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战死沙场,我带着他仅有的血脉,靠偷鸡摸狗度日。三年后新帝登基,我隐居琼州遭擒,侍卫:陛下,这是五夫人还有您儿子
琼州崖州,天涯海角,瘴气弥漫的雨林深处。
冰冷的刀锋贴着我的脖颈,雨水混着泥浆,顺着我散乱的发髻淌下。我怀里死死护着念儿,他吓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为首的玄甲侍卫,眼神如鹰隼,盯得我无所遁形。他身后的甲士,个个杀气腾腾,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将我们母子围得水泄不通。
三年了,我隐姓埋名,靠着一手偷鸡摸狗的本事,将王爷唯一的血脉拉扯大。我以为,京城的血雨腥风,早已将我们遗忘在世界的尽头。
“柳三娘,”那侍卫头领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凄然一笑,心知大限已至。是那些人,还是那些人派来的?也罢,黄泉路上,能和念儿在一起,也算对得起战死的王爷了。
我闭上眼,引颈待戮。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只听“扑通”一声,那玄甲侍卫竟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狂喜:
“陛下有旨,迎五夫人与小殿下……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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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色残阳
三年前的记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总在午夜梦回时,一寸寸割着我的心。
那一日,朔风卷着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燕北的落日,大得像一盘凝固的血。
我叫柳书言,是雍王萧承嗣的第五房侧妃。世人皆知雍王勇冠三军,却不知他私下里,最爱枕着我的腿,听我念几句江南的小词。他说,等天下定了,就带我和未出世的孩儿,去琼州看海。
他说这话时,眼里的温柔,能溺死人。
可天下,终究是没定。
太子遇刺,诸王夺嫡,京城乱成了一锅粥。作为手握重兵的雍王,萧承嗣成了众矢之的。一纸调令,将他遣往燕北,名为抵御外敌,实为流放。
临行前夜,他将一方小小的、刻着“念”字的暖玉塞进我手里,反复摩挲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
“书言,若我回不来,带着孩子,往南走,越远越好。永远别回京城,永远别信萧家的任何人。”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心慌,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
他却笑了,捏捏我的脸:“傻丫头,我可是战神,谁能奈我何?等我,等我回来接你和孩子。”
我信了。
我每日在王府里烧香拜佛,抚着肚子,等着他的捷报。
等来的,却是雍王战死、全军覆没的噩耗。
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雍王府的天都塌了。正妃哭得晕死过去,侧妃们乱作一团。府外,禁军已经团团围住,一道圣旨下来,雍王谋逆,阖府上下,皆为钦犯。
混乱中,王府的老管家福伯找到了我。他浑身是血,塞给我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件粗布衣裳和一些碎银子。
“五夫人,快走!”他指着后院的狗洞,“王爷早有安排,这是府里唯一能逃生的路。您肚子里,是王爷唯一的骨血,您必须活下去!”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萧承嗣那句“往南走,越远越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狗洞的,也不知道福伯最后怎么样了。我只知道,当我回头望去时,昔日辉煌的雍王府,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我成了柳三娘,一个死了丈夫、流落无依的寡妇。
腹中的胎儿,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念想。我一路南下,乞讨、帮佣、甚至偷窃,受尽了白眼和屈辱。好几次,我都饿得快要昏死过去,是腹中孩儿的胎动,一次次将我唤醒。
他仿佛在说:娘,活下去。
终于,我抵达了琼州。这片朝廷鞭长莫及的蛮荒之地,成了我最好的庇护所。
在崖州的一个小渔村,我生下了念儿。孩子出生的那天,海上起了大雾,我抱着他小小的、温热的身子,泪如雨下。
我给他取名“念儿”,因为那块暖玉,也因为,我要他一辈子都念着,他有一个名叫萧承嗣的父亲,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只是这英雄,死得太早了。
第二章 偷鸡的五夫人
琼州的日子,是泡在汗水和咸腥的海风里的。
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做。替人浆洗衣物,指甲缝里全是皂角的倒刺;上山采草药,被毒虫咬得半边身子都肿了;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就趁着夜色,去村里张屠户家后院摸一只鸡。
曾经的五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练就了一手“百发百中”的偷鸡绝活。
“娘,张屠户家的阿黄又在瞪我们了。”念儿小小的身子躲在我身后,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远处那条土狗。
我将刚得手的一只老母鸡塞进怀里,用破布衣盖好,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压低声音:“别怕,阿黄是好狗,它只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念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却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回到我们栖身的破茅屋,我熟练地生火、拔毛、处理母鸡。念儿就蹲在一旁,用小手给我扇风,一边扇一边吸着口水。
“娘,今天有鸡汤喝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儿,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揪。
三年来,我最怕的,就是看到念儿的笑。他越是长得像萧承嗣,我心里的痛就越深。我教他读书写字,教他辨认草药,却从不敢教他骑马射箭,不敢跟他提半句京城的事。
我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会生出不该有的念想。在这乱世,平凡,才是最大的福气。
鸡汤的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茅屋。我把最嫩的鸡腿肉撕下来,吹凉了,放到念儿的破碗里。
“慢点吃,别烫着。”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小脸上沾满了油光。看着他满足的样子,我觉得,就算再苦再累,就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是贼,也都值了。
“娘,爹爹也喜欢喝鸡汤吗?”他冷不丁地问。
我的手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你爹爹啊……他喜欢吃的东西可多了。他喜欢吃桂花糕,喜欢喝西湖的龙井,还喜欢……”
我说不下去了。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恍如隔世。
念儿歪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桂花糕是什么?龙井又是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只吃过野菜和粗粮的孩子,描述那些精致的吃食。我只能摸着他的头,轻声道:“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吃,好不好?”
