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4月的一个清晨,延安城外的窑洞还笼在白雾里。陈少敏掀开厚重的门帘,第一件事是把昨晚晒干的军装折好塞进背包——那是丈夫涂正坤即将带去湖南平江的行头。她没想到,命运就在这安静的黎明给自己抛来一道更难解的考题。
早饭前,邮差把一封带着泥点的信塞到门缝里。信口写着“涂正坤同志亲启”。当时窑洞里只有陈少敏,她顺手拆开。短短数百字却像子弹,生生打进她的心口:涂正坤失散多年的前妻并未牺牲,她在乱战中辗转求生,靠对组织的信念和对丈夫的情感支撑,一路北上,终于摸清了延安的去向。简单几句话,写得断断续续,却句句血泪。
陈少敏的手抖了,她把信合上又展开。今夜注定无眠。她想起自己走过的路:1902年生于广东海丰,早年进厂拉线,日夜与纱屑黄灯为伴。1925年“五卅”风暴后,她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把个人命运栓在民族危亡的绳索上。
更难忘的是1930年春天。那时,她被党组织派到青岛,假扮已婚妇女掩护省委书记任国桢。两人白天工厂打零工,夜里串联码头工友。革命把两个年轻人拴到一起,也让他们动了真情。不到一年,任国桢被叛徒出卖,遭阎锡山枪决,年仅三十三岁。她怀着八个月身孕独自流亡,孩子随后死于麻疹;短短数月,她连失夫女。若不是党,她不知道怎么熬过那段黑夜。
多年后抵达延安,她遇到同样满身伤痕的涂正坤。涂正坤生于1901年,少年闹饥荒,父母在敌军“清乡”时惨死。他在江西苏区打游击,后任省委书记,被围剿后突围到陕北。两人年龄相仿,经历相似,信仰重叠,很快在党校领取了结婚证。延河水见证他们那段短暂而温热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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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摆在陈少敏面前的不只是个人情感,更是两条生命、两段革命历史。夜深了,她揣着那封信在窑洞来回踱步。煤油灯摇曳,影子忽长忽短。她想起任国桢牺牲前那句“组织需要”,也想起自己跨过的尸骨与灰烬。涂正坤的前妻历尽九死,唯一念想就是再见丈夫。一旦重逢,便能相互搀扶继续战斗,而自己终归可以扛得住孤独——早在青岛,她就学会了和寂寞握手。
天色微亮,她抓起干粮票,到简易小灶换来一碗小米粥、几块红薯干,又特意打了半斤豆腐。中午,她推门进涂正坤宿舍,把饭菜一一摆好,笑着催他先吃。涂正坤夹起豆腐,打趣说:“今天这待遇不一般啊。”陈少敏没接茬,只是把那封信递到他手里。
“这是怎么回事?”涂正坤低声问。陈少敏点点头,轻轻退到门外。窑洞里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几分钟后,男人的啜泣透过泥壁传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用毛巾递给他:“擦擦眼泪吧,她此刻更需要你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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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头痛哭之后,两人沉默良久。陈少敏最终抬头,眼神坚决:“去办手续吧。”涂正坤嘴唇哆嗦,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午后,党校组织处在窑洞里写下一纸调解书。签名那刻,陈少敏把笔尖按得很重,墨迹透纸,却没让手心颤一分。
不久,涂正坤带着新任命南下,在湘鄂赣边区重建地下交通线。1943年夏,日伪发动“平江大扫荡”,他率队突围中腹背中弹,牺牲时四十二岁。搜查战场的乡亲后来在一片焦黄草地上捡到他的日记,扉页贴着一张旧照片——那是他与前妻在延安草坪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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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噩耗,陈少敏捂着胸口,连哭的时间都没有。那一年,她正奉命赶赴鄂豫边区与李先念会合。为了护住根据地,她和李先念指挥部队连打汉川、孝感两战,击溃伪军三千余人。当地流传一句顺口溜:“陈大姐一到,老百姓开门睡觉。”敌人则哆嗦着描述她“身骑枣马,双枪齐发”。
抗战胜利后,她继续在解放区辗转。1949年10月,北京开国大典,陈少敏以华中党政代表身份登上城楼。次年,她被任命为中央纺织工业部部长,肩头责任陡然加码。即便如此,她仍习惯微服出巡。1962年,她回到鄂中老区调研,在集镇口下车步行十多里。一个卖柴的老汉瞧见她,拍腿惊呼:“陈大姐回来了!”人群瞬间围成一圈,她摆手笑道“别挡,咱们开座谈”。
陈少敏终生未再婚,却把两个名字深埋心底:任国桢、涂正坤。晚年卧室里挂着一张黑白合影,照片边角压着离婚证明,那是在延安盖章的红戳,字迹因年代久远已泛黄。1990年,她在北京病逝,享年八十八岁。整理遗物时,工作人员发现她的抽屉里还夹着那封历经风雨的信,信纸已经碎脆,唯独那句“盼早日团圆”依稀可辨——它见证了一位共产党女战士对信仰、对同志、对人民的三重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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