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李,今年六十有三。
退休前是红星机械厂的八级钳工,手上活儿还行,就是命不太行。
老婆前几年走了,闺女远嫁,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
偌大个家,就剩我一个孤老头子,对着墙壁都能聊半天。
日子过得跟杯温吞水似的,没滋没味。
邻居张大妈看我可怜,前前后后介绍了好几个。
不是嫌我房子小,就是嫌我退休金不高。
还有一个,见面就问我,走了以后,闺女会不会回来跟她争房子。
我呸!
我这还没死呢,就惦记上我那点骨灰钱了。
来来回回几次,我也歇了心思。
一个人过,清净。
就是有时候,夜里醒了,想找个人说话,摸半天,身边都是凉的。
那感觉,真他娘的像掉进了冰窟窿。
这天,我正在楼下公园跟老张杀象棋。
“将军!”
老张的马后炮憋了我半天,终于还是让他得逞了。
我点了根烟,没好气地说:“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啊。”
老张嘿嘿一笑,捡起我的“帅”,在手里掂了掂:“老李,又一个人在家琢磨棋谱呢?”
“不然呢?跟你这臭棋篓子下,有什么意思。”我嘴上不饶人。
“说真的,”老张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弟妹单位有个退休的,想不想见见?”
我眼皮都没抬:“又来了?上次那个,说我长得像少年犯的,就是你介绍的吧?”
“哎呀,那是个意外!”老张拍着大腿,“这次这个不一样,绝对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我吐了个烟圈,“难不成是天仙下凡,不食人间烟火?”
“那倒不是,”老张更神秘了,“我听我弟妹说,这人是个退休教师,姓陈。人特别好,就是命苦,老伴走得早,儿子不争气,一个人过。”
“教师?”我愣了一下。
我这辈子,就怵两种人。一种是穿制服的,一种就是拿粉笔的。
总觉得他们身上有股劲儿,说不清道不明,反正让我浑身不自在。
“对,教师!”老张一拍大腿,“有文化,有素质。关键是,人家说了,就想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不图钱,不图房。”
这话把我给说愣了。
不要钱,不要房?
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
我斜着眼看老张:“你没蒙我?是不是有什么暗病?或者……”
“去你的!”老张笑骂道,“人家身体好着呢,就是……有点特殊要求。”
“我就知道。”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说吧,什么要求?让我给她儿子还赌债?还是让我给她养老送终顺便把遗产给她?”
“都不是!”老张摇摇头,“她说,别的都好商量,就一个条件。只要你答应了,她立马就能搬过来跟你过。”
我心里那点刚熄下去的火苗,又“蹭”地一下冒了出来。
“什么条件?”
老张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她让你,把她儿子,当成你亲儿子待。”
我当场就懵了。
这算什么狗屁条件?
把她儿子当我亲儿子?我自己的亲闺女一年都见不着一面,我上哪儿再认个便宜儿子?
“她儿子多大?干嘛的?”我皱着眉头问。
“三十出头吧,好像没个正经工作,瞎混。”老张的语气也有些含糊。
“瞎混?”我冷笑一声,“那就是个无业游民,啃老族呗?”
老张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摆摆手:“不见不见,这不给自己请回来一尊佛吗?我这把老骨头,伺候不起。”
说完,我收了棋盘,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找个伴儿,是为了安安生生过几年舒心日子。
不是为了给别人当爹,还是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巨婴当爹。
我图什么?图他每天管我要钱,还是图他以后给我摔盆打幡?
晚上,我一个人,就着半碟花生米,喝了两杯。
酒一下肚,那股子孤单劲儿又上来了。
房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那是老婆以前的位置。
以前她总嫌我喝酒,唠唠叨叨的。
现在,我想听她唠叨,都没地方听了。
我想起老张说的话。
“她让你,把她儿子,当成你亲儿子待。”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陈老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提出这种条件的,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爱儿子爱到了骨子里。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那个……陈老师,你再跟我说说。”
老张在电话那头笑了:“怎么,后悔了?”