“好!”他用力地点头,随即又小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爹爹?”
在我编造的故事里,他的爹爹是一个出海远航的商人,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们。
我别过脸,不让他看到我眼里的泪光,声音有些发涩:“快了,等念儿长得比娘还高的时候,爹爹就回来了。”
夜里,念儿睡熟了。我借着月光,拿出怀里那块“念”字暖玉。玉已经盘得温润光滑,上面的纹路,我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承嗣,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长得很好。他很像你,特别是眼睛。”我对着月亮,喃喃自语,“你说,让我往南走,我走了。你说,让我别回京城,我记着。可是……我真的好累啊。”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暖玉上,冰凉一片。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只知道,只要念儿在,我就必须像一棵扎根在崖石上的野草,拼命地活下去。
第三章 京城来的说书人
平静的日子,被一个外乡人打破了。
那天,我去镇上卖草药,换些盐巴和米。镇口的榕树下,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热闹非凡。
我不好热闹,本想绕开,却隐约听到人群里传来几句让我心惊肉跳的词。
“……话说当今圣上,登基不过三年,便扫平了内忧外患,真乃天纵奇才!”
“可不是嘛!听说三年前,圣上还是雍王的时候,被奸人所害,假死脱身,暗中积蓄力量……”
“后来在东海之滨起兵,一路势如破竹,直捣黄宫,清君侧,正朝纲!这才有了如今的太平盛世啊!”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雍王……假死脱身……东海起兵……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挤到最前面。
榕树下,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讲得眉飞色舞。
“你们是不知道啊,咱们这位新皇,当年可是吃了大苦头。据说他最心爱的一位侧妃,还有他那未出世的孩儿,都在那场京城大乱中,葬身火海了。圣上为此,常常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那位娘娘的画像流泪呢!”
说书先生说得声情并茂,周围的听众们也跟着唏嘘不已。
我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是他……真的是他……萧承嗣,他没有死!他不仅没死,他还当了皇帝!
巨大的狂喜和荒谬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几乎要冲上去,抓住那个说书先生,问个清楚。
可理智,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说,他最心爱的侧妃,葬身火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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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心里,我已经死了。
也是,三年来,我杳无音信,如同人间蒸发。他登基为帝,身边早已是佳丽三千,又怎会记得,在天涯海角,还有一个柳书言,在为他守着一份念想,拉扯着他的骨肉。
我的心,瞬间从云端跌入谷底,摔得粉碎。
周围人的议论声,变得模糊而遥远。
“这皇帝也够痴情的。”
“痴情有什么用?还不是新人换旧人。听说宫里新封的贵妃,美若天仙,圣上宠爱得紧呢!”
“就是就是,男人嘛,都一个样。”
我踉跄着后退,撞倒了一个货郎的担子,也顾不上道歉,失魂落魄地逃离了人群。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一路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葬身火海”。
他以为我死了。
所以,他没有找我。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五脏六腑。三年的苦难,三年的支撑,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我以为的生死相隔,原来,只是他计划中的一步棋。我,和我们的孩子,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被舍弃的那一部分。
毕竟,一个“死去”的王爷,身边怎么能带着妻儿累赘?
