们被王崇明那样的小人所害。
太医很快就到了,诊脉之后,神色凝重地对顾承泽说:“侯爷,夫人这胎本就不稳,又受了惊吓,如今情况危急,能否保住,还要看夫人自身的造化。”
顾承泽闻言,脸色更加难看,沉声道:“不惜一切代价,必须保住夫人和孩子!”
太医点点头,立刻让人煎药。我守在一旁,帮着锦儿照顾婉儿,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平安无事。
接下来的几日,顾承泽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内院,处理完府中事务,便立刻赶回来陪着婉儿。我则暗中派人去查王崇明的余党,防止他们再来作祟。
三日后,婉儿顺利生下一个男婴,哭声洪亮。顾承泽抱着孩子,脸上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眼中却也藏着一丝愧疚。他看向我,欲言又止。
我淡淡一笑:“侯爷不必如此,婉儿平安,孩子健康,便是最好的结果。”
顾承泽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凌霜,这三年,辛苦你了。若不是你,婉儿恐怕……”
“侯爷言重了。”我打断他的话,转身看向窗外,“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当年侯爷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能护着侯府,护着婉儿和孩子,便是我的心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管家匆匆进来禀报:“侯爷,宫里来人了,说皇上要召您即刻入宫。”
顾承泽眉头微蹙,将孩子交给奶妈,对我道:“我去去就回,婉儿这边,还劳你多费心。”
我点点头:“侯爷放心去吧。”
顾承泽走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疲惫的婉儿,轻声道:“婉儿,以后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和孩子了。”
婉儿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凌霜姐姐,谢谢你。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是姐妹,不必言谢。”我拍了拍她的手,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皇上这个时候召顾承泽入宫,恐怕与王崇明的死有关。
果然,傍晚时分,顾承泽回来了,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走进房间,屏退了所有人,才对我道:“皇上知道了王崇明的死讯,也知道了孩子的事情。”
我心中一紧:“皇上怎么说?”
“皇上没有降罪,反而夸我处置得当。”顾承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王崇明勾结外戚,意图谋反,证据确凿,皇上早就想除了他,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理由。你杀了他,倒是帮了皇上一个大忙。”
我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不过,皇上也问起了你。”顾承泽看向我,眼神复杂,“他知道你是罪臣之女,也知道你这些年在侯府的所作所为。皇上说,你是个难得的奇女子,让我好好待你。”
我心中一动,抬头望他,却见顾承泽眼中满是温柔:“凌霜,三年来,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也知道你为侯府做的一切。以前是我糊涂,忽略了你的感受。如今,婉儿平安,孩子也有了,我想,是时候给你一个名分了。”
我愣住了,眼中渐渐泛起泪光。这些年,我对顾承泽的心意,从未宣之于口,我以为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也永远都不会回应。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是罪臣之女,配不上我。”顾承泽握住我的手,指尖温暖,“可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要珍贵。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侯府,没有平安的婉儿和孩子。凌霜,嫁给我,做我的正妻,好不好?”
婉儿在一旁笑着点头:“凌霜姐姐,你就答应侯爷吧。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看着顾承泽眼中的真诚与温柔,又看了看婉儿期盼的眼神,多年来的委屈与隐忍,在这一刻终于化作泪水滚落。我轻轻点了点头:“好。”
顾承泽大喜过望,将我紧紧拥入怀中。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房间,温暖了每一个角落。
婚后,顾承泽待我极好,体贴入微。婉儿与我情同姐妹,我们一起照顾孩子,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王崇明的余党早已被肃清,外戚势力也受到了重创,朝堂之上一片清明。
多年后,孩子长大成人,承袭了侯府的爵位,孝顺懂事。顾承泽辞官归隐,与我和婉儿一起,在侯府的后花园中种花种草,下棋品茶。
闲暇时,我总会想起当年的种种。若不是王崇明的算计,若不是顾承泽的相救,若不是婉儿的信任,或许我早已是孤魂野鬼。命运的安排,虽有坎坷,却也终究是圆满的。
夕阳下,顾承泽牵着我的手,婉儿抱着孙子,一家人其乐融融。我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满是安宁与幸福。那些过往的伤痛与委屈,早已在岁月的沉淀中,化作了最珍贵的回忆。
此生,有良人相伴,有姐妹相依,有子女绕膝,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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