“放屁,”我嘴硬,“我就是好奇,问问。”
“行,问吧。”
“她……长得怎么样?”我有点不好意思。
“配你,绰绰有余。”老张说,“比你小两岁,以前是教语文的。白净,清秀,戴个眼镜,文文气气的。就是看着有点愁,不怎么笑。”
不怎么笑。
我心里琢磨着这几个字。
一个整天发愁的女人,家里肯定有个愁人的事。
那愁人的事,八成就是她那个“儿子”。
“就这么一个条件?”我又问了一遍。
“就这一个。”老张说,“老李,我说句实在话。你这个年纪,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不容易。人家不要钱不要房,就是心里有个疙瘩,有个放不下的牵挂。你要是能帮她把这疙瘩解了,她能不对你好?”
我沉默了。
老张的话,糙是糙了点,但理不糙。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为什么事儿这么纠结过。
见,还是不见?
见,万一真是个大坑呢?
不见,万一就错过了呢?
我一咬牙,对着电话说:“行,你安排吧。就见一面,成不成,再说。”
见面地点约在公园的茶室。
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挺没底的。
我一个大老粗,跟一个教语文的,能有什么话说?
人家会不会嫌我说话带脏字,嫌我抽烟喝酒?
正胡思乱想着,老张领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那就是陈老师。
比我想象的要……清瘦一些。
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一丝不苟。
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一条长裤,很朴素。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陈老师,你好。”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她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们聊,你们聊,我那边还有事。”老张把人带到,跟兔子似的溜了。
我心里把他骂了一百遍。
这下好了,就剩我跟她大眼瞪小眼。
尴尬得我脚指头都能在鞋里抠出个三室一厅。
还是她先开的口。
“李师傅,听张哥说,您是红星厂的老师傅?”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似的。
“啊,是,干了一辈子钳工。”我赶紧回答,生怕慢了半拍。
“钳工好,手艺人,踏实。”她说着,给我倒了杯茶。
她的手指很长,很白,不像干过什么粗活的样子。
我看着那杯茶,心里更紧张了。
“陈老师……那个……我的情况,老张应该都跟你说了吧?”我决定开门见山。
“嗯,说了。”她点点头。
“我这人,抽烟,喝酒,脾气不算好。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勉强够活。房子是老房子,两室一厅,闺女嫁得远……”
我跟报菜名似的,把自己的家底抖了个干净。
我说完了,看着她。
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李师傅,这些我都知道。”她说,“我也不图这些。”
“那你……”我看着她的眼睛,“老张说,你有个条件?”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室里很安静,我能听见她放下茶杯时,杯底和茶托碰撞的清脆声响。
“是。”她说,“我有个儿子,叫阿伟,今年三十二了。”
“嗯。”我应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他不学好,从小就让。没个正经工作,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她那双静得像水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丝涟G。
“我老伴走得早,就他一个。我总觉得,是我没把他教好,亏欠了他。”
“所以……”她抬起头,直视着我,“我的条件就是,如果您愿意跟我搭伙,我希望您能……接纳他,包容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不管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要……赶他走。”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不管他做了什么”,这范围可就大了。
要是偷鸡摸狗呢?要是打架斗殴呢?
“陈老师,”我深吸一口气,“我得跟您说句实话。我这人,脾气不好。要是小孩子不懂事,我能忍。可他三十二了,不是三岁。要是他犯了浑,我可能……管不住自己的火气。”
“我知道。”她点点头,眼神有点黯淡下去,“这事,是挺为难您的。”
她站起身,“李师傅,今天谢谢您能来。就当我没提过这事吧。”
她说着就要走。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跟着站了起来。
“等等!”我脱口而出。
她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失望和落寞的眼睛。
那眼神,让我想起了我老婆临走前看我的眼神。
也是这样,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一软。
“我……我答应你。”我说。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疯了吗?
我为什么要答应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条件?
