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隆冬,上海武康路的一栋旧屋里,宋时轮面对几位军史研究者,忽然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那一仗,谁都没轻松。”一句话,把在座的人瞬间带回二十五年前的冰雪世界——长津湖。时光荏苒,可有关“当年若能全歼十万美军”这一迟迟未解的疑问,仍在许多人的心头盘旋。
先看战场框架。1950年10月19日,首批志愿军跨过鸭绿江,第一次战役打得风生水起。11月初,歼敌一万五千余,联合国军认识到对手不好惹,随即改为东西两线并进。11月24日,麦克阿瑟下令北犯,希图在圣诞节前结束战事。11月27日,长津湖成为双方命运的分水岭。志愿军第九兵团十五万,对阵美军海军陆战队一师、步兵三师加南朝鲜军,总计十万人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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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文章已经讲过冰雪、饥寒与缺装的艰难,这里再补充一笔:九兵团出国前,原本为攻台而练,被紧急北调,南方棉衣根本赶不上火车。夜行军撞上零下三十七摄氏度,战士把棉被撕开塞进鞋里御寒,仍有人在拂晓前倒在山谷。即便如此,参战官兵仍保持平均每天三十五公里的强行军,只为在27日午夜前抵达预定拦截线。
再说兵力分布。九兵团下辖20、26、27三个军,初战由20军与27军先行对海军陆战队一师实施分割,26军担任机动预备。换句话说,一开局人并未凑齐。本来打算“先围后歼”,可战场瞬息万变。史密斯麾下的陆战一师沿下碣隅里到古土里公路呈长蛇阵,突然遭遇包围,靠无线电呼叫了大批航空兵、炮兵支援。炽热的燃烧弹在雪夜里划出红线,替美军硬撕出了一条退路。
有意思的是,美方的撤退速度并不快。他们每天只走五六公里,白天防空,夜里突进,边撤边修路、运伤员。这种步步为营的方式让九兵团的合围计划屡次落空。26军夜行百里,顶着北风追赶,却被空中火力挡在水门桥一线。沟壑间的两座钢梁桥三炸三修,志愿军炸塌,美军当夜修好;第四次终于彻底毁桥,却已是12月5日,美军主力大部甩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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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战史爱好者质疑:倘若宋时轮硬命26军提前北上,三面合围,是不是就能吃掉十万美军?先把情绪放一边,算两笔账。一是后勤。26军当时日均口粮不足一斤,多数人只带一袋炒面。强行北上,冻伤、饥饿造成的减员与掉队可能超过战斗伤亡。二是火力。九兵团所有炮弹加起来不过八万余发,美陆战一师单日就能消耗两万多发炮弹,上百辆装甲车、一百七十余架机群轮番掩护;靠埋伏与夜战可以削弱对手,却难以彻底封死公路。
再看指挥。史密斯的“边打边撤”尽管被里奇韦批评“像老太太在散步”,却最大限度保存了兵力。他把火力集中在要道,任何追击部队一暴露,就有F4U、B-26轰炸机俯冲,炸点精确到迫击阵地。九兵团多次夜袭,能近身的伤亡惨重,突破不了白昼火网。可以说,宋时轮并非不想啃下对手,而是“牙口”与“饭骨”之间仍有安全系数的鸿沟。
此外,气温同样站在美军一边。志愿军的摩托化装备为零,行军全靠两条腿;美军则多依赖车辆机动。冰雪封山时,行者难,车队一旦冲出包围就如冰河行船,速度虽慢却不断前移。没有空中制空保证,再快的步子也赶不上三番五次被削减、却仍能补充汽油的装甲。
试想一下:即便九兵团强行咬合,十万美军真会束手就擒吗?当时黄海美第七舰队在元山外海待命,航母战机可昼夜支援;陆战一师又带走了近千名被冻坏毫无战斗力的伤员,仍能组织炮兵群压制。倘若志愿军强围硬攻,不仅伤亡会飙升,还可能被反包夹。历史的进程不会因为一厢情愿而改写,宋时轮的“见好就收”,或许正是最稳妥的抉择。
然而,胜利的分量无需质疑。志愿军最终收复柳潭里、横城,迫使敌人掉头南撤,粉碎了圣诞节攻势。12月24日,杜鲁门不得不接受“战线稳定在三八线以北”的现实;1951年1月4日,志愿军攻入首尔,彻底打破了美军速战速决的幻想。那一连串被炮火撕裂、被冰雪冻结的山峦,见证了九兵团的血与火。
“冰雕连”的真实存在,是九兵团最沉痛的注释。调查档案显示,仅11月27日至12月24日,冻伤人数超过三万;其中,一万余人永久残疾。有人问宋时轮有没有后悔没有全歼陆战一师,他沉默片刻,道:“打仗不能赌命运,能胜,就够了。”当年的听者只觉平常,如今再读,却觉分量千斤。
所以,“若死咬十万美军,能否全歼?”——理论上,人数占优的确可行;现实中,气候、火力、补给、制空等硬伤如四堵冰墙。九兵团在极限条件下完成的既定任务,已是奇迹。对1950年那场雪中鏖兵,一句老话恰当:能胜,已属不易;妄求尽歼,代价或许是难以承受的。
“这里是冰窟,也要守住!”当年的吼声仿佛还在雪谷回响。正是这些普通士兵,用血与命撬动了历史的天平。长津湖的结局或许无法重来,但那一战写下的坚韧与牺牲,早已镌刻进民族记忆,岿然不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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