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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有改变世界的能力,我只是一个平庸的男人,家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配图 |《抓娃娃》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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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15日,我和玉凤正在吃晚饭,玉凤突然脸色苍白,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我慌忙叫了救护车,到了医院我才知道玉凤的心脏病有多严重:心衰二级,24小时心脏室早5万多次。
医生私下里和我说,这么严重的心脏病随时有猝死的风险。我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年,我54岁,玉凤53岁。我们的人生早在彼此相遇前就被命运折磨得七零八落,本就对一切都不抱希望了,而我们现在都已经无法离开彼此了。
玉凤不想糟蹋钱,不愿接受手术。我的心里满是愧疚,玉凤如果不嫁给我,应该不会病到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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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我通过熟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玉凤。刚开始我没心思处对象,那时候正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离婚两年了,我还没有从失败婚姻的阴影里走出来,又因为个人原因从单位辞职,不久母亲又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生活不能自理,我不得不放弃再找工作的想法在家全职照顾母亲。不幸如疾风骤雨般轮番向我袭来,见不到一丝希望的曙光。彼时我的心是死的,活得如行尸走肉。别说对婚姻,就是对生活我都不抱任何希望。
后来,介绍人极力撮合,我盛情难却,抱着应付的态度和玉凤见了面。玉凤大个,大脸盘,大眼睛,大耳垂,一脸福相。
我开门见山:“我现在没收入,还要照顾老母亲。”
玉凤愣了一下,随后笑了:“我有一个25岁的儿子,还没成家,你看我这条件能配上你不。”
我这人少言寡语,心如一潭死水。玉凤的话像一缕春风,在我的心里荡起了层层涟漪。
玉凤告诉我,她有2000多块钱的退休金,目前在一家宾馆做保洁,儿子在外打工。每天下了班她就跑到我家,她说自己是来蹭饭的。但是来了之后手不闲着,不是洗洗涮涮,就是打扫房间,给母亲剪指甲,她做的饭母亲特别爱吃。
闲暇的时候,她聊起自己这么多年的不易。儿子三岁时,因为前夫赌博和家暴,她就离了婚。一个人这么多年在外打拼,什么苦都吃过,住过5元钱的旅店,屋里连转身都费劲,也曾经一箱箱地吃方便面充饥。
离婚后,玉凤只想着尽量多给儿子攒钱,供儿子读书,上大学,自己的事情却一拖再拖。她想弥补儿子缺失的父爱,便给儿子加倍的爱,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只要想到儿子,哪怕再累,她浑身就又有了使不完的劲。
后来,儿子终于考上了大学。那一刻,她眼泪流个不停,百感交集,不仅仅是高兴,而是这么多年的劳累和心酸,情绪在那一刻像火山喷发,势不可挡。
谁承想,玉凤的儿子只念了一个学期,就因为痴迷游戏而导致多门课程挂科被学校劝退。她说自己就像做了一场梦,醒了之后是无尽的自责。这么多年自己只顾拼命挣钱,对孩子疏于管教。她说孩子是有错,但根源在她。孩子的退学成了她一生的痛。
我问她,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找个人帮帮你吗?她说孩子的亲生父亲都不拿抚养费,我哪还敢指望别人。我又问她,我现在既不挣钱,还有个病母需要照顾,你到底图啥?