陈老师也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有不信,还有一丝……光。
“李师傅,您……您不用勉强。”
“不勉强。”我一咬牙,心一横,“我答应你。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您说。”
“以后家里的事,得我说了算。特别是,在管教……阿伟这件事上。”
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我不能真的当个冤大头,任由一个混小子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反悔了。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就这么着,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快得像一场梦。
一个星期后,陈老师,哦不,现在应该叫她陈静,搬了过来。
她的行李很简单,就两个箱子。
一个装了衣服,另一个,装的全是书。
我那个常年堆着杂物的次卧,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
书架上摆满了她的书,一下子就有了文化气息。
我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总觉得,我这狗窝,配不上人家这尊菩萨。
陈静是个很安静的人。
话不多,但手脚很麻利。
她来了之后,我那乱得跟猪窝一样的家,一天一个样。
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一股肥皂香。
最重要的是,我再也不用顿顿吃外卖了。
陈静的厨艺,绝了。
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她做出来,就是比饭店的还香。
我以前一个人,一顿饭二两酒,扒拉两口就完事。
现在,顿顿都能吃两大碗米饭。
一个月下来,我脸上都有肉了。
老张来串门,看见我,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
“我操,老李,你这是吃了仙丹了?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得意地拍了拍肚子:“那可不,家里有个会做饭的就是不一样。”
老张对着正在厨房忙活的陈静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凑到我耳边:“我说什么来着?值吧?”
我嘿嘿一笑,没说话。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值,太值了。
这日子,过得舒坦。
舒坦得我几乎忘了,我当初答应的那个要命的条件。
直到,她那个“儿子”第一次登门。
那天是周末。
我跟陈静刚吃完午饭,正在看电视。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
嘴里叼着根烟,歪着头,斜着眼看我。
“你谁啊?”他问,语气很不客气。
我眉头一皱。
“你找谁?”
“我找我妈,陈静。她住这儿吧?”
原来他就是阿伟。
我心里那股不爽,又冒了上来。
“我是你李叔。”我沉声说。
他“嗤”地笑了一声,绕过我,直接走了进去。
“妈,我来了。”他嚷嚷着。
陈静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有欢喜,也有担忧。
“阿伟,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啊?”阿伟一屁股陷在沙发里,把脚翘在了茶几上,“听说你找了个老头搭伙,我过来瞧瞧,看他有没有欺负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瞟着我,充满了挑衅。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小子,太没教养了!
我刚要发作,陈静赶紧给我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想起了我对她的承诺。
“把他当成你亲儿子待。”
我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行,我忍。
“阿伟来了,还没吃饭吧?”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去给你下碗面。”
阿伟斜了我一眼:“不用了,不饿。”
说完,他转向陈静:“妈,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那儿还有钱没?”
来了。
我就知道,无事不登三里屯。
陈静的脸色有点白。
“阿伟,我……我上个月给你的钱,你花完了?”
“花完了。”阿伟说得理直气壮,“跟朋友合伙做点生意,都投进去了。”
“什么生意?”
“哎呀,你问那么清楚干嘛?反正能挣大钱!”阿伟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就说给不给吧?五千,急用。”
陈静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她的退休金跟我差不多,一个月也就三千多。
上次给完他,自己估计也所剩无几了。
“没有。”陈静摇了摇头。
“怎么会没有?”阿伟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不是刚找了个老伴吗?他没给你钱?”
说着,他又把矛头指向了我。
“喂,老头,我妈跟你过日子,你连点生活费都不给?你算什么男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
“你给我闭嘴!”我指着他,手都在抖,“你跟你妈要钱,关我屁事?我告诉你,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赶紧给我滚!”
我这一嗓子,把他们娘儿俩都吼愣了。
阿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他妈敢吼我?”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算老几?”