回到茅屋,念儿正在门口等我。看到我脸色惨白的样子,他吓坏了,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娘,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我看着他酷似萧承嗣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有怨,有恨,但更多的,是后怕。
如果萧承嗣真的当了皇帝,那他当年的敌人,如今又在何方?他如今的皇位,坐得稳吗?宫里的明争暗斗,只会比当年的王府更加血腥。
他让我往南走,别回京城。
现在想来,这或许不是一句诀别,而是一句最深沉的保护。
他要我们,远离那个漩涡。
我蹲下身,紧紧抱住念儿,仿佛要将他揉进我的骨血里。
“念儿,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去哪儿?”
“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我不能赌。我不能拿念儿的性命,去赌一个帝王的爱情。他已经是皇帝了,不再是那个会枕着我腿听小词的雍王了。
帝王的心,深如渊海,我看不透,也不敢看。
第四章 官府的画像
我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连夜离开。
琼州虽大,但崖州已经不安全了。说书先生能到的地方,意味着京城的消息已经能畅通无阻地传到这里。用不了多久,官府的势力也会渗透到这个天涯海角。
我把仅有的一点碎银子缝进念儿的夹袄里,又烙了几个耐放的干饼。剩下的,就是那块“念”字暖玉。
我摩挲着它,犹豫了许久。
这是他留给我们唯一的信物。可如今,它更像是一个催命符。如果被人发现,我和念儿的身份就会立刻暴露。
最终,我狠下心,在茅屋后的石壁下,挖了一个深坑,用油布将暖玉层层包好,埋了进去。
“承嗣,不是我不要你,是我不能要。”我对着土堆,低声说,“从今以后,世上再无柳书言,也无萧念嗣。我们,只是普通的渔家母子。”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擦黑。我拉着念儿的手,准备趁着夜色离开。
可我们刚走到村口,就被村正李伯拦住了。
李伯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平日里对我们母子颇为照顾。此刻,他却一脸为难,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水火棍的衙役。
“三娘啊,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李伯搓着手,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将念儿护在身后,勉强笑道:“李伯,我一个远房亲戚捎信来,说病重了,我得去看看。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您说一声。”
一个衙役却冷哼一声,抖开一张画卷,举到我面前。
“柳三娘,你看看,这画上的人,是不是你?”
昏暗的火光下,画卷上的女子,眉眼清秀,嘴角含笑,正是三年前,雍王府里那个无忧无虑的五夫人柳书言。
虽然三年的风霜让我憔ें悴了不少,但那眉眼间的神韵,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官爷,你们认错人了。”我强作镇定,“我……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寡妇,不认识画上这个贵人。”
“不认识?”另一个衙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们奉命盘查所有三年前来到崖州的外乡女子,特别是还带着一个三四岁男孩的。我看你,就很像!”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我身后的念儿身上。
念儿被他凶恶的眼神吓到了,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小脸煞白。
我心里一横,将念儿完全挡住,声音也冷了下来:“官爷,我不知道你们在找谁。但你们要是吓着我儿子,我跟你们拼命!”
一个落魄的寡妇,突然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气势,让两个衙役都愣了一下。
李伯赶紧打圆场:“哎,两位官爷,误会,都是误会。三娘她……她就是个苦命人,丈夫死了,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性子是犟了点。”
那衙役却不依不饶:“哼,是不是误会,跟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带走!”
他们上前来抓我,我拼命反抗。念儿吓得大哭起来,抱着衙役的腿又踢又咬。
“不准你们抓我娘!你们是坏人!”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我心里清楚,一旦被带回衙门,严刑拷打之下,我什么都瞒不住。到时候,不仅是我,连念儿也会暴露。
不行,我绝不能束手就擒!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一个衙役,拉起念儿就往村外跑。
“站住!再跑就放箭了!”身后传来衙役的怒喝声。
我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只知道拼命地跑,往黑漆漆的雨林深处跑。我知道那里面有毒蛇,有瘴气,但总好过落入官府之手。
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带着个孩子,怎么可能跑得过常年训练的衙役。
没跑出多远,我就被追上了。他们一左一右,像抓小鸡一样,将我钳制住。
念儿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
我心中一片绝望。
难道,天要亡我母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甲胄的碰撞声,瞬间打破了村口的宁静。
火把的光亮,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名身着玄色铁甲的骑兵,不知何时已经将整个村口包围。他们胯下的战马,神骏非凡,口鼻中喷着白气。马上骑士,个个面容冷峻,杀气凛然。
那两个小小的衙役,在这群铁血骑兵面前,简直就像是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为首的一名将领,翻身下马,径直朝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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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铠甲,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认得他。
他是秦风,萧承嗣身边最得力的亲卫统领。当年,就是他,护着萧承嗣杀出重围。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侥幸和伪装,在看到他那张熟悉而冷酷的脸时,轰然崩塌。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第五章 陌生的陛下
秦风在我面前站定,目光如炬,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故人相见的喜悦,只有一种审视和确认的冰冷。仿佛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他奉命寻找的物品。
那两个衙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跪下:“不……不知是哪位将军大驾光临,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秦风看都未看他们一眼,视线始终锁定在我身上。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柳三娘?”