她说,以前一心想挣钱供孩子上学,什么都不想。自打孩子从大学下来,我就感觉活着突然没了目标,下了班回到家里,感觉特别冷清,就有了找个伴的想法。
玉凤说,她对另一半没有过多的要求,只要人好,对她和儿子好就行,钱多有钱多的过法,钱少有钱少的过法。她就图我人好,实在,孝顺。最后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现在你不挣钱没关系,我养你。
我曾经被女人狠狠地伤过,自以为心早已变成了石头。可听了她这些年过的苦日子,我竟心疼不已。以我当时的条件,没有哪个女人能看上我,没想到她却知难而上,我开始对她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情愫。
相处一年后,我们开始谈婚论嫁。领证前,玉凤对我说:“以前你挣的钱我不要,结婚后我们挣的钱都放一块,不分彼此,那种AA制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
见过太多二婚女人想方设法想把男方的钱弄到自己腰包里,玉凤的一番话让我心里的那道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再婚夫妻在一起生活,如果相互算计,处处提防,那日子就像掺了水的酒,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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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我和玉凤决定结婚。当时的我失业在家没收入,就把我的存折交到玉凤的手里:“花我的钱,你的工资自己存着将来给儿子结婚用。”谁知玉凤把存折又还给我,没有片刻的犹豫:“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有你这颗心就够了。这钱不能动,对你来说是保障,不能让你和我提心吊胆地过日子。”那一刻,我知道我没看错人。
2020年5月18日,我和玉凤领了结婚证,我本打算办几桌,玉凤说没必要。她连首饰也没要一件,最后还是我生拉硬拽着去买了两件衣服。我说你这婚结得也太寒酸了吧,她说过日子要细水长流,钱要花到刀刃上。
为了照顾母亲方便,我们住到母亲那。母亲糊涂起来,有时候把玉凤当成了我的前妻,指着鼻子骂她,让她滚。玉凤假装不在意,却偷偷地去卫生间抹眼泪。
对于我的母亲来说,每天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是家常便饭,只要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她就说是玉凤给偷走了。有一次有亲戚过来看母亲,给了母亲500块钱。客人走后,转身的工夫,母亲就忘了把钱放哪了。
母亲找了半天没找到,就要翻玉凤的衣兜,玉凤也不恼,主动把衣兜掏给母亲看。后来她看到母亲找不到钱,急得团团转,便把500块钱偷偷放到母亲的被褥底下,然后假装着找到了。母亲开心地笑了,玉凤却笑得有些勉强。
母亲有时无厘头地骂我,我都很难做到不生气,更何况是玉凤。就是从那时起,玉凤开始心慌,我想玉凤的病大概就是这些年受到的诸多委屈,无处诉说,憋在心里形成的。
母亲的阿尔茨海默病越来越严重,后来糊涂得厉害,把自己的大便到处抹,墙上,床上,甚至是厨房,一次又一次。我崩溃得冲母亲大喊大叫,甚至扬言要把她送到养老院。玉凤一边劝我,一边收拾。我简直难以置信,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她把内心的惊涛骇浪,控制得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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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中秋节,母亲走丢了,我和玉凤急疯了,跑遍了大街小巷也没见到母亲的身影,就在我们近乎绝望的时候,派出所给我打来了电话,原来走失的母亲被好心人送到了派出所。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让母亲一个人出门。白天,母亲走哪我都像影子一样紧跟着她,唯恐她走丢。晚上脑袋挨上枕头就能睡着,而且睡得还特别沉。晚上母亲那稍有风吹草动,玉凤就起来看着她,怕她摔着,也怕她出去。那两年玉凤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玉凤说她母亲有病的时候,她在外面打工,父亲瞒着她,她一天也没伺候过母亲,甚至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现在有时间了,母亲也不在了。她说,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滋味难受啊。所以现在苦点,累点,受再多的委屈我们也要忍着,我不想你将来像我一样留下永远的遗憾。
如果没有玉凤和我一起照顾母亲,我不知道是否能坚持到最后。遇到玉凤,是我的福气,也是母亲的福气。母亲最后走得很安详,大家都夸我是孝子。我这个孝子的光环,是玉凤两年来没黑没白无微不至地伺候母亲,积劳成疾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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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末,身体一向很好的玉凤开始感到一阵阵心慌,去医院开了药,也没见效,病情还是时好时坏,我要她去省城大医院去看看,她不肯去。病情越来越严重,她犯病的时候躺不下,躺下就喘不过气来。我慌了,不由分说领她去了哈医大二院检查。诊断出频发室早,24小时超过一万次。医生说如果药物控制不住,只能做射频消融,但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十。