“我就算老几了!”我一步不让,“这是我家!你要是再敢撒野,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我当了一辈子工人,吵架打架,没怕过谁。
那股子气势一上来,阿伟明显有点虚了。
他色厉内荏地嚷嚷:“好,好,你们行!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陈静,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说完,他“砰”地一声摔门走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静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我看着她,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升起一股子悔意。
我好像……搞砸了。
我忘了我对她的承诺。
“那个……陈静,”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我……”
“您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很低,“是我没教好他。”
她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然后,她把脸埋在手掌里。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动。
她在哭。
无声地哭。
我心里难受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哭。
尤其是我在乎的女人。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别哭了。”我笨拙地安慰道,“为了那么个混小子,不值得。”
她没理我。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李师傅,对不起。”她说,“给您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忍住,冲他发了火。我答应过你的……”
“不怪您。”她摇了摇头,“他那脾气,我知道。是我把他惯坏了。”
那天晚上,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我们俩坐在饭桌上,谁也没说话。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睡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能听到,次卧里,也传来翻身的声响。
她肯定也失眠了。
我心里烦得要命。
这才刚开始,就闹成这样。
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当初的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为了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上这么一个大麻烦,真的值吗?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陈静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稀饭,馒头,还有一碟小咸菜。
她的眼睛还是有点肿。
“李师傅,吃早饭吧。”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心里叹了口气。
“陈静,”我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都过去了。”她说。
“过不去。”我摇摇头,“我答应你的事,没做到。但是,我跟你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以后,不管阿伟怎么样,我……我尽量忍着。就算忍不住,我也不会再当着你的面,跟他发火。”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李师傅,您……”
“别叫我李师傅了,”我说,“听着生分。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老李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李。”
这一声“老李”,叫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好像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知道,这道坎,我们算是迈过去一半了。
但另一半,那个叫阿伟的坎,还横在那里。
而且,我知道,这道坎,比我想象的,要难迈得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阿伟没再来过。
陈静也没提过他。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我们俩心里都清楚,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
我和陈静的关系,倒是越来越融洽。
我们一起去买菜,一起去公园散步。
她喜欢看书,我就陪她去图书馆。
我喜欢下棋,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有时候,她看书看累了,会给我念一段。
她的声音很好听,念起诗来,特别有味道。
我虽然听不太懂,但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就觉得特别安宁。
周围的邻居,都说我捡到宝了。
老张更是得意,见人就吹,说他这个媒人做得有多成功。
我自己也觉得,这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
要是……没有阿伟,那就完美了。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完美的。
一个月后,阿"伟又来了。
这次,他没按门铃,是自己拿钥匙开的门。
我当时正在客厅看报纸,吓了一跳。
“你怎么有钥匙?”我问。
“我妈给我的,怎么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看向陈静。
陈静的脸色有点不自然。
“我……我怕他有急事找不到我。”她小声解释道。
我心里一阵不爽。
这叫什么事?
这房子,是我家!
他一个外人,拿着我家的钥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当什么了?
但我忍住了。
我记着我的承诺。
“来了就坐吧。”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阿伟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这次,他没提钱的事。
而是拿出了一个包装得很精美的盒子。
“妈,给你的。”他把盒子递给陈静。
陈静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静疑惑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金项链。
款式挺老气的,但金灿灿的,一看就分量不轻。
“阿伟,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个?”陈静惊讶地问。
“我不是说了吗?跟朋友做生意,挣了点。”阿伟说得轻描淡写。
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小子,不像是能踏踏实实挣钱的人。
这条项链,来路恐怕不正。
“什么生意这么挣钱?”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管得着吗?”阿伟白了我一眼,“反正比你那点死退休金强。”
我又要发火,陈静赶紧拉住我。
她拿起那条项链,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好看,真好看。”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我儿子,就是有孝心。”
看着她那副开心的样子,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她高兴就好。
也许,是我想多了。
也许这小子,真的改邪归正了呢?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伟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
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穿的。
还给我买了两条好烟。
虽然我接过来的时候,心里挺别扭的。
但他一口一个“李叔”,叫得也越来越顺口。
对我的态度,也比以前好了很多。
有时候,他甚至会留下来吃饭。
饭桌上,他会说一些他“生意”上的事。
今天跟这个老板吃饭,明天跟那个老总K歌。
说得天花乱坠。
陈静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的骄傲。
我虽然心里怀疑,但看她那么高兴,也不好再泼冷水。
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这小子真的走上正道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要是真的把他当亲儿子,是不是就应该相信他,支持他?
