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3月初,祁连山脚下的寒意透骨。28岁的王泉媛趁夜色推开残破的木门,咬着牙,拖着满是血痕的身子潜出永昌城西门。已被囚三年,如今回身再望,她背后那道灰色城墙仿佛还在滴着旧日的屈辱。逃,一口气跑出黑暗,她才敢回想自己是怎样一步步走到这般境地的——三年前,她还是率领一千三百名女战士的红军女团长。
时针往回拨到1934年10月,瑞金。那时的王泉媛,24岁,少共中央妇女部委员,正参加会议,临时接到调令:返瑞金,随红一方面军总卫生部跨上漫漫长征路。命令签发人是董必武,同去的12名女同志里,有李伯钊、邓六金、钟月林,个个都是骨干。1934年10月下旬,她随大部队踏上征尘,肩上医药箱沉甸甸,前路更沉甸甸。
泥泞的湘江畔,她昼夜为伤员换药;乌蒙山纵横,她背担架也提枪。有人问:“泉媛同志,你不怕么?”她笑得爽快:“怕疼还当什么红军?”那一年冬天,红军转战贵州,遵义城里传来好消息——中央改组,红军走出彷徨。更意外的是,她在这里同王首道结为伉俪。喜事还没来得及庆贺,新的分歧在高原上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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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夏,红一、四方面军会师两河口,却因北上南下发生争执。张国焘暗中掰队伍,王泉媛所在的中央纵队干部连被硬生生“划”给了红四方面军。从此,她的命运被推上另一条岔路。再回头,已难再见昔日首长与战友,这一别,就是苦难深渊的开端。
南下行军中,她顶着川西酷暑,被任命为川陕甘省委妇女部长。同屋的是康克清,两位女杰常在油灯下商量怎样动员妇女。康大姐经验老到,总说:“打仗靠枪杆子,做女人的心却得靠咱们去暖。”王泉媛听进心里,日夜奔走在乡村,既宣传又筹粮。一次,她用几袋珍珠米和彩布换回四十口袋玉米面,让正在断粮的贺龙喜得哈哈大笑,伸手把她脑袋夹到臂弯里打趣:“小鬼,你有两把刷子!”
1936年底,红二、红四面临血与火的抉择。西路军组建,王泉媛被任命为妇女独立团团长,与政委吴富莲搭档。俩人起初抗命,希望北上陕北“回娘家”,被推来推去后只得领命。团里千余名女兵,大多出自川康丝厂,虽握枪不久,却杀气腾腾。王泉媛干脆把战术课搬到河滩,趴、滚、卧倒、投弹,嗓音嘶哑也不停。她晓得,一旦上了前线,没人会因为她们是女人就少开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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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初冬,西路军西进受阻,腾格里沙漠边缘,寒风卷着沙石。为了掩护总指挥部突围,妇女团请缨守卢源口。阵地上,机枪声很快哑火。子弹打尽,众女兵跃出掩体,端着刺刀与敌军厮杀。刀砍,枪托击,尖厉呼喊在峡谷回荡。最终,零星突围的人影被漫天风雪吞没,部队化整为零,彼此失散。
王泉媛带着七八名姐妹和几个红小鬼在雪山草甸上兜转了一个月。断炊、夜寒,靠嚼树皮、啃草根吊命。大伙儿实在撑不住,硬闯进一排废弃窑洞想取暖,岂料晨曦一抹光映出门口冷枪——马家军骑兵封死了退路。
她们被押往永昌,关进一座荒废庙宇。马家军得知她是女团长,先逼写自首书,后强令“分配”给军官。王泉媛冷声回绝:“枪在谁手里,女人也是兵!”这句话惹怒了工兵团团长马正昌,他将她押到军营,棒击、鞭笞,二十余根木棍在她的背脊上折成两截,血花溅得满地。有人劝降,她回以一句:“要杀便杀,别啰嗦!”
三年囚笼,她把墙壁刻得满是记日的划痕。最沉重的一道,刻在1938年冬——吴富莲病亡,她跪在土炕边,手握着那具渐渐冰凉的手,悄声说了句:“我没护住你。”此后,她的心里只剩一个字: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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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终于在1939年3月来到。马正昌部队调防,他忙于交接,警戒松懈。夜雨里,铁锁被撬,她披着破羊皮袄,顶风夺路。四天三夜,抓野蒜嚼雪粒,靠一口执念撑到兰州八路军办事处。可办事员翻了翻花名册,面露难色:“泉媛同志,离队逾两年,程序得请示。”一句冰冷的答复,像再打一棍。她只收到五块现大洋和一句“自个想办法”。
1939到1942,甘、陕、川的山道上常见一个面容枯槁的妇人,靠讨饭、当短工,挨家寻访——盼的只是把自己重新交给党。一次,她坐在破庙门口,听见乡亲悄声议论“吉安那边解放区在办夜校”,心头蓦地升起火苗,掉头南返。几个月翻山越岭,终于在1942年盛夏,踏进家乡江西吉安的田埂。
家人惊喜之余,又怕战火再来,劝她“安心过日子”。她被迫嫁给农民刘高华,但骨子里的倔劲没变。抗战期在地方救亡会写标语、办纺线班;解放战争时,她成了解放区妇女主任,带妇女支前、缝军鞋、筹军粮。然而,一桩牵连使她再度被撤职。乱云飞渡,她心里始终记得在祁连山下失散的同志。
1962年,井冈山传来消息:朱德、康克清重返旧地。王泉媛立刻托人捎信,“我是泉媛,我还活着。”康克清接信,批复一句:“赶紧来见。”吉安地委很快将她迎至南昌。老首长一句“泉媛是好同志”胜过千言,她得以恢复组织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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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全国妇代会会场,她一袭深色中山装,胸前佩着代表证。会后,她悄悄绕到北京几处老宅,想碰碰运气。有人认出这位当年西路军的“王团长”,热泪盈眶,她却只是憨憨一笑:“我就想来看看,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1985年,党龄从1949年补算,她拿到副地级待遇。可那几年最打动周围人的,并非她的军旅履历,而是院门口常见的几张稚嫩面孔——七个无人抚养的孤儿,都被她接到家中。老乡问:“图啥?”她拍拍孩子们的脑袋:“当年要不是老百姓救命,我还站得在这儿?”
2009年深秋,王泉媛安静地合上双眼。枕边,仍放着那本磨损得发白的旧笔记本,上面用铅笔写满一个个熟悉的姓名:吴富莲、李伯钊、邓六金……字迹歪斜,却透着执拗。一生坎坷,未改初心,这位从瑞金走出的女团长,以己身苦难与坚守,为后人留下了另一种关于长征的注脚——那是女性在烽火岁月中独有的血和泪,也是永不臣服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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