我坚持要做手术,玉凤犹豫之后拒绝了,她担心手术失败白花钱,而且还容易复发,再说心脏手术也有一定的风险。她这么说,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回家吃药慢慢调养。
哪曾想,只短短的两个月,病情竟发展到这么严重的程度。如果不是120及时送到医院,后果不堪设想。在当地医院经过一周的治疗,病情稍微稳定,我不顾玉凤的反对,把我的定期存款提前取出来,带她去了哈医大二院做了射频消融手术,手术非常成功。
出院之后,玉凤简直是脱胎换骨了一样,连走路都有劲了。她张罗着要去做保姆。她说伺候母亲的这两年,她也学会了怎么照顾老人。我说这伺候人的活你还没干够啊,她说自己没有一技之长,也就干这个能挣得多点。
我知道这次手术花了这么多钱玉凤心疼,我拦不住她,她到底还是找了个活,伺候一个卧床老太太,白班。我也急着找工作,这两年的生活费,花的都是玉凤的工资,我心里怎能不急。
可我一个学地质的工程师,年纪也大了,55岁,找工作谈何容易。一个月下来,除了保安,我找不到别的工作,去干保安,我又实在是不甘心。
玉凤见我茶不思饭不想,安慰我:“你这两年虽说没出去工作,但也过得不轻松,难得有机会好好歇歇。”但是一个大老爷们待在家里,让妻子出去挣钱,怎么想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就在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工作时,一个朋友说他工地上缺个采买,问我能不能干,每月6000。我求之不得,爽快地答应了。
工地离我家有60公里,一周能回家一次。和玉凤结婚以来我们还是第一次分开。吃的、穿的、用的,玉凤给我收拾了一大包,我说一周能回来一次,用带这么多东西吗?玉凤说有备无患,她在外打过工,听她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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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的日子里,我和玉凤每天晚上都通话,一聊一个多小时,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儿,句句都带着生活的烟火气。隔着手机屏幕,我能感受到久违的牵挂和思念,听了让我心里热乎乎的,就像喝了一杯浓烈的小烧。
突然有一天玉凤没来电话,我心里有些莫名地发慌,电话打过去,没接。再打,听她的声音,好像刚刚哭过,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她说儿子给她惹祸了。
儿子玩网络游戏在非法平台上贷款,利滚利欠了5万块,玉凤从自己的养老钱里拿出一部分给他还上了。但是最让她难过的不是心疼那5万块钱,而是对儿子深深地失望。一个拼了命托举儿子的母亲,眼看着儿子一次次下坠,这巨大的打击她怎么承受得起。
我担心她的心脏病,立刻请假回家。
见到她,她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脸色苍白,不时地用手捂着胸口,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我要带她去医院,她轻轻摇了摇头。一个把儿子前途看得比自己命还要紧的母亲,此刻什么都不在乎了。
那段时间,玉凤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她的心脏病还是犯了,唠叨说白瞎好几万块钱,手术也白做了。又说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没教育好儿子。还说拖累我了。玉凤开始失眠,每天靠安眠药才勉强能睡4个小时。
我逼她辞了保姆的工作,在家安心养病。我把她一个人放家里实在是不放心,就在工地附近租了房子把她接过来,我想,有人陪在她身边,和她说说话,免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对病情也有好处。
我们的工地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我们住的房子紧靠山脚,清晨,百鸟争鸣。出门30米就有条小河,河水很浅,能清晰地看到鱼儿游来游去。空气里都弥漫着青草的味道,沁人心脾。
在这样的环境里,玉凤的心情慢慢地好了起来,又变得爱说爱笑,还打算将来到这里养老。我们畅想未来,到我退休的时候,在这里买个房子,夏天在这里种菜种花,享受田园生活,冬天回楼房里猫冬,这日子想想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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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到了2024年年底,玉凤的儿子蔫头耷脑地回来了,事先也没给他妈打电话。
我就猜到他肯定有事。原来,这次出去没干几个月他就嫌活累,就租了房子整天在家打游戏。饿了就点外卖,挣的钱花光了,他故技重施,又开始在花呗等平台网贷,一共借了3万多,还不上了就又跑回家向他妈求援。
玉凤气得手抖:“我怎么养了你这个败家子。”说完这句话,玉凤整个人就瘫软下去。我们几个连忙将她送到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结果显示玉凤心脏扩张,心率50左右,心衰三级。