我开始尝试着,去接纳他。
他来的时候,我会主动跟他说话。
问问他生意上的事,虽然我也听不懂。
他有时候会不耐烦,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会跟我说几句。
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真的在慢慢缓和。
我甚至觉得,我当初答应的那个条件,也不是那么难以做到了。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我和陈静都已经睡下了。
大概半夜两点多,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谁啊?大半夜的!”我吼了一句。
“开门!快开门!”
是阿伟的声音。
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披上衣服,去开门。
门一开,阿伟就跟滩烂泥似的,瘫了进来。
他浑身是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流着血。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阿伟,你怎么了?”陈静也起来了,看到他这样,吓得脸都白了。
“妈……”阿伟抱着陈静,嚎啕大哭,“我……我闯祸了。”
“闯什么祸了?你快说啊!”陈静急得直跺脚。
“我……我把人给打了。”阿伟哭着说,“打……打得挺重的,好像……好像进医院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为什么打人?”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我跟人喝酒,喝多了,吵了……吵了几句,就……就动手了。”
“对方是什么人?报警了吗?”
“报……报警了。”阿伟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我跑出来的。他们……他们肯定在找我。”
“糊涂!”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跑什么?你跑了,这事就更严重了!”
“我怕啊!”阿伟哭着说,“他们说,要让我坐牢!”
坐牢……
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狠狠地砸在陈静心上。
她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她。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老李……老李……你救救他,你救救阿伟……”她抓着我的胳D,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心乱如麻。
救?
怎么救?
打人致伤,这是刑事案件!
我一个退休老工人,能有什么办法?
“你先别急。”我扶着她坐下,“天塌不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得先搞清楚情况。”
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老张路子广,认识的人多。
我把事情跟他一说,老张在那边也沉默了。
“老李,这事……不好办啊。”老张说,“伤情鉴定出来没有?要是轻伤,还好说,赔点钱,私了。要是重伤……那就麻烦了。”
“我他妈现在上哪儿知道去!”我急得直骂娘。
“你先稳住。”老张说,“我托人去派出所打听打听。你让你那‘儿子’,千万别再乱跑了。现在是法治社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挂了电话,我看着缩在沙发角落里,还在瑟瑟发抖的阿伟。
心里的火,压都压不住。
这就是她让我当成亲儿子的“好儿子”!
这就是她引以为傲的“孝顺儿子”!
他那些金项链,那些好烟好酒,八成都是用这种不正当的手段搞来的!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你跟人做的‘生意’,到底是什么生意?”
阿伟不敢看我,低着头。
“就……就是跟朋友一起……放点贷。”
“放贷?”我冷笑,“说得好听,不就是高利贷吗!”
他没说话。
“你打的那个人,是不是借了你的钱,还不上?”
他点了点头。
我气得一脚踹在茶几上。
“混账东西!我早就该想到的!”
陈静吓得一哆嗦。
“老李,你别这样……”
“我别哪样?”我指着阿伟,冲她吼道,“这就是你让我包容的儿子!这就是你让我接纳的儿子!他现在是刑事犯!你让我怎么包容?怎么接纳?我去替他坐牢吗?”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静被我吼得愣住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你早干嘛去了!他给你买金项链,你就没想过那钱来路正不正?他整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就没想过会出事?”
我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我知道,这不公平。
但我控制不住。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被他们娘儿俩,玩弄于股掌之上。
陈静被我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哭得我心烦意乱。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缩头乌龟一样的阿伟。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我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就为了那几顿热乎饭?
就为了那点可笑的“知冷知热”?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看到陈静那张绝望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无助和恐惧。
我的心,又软了。
我骂她有什么用?