他叫的,是我这三年来用的化名。
我浑身一颤,咬着唇,不发一语。承认,还是不承认?我不知道哪条路才是生路。
念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压抑的气氛,停止了哭泣,只是用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男人。
秦风的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到了念儿脸上。
当他看清念儿的眉眼时,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震惊,是激动,是如释重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两个已经快瘫成烂泥的衙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滚。”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气。两个衙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村正李伯和其他闻讯赶来的村民,也都吓得远远躲着,不敢靠近。
整个村口,只剩下我们母子,和这群沉默如山的玄甲骑兵。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泥地上。我将念儿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护住他,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即将到来的一切。
“秦统领,”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好久不见。”
既然躲不过,不如坦然面对。
秦风的身体微微一震,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他再次转过身,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五夫人,”他改了称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恭敬,但依旧疏离,“您……受苦了。”
一句“受苦了”,让我三年来所有的委屈、辛酸、恐惧,瞬间涌上心头。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
但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在萧承嗣的亲信面前,我不能示弱。
“不敢当。”我抹去眼泪,抬起头,直视着他,“我早已不是什么五夫人。如今的我,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柳三娘。秦统领,你们是来……灭口的吗?”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一个“死去”的王爷,突然当了皇帝。那么,所有知道他过去的人,所有可能成为他“污点”的存在,都必须消失。
我和念儿,就是最大的“污点”。
秦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挥了挥手。
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我和念儿分开。
“娘!”念儿发出惊恐的尖叫。
“别碰我儿子!”我像疯了一样挣扎,对着那侍卫又抓又咬,“你们要杀就杀我,放过我的孩子!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挣扎在这些训练有素的军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被牢牢控制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念儿被另一个侍卫抱在怀里。念儿哭喊着,伸着小手要我抱。
我的心,碎了。
秦风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
“五夫人,我们不是来杀你的。”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是奉陛下的旨意,来接您和……小殿下,回京。”
陛下……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
曾经那个会温柔地叫我“书言”的男人,如今,已经是高高在上的陛下了。
而我,连见他一面,都需要“奉旨”。
我凄然一笑,笑中带泪:“回京?回京做什么?看着他坐拥江山,美人在怀吗?还是说,他需要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来稳固他的帝位?”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或许,是绝望给我的胆量。
秦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他身后的侍卫们,个个手按刀柄,杀气毕露。
我知道,我触碰到了帝王的逆鳞。
“放肆!”秦风厉声喝道,“竟敢如此揣测圣意!”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语气,对我说道:
“陛下三年前假死脱身,是为天下大计,迫不得已。这三年来,陛下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夫人和小殿下的下落。如今,天下初定,陛下第一时间,便派我等前来。”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我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真的在找,为何三年了无音讯?如果真的在乎,为何要等到天下定了才来?
说到底,天下,才是他最重要的。我和念儿,不过是他平定天下后,顺手捡回来的战利品罢了。
我心如死灰,放弃了挣扎。
“带我走吧。”我说,“但请你们,不要吓着我的孩子。”
秦风点了点头,示意侍卫放开我。
我走到念儿身边,蹲下身,替他擦干眼泪,温柔地整理着他凌乱的衣服。
“念儿别怕,娘在。”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人,是你爹爹派来接我们的。我们……要回家了。”
家?
那个词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讽刺。
京城,皇宫,对我来说,早已不是家,而是一个更加华丽、也更加危险的牢笼。
但为了念儿,我必须回去。
因为,他是皇子。他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与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我没有选择。
我抱着念儿,被侍卫们“护送”着,登上一艘早已等候在海边的巨船。船帆升起,乘风破浪,将琼州那片我赖以生存了三年的土地,远远抛在身后。
一路无话。
半月后,船抵京城码头。迎接我们的,是比秦风的玄甲卫更加森严的仪仗。明黄色的旗帜,遮天蔽日。
我被带上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念儿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我被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最终,停在一座威严肃穆的大殿前。
殿门缓缓打开,里面金碧辉煌,檀香袅袅。
高高的龙椅之上,端坐着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
他头戴十二旒冠冕,面容被垂下的珠帘遮挡,看不真切。但他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却让我几乎窒息。
是他。
萧承嗣。
我的丈夫,念儿的父亲,如今,是大夏朝的新皇。
我抱着念儿,按照礼制,就要下跪。
就在我膝盖弯曲的那一刻,秦风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他单膝跪地,对着龙椅上的男人,声音洪亮,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陛下!幸不辱命!”