我们在医院调养了两周,稍有好转,于是打算办理出院手续。医生嘱咐说这种病三分治,七分养,主要不能劳累,不能生气。医生说这种情况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心率降到40左右,就需要安心脏起搏器,费用大约40万,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原来的积蓄这几年给母亲治病已经所剩无几,以我现在的工资,猴年马月能攒够40万,可玉凤的病不等人啊。
那天晚上我一夜无眠。
玉凤看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宽慰我说:“我这心脏怎么都好不了,我也不折腾了,能活到哪天是哪天吧。”看着她那无助而茫然的眼神,我无比内疚:“你放心,我就是卖房子也要给你治病。”
玉凤眼里泛着泪花:“我这个病秧子,有今天没明天的,不能再拖累你了,你连个孩子都没有,如果我走在你前面,卖了房子,将来你咋过呀。”我把玉凤紧紧搂在怀里:“我一定要给你治病,我不能没有你。”说完,我痛哭失声。
我想过了,只有干我的老本行才可能挣到高工资。我突然想起来我的大学同学东成,听说他现在是一家民营黄金公司的副总,当年我们曾是最好的朋友。
上大学的时候,他家里困难,经常舍不得买菜,我和另一个和他关系好的同学就经常叫上他,三人吃两个菜,三个人嘻嘻哈哈抢着吃,每次都吃得特别香。
大学毕业后,我们渐渐地联系就少了,如今人家混得风生水起,会搭理我吗?我在心里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脸皮重要还是玉凤的命重要。经多方打听,我要到了东成的联系方式,刚加上他的微信,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语音电话打过来了,电话足足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得我热血沸腾,仿佛又回到了那美好的大学时光。
当我最后忐忑着问他能不能帮我找个地质师的工作,他停顿了一会,我的心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失望里夹带着些许的自卑:“你也别为难,就当我没说。”
东成急忙解释:“我们公司现在的业务都在非洲,那里现在挺乱,人身安全没保证。”我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急着表态:“没关系,生死由命。”东成最后说:“你等我消息吧。”
十几天之后,东成通过朋友给我找了一份地质师的工作,去俄罗斯,月薪20000。东成说俄罗斯相对安全多了。我高兴得像中了彩票。
玉凤知道后,坚决不同意我去,说俄罗斯正在打仗,太危险。我解释说我去的地方离俄乌前线远着呢,不用担心。她还说她的病现在好点了,没医生说得那么严重。我说现在多挣点钱,到老了有保障,这么好的挣钱机会哪能错过。我没扯到治病上去,玉凤也就没再说什么。
走之前,玉凤听说俄罗斯冷,就在网上给我买保暖的衣服和鞋,各种药给我买了一大袋,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看着玉凤为我做的这一切,我心里很暖。想着即将和玉凤分别,心里又很痛。
送我的那天,我进了验票闸门,玉凤被隔在了外面,我心里一阵揪心的痛。走了好远,我一回头,看见玉凤在抹眼泪,我再也控制不住,热泪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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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29日,我来到了俄罗斯马加丹市。这里靠近北极,我的家乡在这个季节冰雪已经开始消融,这里却还是一派冰天雪地的景象。
安顿好后,我就用别人的电话给玉凤报了平安,这是我们事先约定好的。尽管我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可这里的生活条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差。
我们被临时安排在公司管理人员居住的三层别墅,十几个房间里挤了70多人,连地上都睡满了人。有很多工人和我一样是新来的,需要在这里办手续,所以被安排在这里暂住。
办理劳动大卡手续极其繁琐,足足办理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我就睡在一个宽度只有80公分左右的沙发上,翻身都得小心翼翼,两个沙发拼凑在一起才能伸开腿。
70多人吃饭分两伙,即使这样,每次吃饭就像打仗,你得往前冲,去晚了,就只剩下菜汤了。这里大部分都是湖南人,无辣不欢。我每次吃饭尽量把辣椒挑出来,可还是经常辣得胃疼。
最糟糕的是俄罗斯办理电话卡特别麻烦,在没有电话卡的情况下我们只能用Wi-Fi,也许是用的人太多了,网速慢到怀疑人生,一张图片都好久发不出去,连发语音消息都发不出去。
我和玉凤每天只能打字互报平安,冰冷的文字里藏着热切的问候。每天国内7点,我们都准时给对方发微信互报平安,如果她没及时回我,我就坐立不安,担心她是不是心脏病又犯了,直到收到她的微信,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我告诉玉凤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其实,对曾经在野外工作过的我来说,吃点苦,受点罪真的不算什么。只要我想到我每在这里捱过一天,给玉凤治病的希望就多了一分,我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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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我们一行十几个人经过9个小时的颠簸,终于到了矿区。虽然已是5月中旬,这里的雪还没有融化,树木也长得很奇特,都像营养不良似的,矮小,树枝也长得像流浪汉的头发,乱蓬蓬的。这些景象衬托得这里更加荒凉。
