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中秋夜,平壤郊外的瓦片屋上挂着一轮圆月。夜风不大,却带着凉意。王兴复搬来一条旧长凳,挨着土墙坐下,望向遥远的西南方向。他掐指算了算,离开辽东老家已经整整九年。妻子吴玉实站在屋檐下,轻声劝他回屋取暖,“月亮再亮,也挡不住你惦记故乡。”这一句半生疏的中文,让他心里一颤。
他是志愿军第四兵站的老兵,1950年10月随部队跨过鸭绿江。那一年十九岁,胳膊比枪管粗不了多少,可说起“打的一拳开”,嗓子比谁都响。兵站不直接冲锋,但每一箱炮弹、每一袋粮食,都要靠他们在黑夜里摸索着送到前沿,常常一趟下来脚底破了皮,还得翻山越岭。战友打趣:“小王,扛着半座山在走呢。”他咧嘴一笑,嘴角冻得发紫,却仍咬牙说没事。
![]()
战火中,志愿军除了打仗,还要帮朝鲜百姓盖房修渠。为了沟通方便,王兴复主动学了几句朝鲜语,没想到因此结下不解之缘。1951年初,他在修复桥梁时认识了吴玉实。女孩的父亲在轰炸里受了重伤,母亲腿脚不利索,家里只剩她一双稚嫩的手挑起日子。王兴复隔三差五来帮忙,砍柴、挑水、修屋顶,顺手把干粮掰一半放在灶台。老母亲用颤抖的汉语道谢,他憨声回答:“同一个战壕,咋能见死不救。”吴玉实听不全,却记住了他眉宇间那股子笃定。
沉重的岁月里,少年维特式的悸动也会悄悄生根。两人到河边洗衣,她用树枝在沙地写下朝鲜文的“谢谢”,他在旁边补上“朋友”二字。语言有限,眼神却敞亮。周围战友起哄,他装作没听见,心底其实早已倾斜。
1953年7月27日停战协定签字。前线鸣鞭炮,后方放喇叭,全朝鲜都在欢呼。喜声之下,王兴复却闷闷不乐。部队归期已定,时间表摆在伙房的黑板上,一侧白粉字写着“十月末全部撤离”。他看一次,皱一次眉。按规定,志愿军不得与当地女子通婚。回国是荣耀,可吴玉实怎么办?
他鼓足勇气找到首长,话没开口眼圈已红。首长沉吟许久,只说一句:“真想好了?这事儿不小。”王兴复脱口而出:“想好了,走也行,留也行,就是不能把她丢下。”文件一层层递上去。经磋商,他主动申请退出中国国籍,转为朝鲜公民。1955年春,批文下来。村口搭了几根木杆,插上中朝两面小旗,全连战友赶来给他送亲。有人拍着他肩膀调侃:“小王,你这是娶了媳妇丢了国。”他嘿嘿一笑,“媳妇在这,心在那,两不耽误。”
![]()
婚后他被分到第三华侨小学当校长,理由很简单——识字多,还会两种语言。学校只有三间土房,墙上挂着中朝两国少年握手的彩画。王兴复白天批作业,晚上挑灯学朝鲜语拼写。玉实在屋后种豆子,两口子一年到头算计得紧巴,却乐呵。1957年长子出生,取名王中朝,寓意不用多说。
生活平静,却不是没有波澜。进入60年代,中朝外交形势起伏,边境偶有流言。每逢节日,王兴复总要站在操场边发呆。玉实心疼,悄悄把一袋糯米蒸成打糕,“吃口甜的压压。”他摇头苦笑:“压不住,根在那边。”她点点头,“那就回去。”这一句中文,比当年所有誓言都要重。
1967年春,两人向朝鲜有关部门递交退籍申请。手续繁琐,又牵涉孩子户籍,光表格就填了半麻袋。地方干部不解:“好端端的日子干吗折腾?”他没多解释,只说:“得回家看看老娘。”同年冬月,鸭绿江面开始结冰,王家四口登上回国船只。风刺骨,他们却相视而笑,像回到十七八岁的模样。
![]()
回国后的安置并不轻松。户口、住房、工作,一环扣一环。海城县民政局腾出旧院三间北房,窗纸透风,能住就行。王兴复被分到县一中教政治课,朝鲜语派不上大用场,他就琢磨着自修教育学。课余时间,他给学生讲战场救护、讲铁原阻击战,眼睛里仍闪着年轻时的火花。孩子们围着他转,央求再讲一次“冰雕连”的故事。
1981年,王家搬进新建的职工宿舍,小楼两层,水泥地板。搬家那天,玉实拿笤帚扫了半天灰尘,说了句:“这回,真的安生了。”王兴复点头,额上皱纹挤在一起,像多年前战场上的地形图。邻里好奇新来的朝鲜大嫂,她笑着用半生不熟的东北话回答:“咱都是一家子。”一句朴实,街坊立刻敞开门,让她尝酸菜、学包饺子。
后来,王中朝考上外语学院,专业俄语。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学朝鲜语,他摆手:“家里已经够多语言了,想换个口味。”这话逗得父母直乐。女儿王海燕则继承母亲的巧手,当了医院护士。逢年过节,全家必围坐一起包饺子,玉实总爱把硬币藏进其中一只,谁吃到谁今年走好运。王兴复总装作不知道,可偏偏每次都能准确挑出那只,两个孩子叫他“老狐狸”。
![]()
年深日远,当年炮火的响声只剩耳鸣。王兴复拒绝被称作“英雄”,他说自己不过是干了应该干的事。回国后,他一直按月领到部队的优抚金,却把大半交给学校设立助学金,用来给贫寒学生买书。有人觉得他傻,他笑答:“我认识字,得拉别人一把。”
1989年冬,王兴复在讲台上突发心梗,同事背他进医院。抢救时,他握着玉实的手喃喃:“幸亏回来了。”话音未落,心跳归零。军分区为他举行了简单而庄重的告别仪式,灵车经过校园,全校师生自发列队送行。那一天,北风猛烈,教室里仍飘出整齐的读书声。
如今,海城烈士纪念园里有一块刻着他名字的石碑,上书“志愿军老兵王兴复:1950—1989”。碑旁每年中秋都多出一篮打糕,糯米甜粘,撒着芝麻。放篮子的是谁?街坊们心里明白,却没人去打扰。石碑静静伫立,像当年他守过的那座无名高地,风雪来袭,仍旧巍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