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初夏的重庆阴雨连绵,夜里十一点,江津几家茶肆的灯火还在摇晃。城南一间破旧客栈里,高语罕面前摊着《独立评论》那期遭围攻的油印本,蜡烛晃动,他的目光却一动不动。门外传来脚步声,伙计提醒:“高先生,雨大,早点歇吧。”他轻嗯一声,却继续在稿纸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注解——那是为陈独秀辩护的草稿。没人怀疑他会如此执拗;三十五年的追随,早把二人的名字紧紧系在一起。
时间拨回三十五年前。1907年,东京神田的高田马场,23岁的高语罕头一次听到一位安徽籍讲师高谈“民主”“民权”。台下一群留日青年还在窃笑,这个面容清癯的安徽人已结束演说,转身拂袖而去。高语罕愣在原地,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一定要见见这位陈独秀。翌日,他拎着薄薄的译稿敲开陈独秀宿舍的门,两人自此相交,“同心而共济”成了日后通信里常出现的四字。
1911年武昌起义后,安徽独立。陈独秀被推为都督府秘书长,高语罕则出任新编“青年军”秘书长。两位同窗如今分掌文电、政务,一个提笔,一个调度,一并迎来了人生第一段权力体验。可是,北洋军阀复辟,安庆易手,两人旋即流亡上海。短暂的同僚生涯,反倒让情谊更加笃定。
1915年,《青年杂志》创刊。陈独秀寄去一纸短函:“世道将变,你可来助我。”高语罕坐夜车赶到上海,从此在编辑部与胡适、李大钊并肩。文章写累,他就同陈独秀去法租界小酒馆议论“德先生、赛先生”。不少读者只知“陈独秀主编”,却不知幕后那位瘦高的校对者正是高语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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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中共一大召开,陈独秀被推举为中央局书记。两年后,高语罕在李大钊介绍下入党,党员序号不足五十,堪称“星火时期”的老兵。翌年奔赴柏林求学,读书之余频频撰文批判帝国主义,这段经历让他更坚信马克思主义才是中国出路。
1925年回国,高语罕到黄埔军校担任政治总教官。课堂上,他一句“军人不是军阀的私兵”点燃热血青年,也惹恼蒋介石,被归入“黄埔四凶”。陈独秀对他调侃:“你骂人带劲,连我都自叹弗如。”高语罕却说:“师长铺路,我不过多走两步。”
1927年“中山舰事件”后,国共关系急转直下。此时,陈独秀因策略失误被中央免职,四面楚歌。高语罕没有回避,反而赴上海相伴,替他与外界往来、整理文件、照料家事。南昌起义前夕,他以“革委会”秘书身份穿梭于周恩来、叶挺之间,一度握有最敏感的联络口令。
1932年10月,因叛徒告密,陈独秀在上海法租界被捕。临行前,他握住高语罕的手:“孩子们托付你了。”高语罕应声:“必不负命。”从此,他常去看望陈妻潘淑珍,逢年过节必带油盐米面。那几年里,江南人都知道“潘家门口那位高个眼镜男”,却不知道他正是昔日中共高层。
七七事变爆发,国民政府出于“抗战大局”名义释放陈独秀。二人先赴武汉,再退至江津。江津的冬夜冷,高语罕时常用麻布给陈独秀窗缝塞风。可惜局势并没转暖。1941年底,陈独秀连续在《观察》发表文章,对时局悲观论断,引起各派围剿。国民党宣传部门趁机点名:“幕后主使,高语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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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3月29日,江津东门外广场举行纪念黄花岗三十一周年集会。县长例行询问“尚有补充否”。就在大家以为仪式结束时,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拄杖上台,正是早年革命者朱庆澜。他提高嗓门:“陈独秀文章动摇军心,高语罕亦应负责!”台下哗然。有人跟着喊“打倒卖国贼”。会后谣言四起,说整场批陈大会的策划者另有其人,却偏把矛头指向高语罕。
消息传进陈独秀耳里,他怒不可遏,自觉受辱。肺病本就缠身,再添急火,病情急转直下。4月中旬,他托友人捎信:“请高某以后莫来。”这冷冰冰的句子像刀割断三十余载交情。高语罕再到陈宅,被婉拒。门内老佣唯有一句:“先生乏力,不便相见。”他立在青石板外许久,终究默然离去。
5月27日黎明,陈独秀病逝,终年六十二岁。高语罕闻讯,当夜从重庆赶来,披麻执绋,亲书挽联:“喋喋毁誉难凭!大道莫容,论定尚需十世后;哀哀蜀洛谁悟?彗星既陨,再生已是百年迟。”葬礼上,他神情木然;离席时却俯身整理灵柩旁的一叠手稿,无人阻拦,也无人感谢。
遗嘱宣读那天,众人意外发现,陈独秀指定整理遗稿者唯妻子与子女,并未提高语罕。有人从旁煽风:“先生终究还是对你失望。”高语罕苦笑,没有辩白。至此,“陈高”二字再不能连书。
离别后的高语罕跌入长久的沉默。为了糊口,他在重庆靠卖文为生,稿费单薄;1944年甚至学说评书,到茶馆讲三国史料。台下有人问:“你讲自己与陈先生的往事可好?”他摆手,“旧事提它作甚。”
抗战胜利后,高语罕迁至南京,寓居清凉山下一处旧祠堂。胃病缠身,仍坚持整理自己留德时的译稿,想合成一本《德国社会思潮史》。1948年2月,病情恶化,他写下最后一行字:“书若未成,嘱后贤续之。”当月12日夜,他在油灯熄灭前悄然离世,享年六十。
有意思的是,他去世那天,北京辅仁大学图书馆还在催他寄稿;上海一位旧友却送来几斤大米。生前心系宏论,身后竟只剩零星纸张。
世事翻覆,友情亦然。高语罕之所以被推入中共早期高层,不是因为能力逊色于人,而是与陈独秀那份相知、那份忠诚。可偏偏这忠诚在生命的最后三个月裂开了缝。若追问原因,大环境的阴霾、政治斗争的无情、旁人的挑拨都难辞其咎。遗憾的是,当事人再无机会坐下把话说清。
从1907年的东京到1942年的江津,两人之间的信任像一条被反复拉紧的弦,终被外力猛然扯断。陈独秀谢世后的挽联和遗稿,高语罕用尽全力去保存,却没能保存住那段私人的情谊。历史留给后人的,除了浩繁文件,更有无言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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