到了矿区,我们住的是集装箱改造的房子,每屋住6个人,上下铺。晚上的气温能达到零下20几度,屋里没炉子,只有一个电暖风。到了半夜的时候,脸冻得冰凉根本无法入睡。困极了,我就用被子蒙住脸,留一个小缝透气,才能勉强睡一会儿。
有天早上,我出去上厕所,在雪地上发现了碗口大小的动物足迹。老工人说那是棕熊的脚印,他说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惊慌,就像是说一条狗来造访过一样。
听他们说,在这里遇到熊是常有的事,一般情况下不攻击人。遇到了别慌,不能跑,把双手高高举起,慢慢往后退。我想这八成又是听了哪个不靠谱专家的说教。在我的认知里,熊是极其危险的存在,因为我们家有个邻居在采蘑菇的时候,就曾被熊啃去半边脸。
我们去野外采集岩石样品,一般最少都4个人一起,而且雇佣当地的一个猎人背着枪保护我们。十来天过去,连熊的影子都没看到,我觉得传得有点言过其实,自己吓唬自己。
一天中午我们在野外准备做饭的时候,水不够了,小刘拎着两个水桶去打水。小溪离我们吃饭的地方有200多米,去了没多大一会,就听到小刘鬼哭狼嚎地喊救命。
我们雇佣的猎人瓦夏抓起枪就跑了过去,这时我们看到小刘玩命地向我们跑来,一只300多斤的半大熊紧随其后,瓦夏对天放了一枪,听到枪声,熊吓得掉头就跑。
我们问瓦夏为什么不开枪打熊,瓦夏说这是只没成年的小熊,它轻易不会伤害人,一定是小刘见了它就跑,所以小熊追他玩。即使是成年熊,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开枪,如果不能一击毙命,它会拼死反扑,反而更危险。
这次的“熊出没”事件,吓得我胆战心惊。几天后发生的事更让我几乎吓破了胆。
那天我拉肚子,一个人壮着胆子去了一片小树林,就在我完事提起裤子的时候,突然听到前方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抬头一看,一头棕熊正在向我这个方向走来,离我也就十几米远。
极度的恐惧使我连头发都竖起来了,脑子一片空白,腿软得根本挪不动,棕熊离我越来越近,近得我都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声。猛然间它抬头发现了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比我高出一大截,我心跳得像打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几秒钟过后,等我再睁开眼睛,发现它转身走开了。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去,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那之后,我经常做噩梦,梦到熊追我,醒来一身冷汗。
当然这事我对玉凤只字未提。我给她描述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喝的是比农夫山泉还纯净的山泉水,吃的是牛奶面包,住的地方有空调,两个人一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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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夏季,蚊虫的叮咬和酷暑成了我们最大的考验。这里的蚊子有普通蚊子的两倍大,多得你用手随便一抓都能抓到。尽管我们戴着防蚊帽和手套,但蚊子无孔不入。我是敏感体质,被咬的地方肿胀,奇痒,甚至化脓,苦不堪言。
说来也奇怪,我们工作的地方离北极很近,可山里的夏天却出奇的热,最热的时候能达到40度。在野外跑了一天,累得精疲力尽,回到住的地方却连屋都进不去,铁皮房子被烈日炙烤了一天就和蒸笼一样。直到太阳落山,屋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我们才能进去休息。
我这才明白为啥工资给得那么高,这世上就没有容易挣的钱。可我一点也不后悔,我还是觉得自己挺幸运能找到这份工作。我吃点苦算什么,换来的可是玉凤的命啊,一想到这,我就觉得即使吃再多的苦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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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5个月,时间转眼到了9月末。水已经结冰了,我们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写完工作报告我就能回国和玉凤团聚了。离开家才5个月,但我对玉凤的牵挂和思念让我每一天都度日如年。一旦动了回家的念头,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做梦都想着回家。
我做着回家的准备,连回国给亲朋好友的礼物都买好了。就在这时,公司马加丹分部负责人张总把我单独叫出来,说我们10月份有个钻探的活儿,大约12月末结束,需要一名地质师,每天在现场监督,写钻探日志。
张总停顿了片刻,又说条件比较艰苦,气温最低能达到零下60多度。每天有200块的高寒补贴,考虑到你能用俄语简单交流,所以你是最佳人选,你考虑考虑,再答复我。