她也是个受害者。
她这辈子,都被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给绑架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我说,“哭能解决问题吗?”
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
他们俩都抬起头,看着我。
“去自首。”我说。
“不!”阿伟尖叫起来,“我不要去自首!我不要坐牢!”
“那你想怎么样?等着警察上门来抓你?跑到天涯海角,一辈子当个通缉犯?”我瞪着他。
“我……”他没词了。
“老李……”陈静也满脸的不忍。
“听我的,”我说,“现在去自首,还能算个主动投案,争取宽大处理。要是等人家找上门,性质就完全变了。”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站起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自己犯下的错,就必须自己去承担!你,我,谁也替不了他!”
我看着陈静,一字一句地说:“你如果还想让他以后能抬起头做人,就劝他去自首。”
陈静看着我,又看看阿伟。
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我知道,这个决定,对她来说,有多难。
那就等于,亲手把自己的儿子,送进监狱。
“妈……”阿伟也看出了他妈的动摇,哀求地看着她。
陈静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屋子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很久,很久。
她才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阿伟,”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听你李叔的,去自首吧。”
阿伟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妈!你……你让我去坐牢?”
“是妈对不起你。”陈静说,“是妈没把你教好。犯了错,就要认。该受的罚,也要受。”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阿伟歇斯底里地喊道。
“由不得你!”我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D,“今天,你就是不想去,我也得把你押着去!”
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也是一把好手。
虽然现在老了,但对付阿伟这么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年轻人,还是绰绰有余。
他挣扎着,反抗着。
“放开我!你个的!你凭什么管我!”
“就凭我答应了你妈,要把你当亲儿子!”我吼道,“老子今天,就替你那死鬼老爹,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拖着他,就往外走。
陈静跟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一夜。
我把阿伟送到了派出所。
他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恨,有怕,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我没理他。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我做的,到底对不对。
我只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回到家,陈静还坐在沙发上。
一夜之间,她好像老了十岁。
头发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到我回来,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进去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没去安慰她。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陈静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她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是照常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只是,她不再笑了。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知道,她在怪我。
怪我亲手把她儿子送进了警察局。
我也在问自己,我真的做对了吗?
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老张来看过我一次。
“你呀你,”他指着我,摇了摇头,“真是个犟脾气。这种事,你掺和什么?让他们自己解决不就完了?”
“我答应了她的。”我说。
“你答应?你答应有什么用?现在好了,里外不是人。”老张叹了口气,“我打听到了,那个被打的,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两根,鉴定是轻伤一级。不过对方也不是什么好鸟,也是放贷的。这事,有的扯皮了。”
“要……要判多久?”我问。
“故意伤害,轻伤一级,三年以下。他有自首情节,对方也有过错,如果能积极赔偿,取得对方谅ler解,应该……能判个缓刑。”
缓刑……
我心里松了口气。
只要不进去,就好。
“那得赔多少钱?”
“这个数。”老张伸出五个手指。
“五万?”
老张摇摇头:“五十万。”
“什么?”我差点跳起来,“抢钱啊!”
“人家说了,少一分都不行。不然,就等着判实刑吧。”
五十万。
我把我和陈静所有的积蓄都掏出来,也凑不够这个数。
我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下,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老张走了。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看着次卧那扇紧闭的门。
我知道,陈静就在里面。
她肯定,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现在,该有多绝望?
我站起来,走到她的门前。
抬起手,想敲门。
却又放下了。
我能跟她说什么?
