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初冬的一个深夜,北京城外已是朔风呼啸,中南海里却灯火未熄。参谋长秦基伟被电话叫醒,匆匆赶到西花厅。屋内烟雾缭绕,毛泽东、周恩来正在地图前低声商量。战场在鸭绿江畔胶着,李奇微的停战广播甫一发出,怎样握住这根“橄榄枝”立刻成为摆在领导人案头的头等大事。
通常,外交部的专业谈判官上阵即可,但这一次不一样。对面坐着的,是拥有原子弹、航空母舰的美国。谁能用军事常识谈技术细节,又懂外交辞令周旋?名单兜了一圈,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克农身上。这个安徽芜湖人从大革命时期起就在情报战线摸爬滚打,代号“老虎”,既熟军情,又与苏联谈判过边界问题,久经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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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当夜即让人把李克农请来。“这票事,非你莫属。”话音未落,李克农憋了两声咳。气管炎发作,他随身的吸入剂没离手,“主席,我这嗓子怕误事,要不让伍修权去?”毛泽东摇头:“你不去,别人难以统筹军政两面。”一句话定音,李克农不再辞让,当场表态:五日内组队出发。
7月初,代表团取道安东过江。清晨的鸭绿江桥还残留着美机轰炸后的弹坑,汽笛声里夹着硝烟味。随行成员里有乔冠华、浦山,也有刚从前线轮换下来的邓华、柴成文。跨过江桥时,有人低声感叹:“这不是去打仗,是去上另一条战线。”
抵达开城时,天刚放亮。来凤庄被选作会场,看似平静,实则炮火声隐隐。谈判前夜,李克农忽然想起“全权证书”需要彭德怀签字,可人远在前线。情急之下,他提笔练出“彭德怀”三个大字,转身叮嘱秘书:“事后我自会请老彭补签。”临场应变,自有章法。
正式开场,南日坐首席,李克农藏身幕后统筹。美方拿出九条议程,意在先谈战俘后谈停火;中朝给出三条原则——停火、划线、撤军。双方各执一词,空气几乎凝固。僵持中,美军代表乔埃耸耸肩,抬头望屋顶;南日一言不发也沉住气。时间在秒针滴答里拉长,132分钟,无人开口。外界难以想象,一场高规格谈判能僵到如此地步。
僵局里,李克农的字条发挥妙用。那句“坐下去”悄然传递,众人会意。对手先沉不住气是常见套路,耐心即武器。最后乔埃提出休会,从表情看已按捺不住。小小一役,李克农赢在心里。
几轮唇枪舌剑后,代表团大胆提出“以实际接触线为军控基准”,放弃了此前死守的“三八线”。出手之快,连美方都意外。这一步背后,是连夜电报毛泽东、金日成的决断。电波穿过长白山的寒夜,带来一句相同答复:“可行。”谈判终于从僵持走向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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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新问题接踵而至——战俘交换。美方坚持“自愿遣返”,借此拆解志愿军的士气;中朝则认为所有被俘人员应一律遣返。僵局又起,双方文件堆满了桌角,签字笔却始终悬空。与此同时,前线冬季战事吃紧,士兵在零下四十度的密林里苦熬。谈判越拖,鲜血流得越多。
这时,李克农的健康急转直下。夜间咳喘如旧,还加上心绞痛,几次开会差点晕倒。身边人偷偷捏着一把汗,生怕谈判桌上突然少了灵魂人物。周恩来得知消息,立即拍板:伍修权赴朝,接手重任。伍修权早年留苏,外语功底扎实,又有重机枪梦参军的经历,兼具文武,是替补不二人选。
11月初,伍修权翻山越岭抵达板门店,车里的水果早已被弹坑颠成一滩甜浆。他自嘲:“带的慰问品全成了果酱。”李克农握住他的手,气若游丝地笑说:“浓缩,味更甜。”寒暄背后,却是两位老军人的惺惺相惜。伍修权奉命交接,李克农却坚持:“眼下是关键档口,文件、脉络都在我脑里,多留几日为好。”请示电报飞往北京,很快回电:同意暂缓交接,伍修权先协助,待机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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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个多月,老将新锐并肩上阵。李克农主内,伍修权主外,战俘议题渐见松动。美方派出哈里逊少将接班,喜欢敲桌子、吹口哨,把傲慢写在脸上。李克农一次甚至拎起随身的氧气瓶,直杵在桌边,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敬请阁下尊重谈判桌。”对方愣了几秒,才耸肩坐回。
气候越发残酷,咸兴的北风挟着雪粒直钻肺里。1952年11月,李克农终因重度哮喘被紧急送回国休养,他走得极静,连夜未惊动旁人。伍修权接过全部案卷,翌日即赴会。对方嘲讽“中方换将心虚”,伍修权轻描淡写一句:“我们只是让病人休息,美国也该让自己的指挥官喘口气了吧?”哈里逊脸色微变,话锋顿挫。
从此,板门店进入马拉松式拉锯。直到1953年7月,双方终于在停战协定上落笔。回望这一路,李克农拖病上阵,伍修权半途接棒,背后是统帅部随时“换挡”的决心。为什么在半程替换?答案并不复杂:兵马可以重置,健康无法重来;而最考验智慧的谈判,需要的是一支始终保持锐度的团队。对新中国而言,胜利固然依赖前线的枪炮,更仰赖谈判桌上的定力和布局。李克农以身作箴,伍修权接力冲锋,一场没有硝烟的恶战,终以理智和牺牲换来停火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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