吃苦我不怕,但这零下60度是啥概念?在我们东北,零下30多度都滴水成冰,这60度人能受了吗?多年的野外地质勘探工作,风餐露宿,我得了严重的关节炎,稍微受凉关节就疼。这么冷的天气,我的关节炎会不会加重?头脑里这一连串的问号让我的心里直打鼓。
如果能把这活干下来,三个月就能有将近8万的收入,加上已经挣到手的8万,就是16万,差不多够玉凤手术费的一半了。说心里话,60度的极寒,听着都让人胆寒,但转念一想,既然别人能受得了,我咋就不行。我心一横,告诉张总,这活我能干。
随后,我向玉凤撒了谎,说公司留我在这写今年的工作总结和明年的设计方案,大约三个月的时间。玉凤知道我有关节炎,让我腿别受凉,天冷戴上护膝。
我上网搜了大量在极寒天气工作如何保暖及注意事项,又买了治疗冻伤的药膏,公司也给我买了最保暖的衣服和鞋帽。做好了这些准备,我心里对极寒的恐惧似乎小了一些。
10月25日,我们出发去钻探矿区,这次只有我一个中国人。听着俄罗斯人有说有笑地聊天,一种孤独感油然而生。
越往山里走,雪越厚,车里的温度显示从市区的零下几度逐渐变成零下20摄氏度。最后一段60公里的路特别难走,大部分是沼泽地,凸凹不平,车颠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摇晃,特别难受。
到矿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里显示的室外温度是零下32度。12个小时的车程,我好像一下子从秋天过渡到了寒冷的冬天,这巨大的跨越让我有瞬间的恍惚和不真实感。
俄罗斯人给我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集装箱房,进了铁皮小屋,就像进了冰窖,彻骨的冷。好不容易生起火之后,炉子里的火渐渐地旺了,身子慢慢地暖了,这里居然有了家的感觉。
我躺下没多大会就睡着了。却在半夜被冻醒,原来炉子灭了。我又起来生炉子,折腾得一夜也没睡好。
俄罗斯人做的饭我也吃不习惯,常常吃不饱,吃的时间长了甚至闻到饭味就恶心。实在吃不下的时候,我就蒸米饭,然后倒酱油拌着吃,也吃得狼吞虎咽,或者自己煮点挂面,放些土豆,有饭有菜,生活过得也不错。
2025年11月中旬,气温降到了零下40多度,我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戴着狗皮帽子,穿上俄罗斯笨重的防寒靴,穿上三层保暖的工作服,还戴上了厚厚的全包手套。穿着这身行头走起路来,笨得像狗熊。但起码不会被冻伤。
12月5日半夜,我觉得一股股冷空气往被窝里钻,起来看炉子也没灭,门也关得好好的,就是感觉不知哪冒出来的冷空气往人的骨头缝里钻,我往炉子里又填了几块柴火,裹紧了被子,还是没觉得暖和。
我早晨起来看温度计,这里居然达到了恐怖的零下63度。去食堂也就不到30米的距离,走到食堂,把人冻得直打冷战,衣服就像纸糊的一样。在极寒天气里,即使是再保暖的衣服,也抵御不了那刺骨的寒冷。
好在钻机旁就有个小屋,出去记录完数据,就到小屋里休息,屋里的炉子始终烧得很旺。
这种天气里最愁人的是上厕所,即使速战速决,也能把人冻得失去知觉。
屋里的温度也不好控制,炉子里柴火填多了,等火烧旺了屋里热得像桑拿房,柴火添得少了,一觉醒来早就灭了,屋里又冷得像冰窖。摸索了一段时间后我学会了把煤用水弄湿,压在燃旺的柴火上,很久都不会灭,而且还不会着得太旺。
在这样的条件下,正常人折腾这么久都会生病,更何况我已年近六十。
有一天我感冒了,吃完感冒药就沉沉地睡着了。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俄罗斯人发现我没来就去叫我,怎么都叫不醒我,才知道我煤气中毒了。手忙脚乱地一顿折腾,我才算又活了过来。
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烧煤了。晚上每隔三小时就要被闹铃叫醒,往炉子里填柴火。睡眠被撕扯成碎片,每天都睡不醒,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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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玉凤的思念与日俱增。每次聊天前,我都提前想好聊天的话题,生怕自己说漏了嘴,让她担心。我们这对天南地北的牛郎织女,通过文字的鹊桥,以另一种方式,每天相见。
和玉凤分别的7个月里,我吃过苦,受过罪,我从没抱怨过,正因为有了这些经历,让我更加珍惜和凤在一起的那些平凡却充满幸福的日子;我经历过生死,但我依然不后悔,在鬼门关走了一回,让我对生命有了更深的理解。也更坚定了要从病魔手里挽救玉凤的决心。
人生就像西天取经,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使命,必然会经历各种艰难险阻,只有迎难而上,我们才能闯过一关又一关,最终功德圆满。
有人有改变世界的能力,我只是一个平庸的男人,家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把家经营好,让妻子健康、幸福地活着就是我的终极奋斗目标,为此,我甘愿披荆斩棘,历经万险。
编辑丨三三 实习丨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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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少
一个在俄罗斯逐梦的东北人,爱俄语,爱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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