说“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上哪儿想办法去?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打开床头的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我所有的家当。
一张存折,上面有二十万。
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准备以后进养老院用的。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像刀割一样。
这是我的命根子啊。
我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
放回去,又拿出来。
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我狠狠地一咬牙,把存折揣进了兜里。
第二天,我没跟陈静打招呼,就出门了。
我找到了那个被打的人。
是在一个茶楼里。
一个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的光头,旁边围着几个小弟。
我把存折放在桌上。
“这里是二十万。”我说,“是我全部的积蓄。我儿子不懂事,我替他给您赔罪。剩下的三十万,您给我点时间,我砸锅卖铁,也一定给您凑齐。求您,高抬贵手,给他一条生路。”
我这辈子,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
光头拿起存折,看了一眼。
“二十万?”他冷笑一声,“老头,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知道不够,”我说,“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他妈……快不行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可能,是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博取一点同情吧。
光头看着我,沉默了。
他身边的小弟,还在叫嚣着。
“大哥,别听他的!这老东西,一看就没钱!”
“就是!不给够五十万,就让他儿子把牢底坐穿!”
光头摆了摆手,让他们闭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儿子,有你这么个爹,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
“这样吧,”他说,“钱,我一分不要。”
“什么?”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要你儿子,给我磕三个头,认个错。然后,在医院,伺候我一个月,直到我出院。”
“这……”
“不愿意?”光头眼睛一瞪。
“愿意!愿意!”我赶紧点头,“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我简直不敢相信。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我从茶楼出来,感觉腿都是软的。
天,是那么蓝。
阳光,是那么暖。
我仰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感觉,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静。
她听完,呆呆地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无声的哭泣。
而是嚎啕大哭。
她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都哭了出去。
我任由她哭着。
我知道,她需要发泄。
等她哭够了,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行了,”我说,“没事了。”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
“老李……”她哽咽着,“我……我对不起你。”
“说这些干什么?”我说,“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一家人。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别扭。
反而,觉得很踏实。
陈静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老李,”她说,“这房子……我不能住了。我给您添了太多麻烦了。”
“你说什么胡话!”我眉头一皱,“事情都解决了,你还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谁给我做饭?”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她,“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以后,就好好的,跟我过日子。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看着她,“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轻。
但陈静听见了。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感动的泪水。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伟,最终被判了六个月的缓刑。
他从看守所出来那天,我去接的他。
他瘦了,也黑了。
头发剪成了板寸,看着精神了不少。
见到我,他低着头,叫了声“李叔”。
声音很小,但很真诚。
我“嗯”了一声。
“走吧,你妈在家等你。”
回家的路上,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
“李叔。”
“嗯?”
“对不起。”他说。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吧。”
那顿饭,是这几个月来,我们家最安静,也最温馨的一顿饭。
阿伟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吃完饭,他主动把碗筷收拾了。
陈静看着,眼圈又红了。
第二天,阿伟就去了医院。
去伺候那个光头。
他走的时候,陈静给他收拾了行李,嘱咐了很多。
他都一一应了。
临走前,他对我鞠了一躬。
“李叔,谢谢您。”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好像,真的有点变了。
一个月后,阿伟回来了。
他去了一个汽修厂,当学徒。
很苦,很累,一个月也就一千多块钱。
但他没抱怨。
每个周末,他都会回来看我们。
有时候,会用他自己挣的钱,给我们买点水果。
虽然不贵,但我和陈静,都觉得,比他以前买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又过了一年。
阿伟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工资也涨了不少。
他谈了个女朋友,是个挺朴实的姑娘。
他带她回来看我们。
姑娘有点害羞,怯生生地叫我“李叔”,叫陈静“阿姨”。
陈静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姑娘的手,问长问短。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晚上,我和陈静躺在床上。
“老李,”她突然说,“谢谢你。”
“又说这个。”我不耐烦地说。
“我是真心的。”她说,“要不是你,我们娘儿俩,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
“行了,睡吧。”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一双温暖的手,从后面,抱住了我。
是陈静。
她的脸,贴在我的背上。
“老李,”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这辈子,能遇上你,真好。”
我身子一僵。
一股热流,从心底,瞬间涌遍了全身。
我转过身,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窗外,月光如水。
我知道,这个家,从此,再也不会散了。
我当初答应她的那个条件,我做到了。
而我得到的,却比我付出的,多得多。
我得到了一个家。
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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