他侧过身,指向我和我怀中的念儿。
“五夫人,找到了!还有……您的儿子!”
第六章 龙椅上的陌生人
秦风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大殿中激起回响。
“您的儿子!”
这四个字,像带着钩子,狠狠地剐着我的心。
我僵在原地,膝盖离冰冷的金砖只有一寸的距离,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怀里的念儿被这洪亮的声音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金碧辉煌的梁柱,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还有高高在上、看不清面容的那个男人。
“娘……”他小声地叫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
我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头,无声地安抚他。
龙椅上的那个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手,珠帘晃动,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看我的温柔,如今,却只剩下审视、探究,以及一丝被掩藏得极深的、复杂的情绪。
他的目光,越过我,死死地钉在我怀里的念儿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那一刻,乱了一瞬。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我抱着念儿,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承受着那道来自至高处的目光的凌迟。
终于,他开口了。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陌生得让我心头发颤。这不再是萧承嗣的声音,这是皇帝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隔着三年的血雨腥风,隔着帝王与草民的天堑,我们四目相对。
我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一丝属于雍王萧承嗣的,而不是属于当今圣上的痕迹。
可是,我失败了。
他的眼神,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有江山,有社稷,有权谋,有猜忌,唯独没有我所期盼的温情。
他瘦了,轮廓比以前更加分明,也更加冷硬。龙袍穿在他身上,仿佛与他融为一体,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问念儿。
念儿吓得往我怀里缩了缩,不敢说话。
我替他回答,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回陛下,他叫念儿。”
“念儿?”皇帝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哪个‘念’?”
“思念的念。”
“思念……”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谁教你取的?”
“是臣妾自己取的。”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王……陛下当年留下一块刻着‘念’字的玉佩,臣妾便为孩子取了这个名字。”
我刻意提到了玉佩,那曾是我们之间的信物。
他沉默了。
大殿里的气氛,愈发凝重。
我能感觉到,两侧侍立的太监和宫女,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秦风,带小殿下……带他下去,找个妥当的嬷嬷照看,别吓着他。”
“是!”秦风领命,走到我面前。
“五夫人,请把小殿下交给属下吧。”他的语气,比在琼州时,多了一丝温度。
念儿却死死抱住我的脖子,不肯松手。
“我不要!我要娘!我哪儿也不去!”他哭喊起来,声音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鞭子,抽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我心如刀割,却只能轻声哄他:“念儿乖,听话。他们不会伤害你的,娘……娘很快就来找你。”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念儿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念儿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秦风将他抱了过去,念儿的哭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我和龙椅上的他。
还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罪妾柳氏,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用最卑微的姿态,承认了我们之间新的关系。
君,与臣。
头顶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随即,是脚步声。他从龙椅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朝我走近。
一双绣着金龙的云纹靴,停在了我的面前。
“起来吧。”他说。
我不敢动。
“朕叫你起来。”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这才颤抖着,慢慢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一只手,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一丝薄茧,也带着一丝凉意。我曾无数次枕着这只手入睡。
我被迫抬起头,再次对上他的眼睛。
这一次,距离很近。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和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
“瘦了。”他看着我,吐出两个字。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那里因为常年的日晒,早已不像从前那般光滑。
“也黑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关心,轻易地击溃了我所有的防备和怨恨。
“承嗣……”我下意识地,叫出了他从前的名字。
他抚摸我脸颊的动作,猛地一顿。
眼神,也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疏离。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在宫里,没有萧承嗣。”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只有皇帝。而你,是朕的……舒嫔。”
舒嫔。
不是五夫人,不是柳书言,而是一个封号。
我的心,彻底凉了。
他看着我惨白的脸色,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你一路劳顿,先下去休息吧。朕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住处,清舒殿。”他转身,重新向龙椅走去,“朕……还有政务要处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三年来杳无音讯。
他没有问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他甚至没有问,念儿是哪天出生的。
他只是给了我一个身份,一个住处,然后,用一句“政务繁忙”,将我打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龙椅,拿起一本奏折,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我明白了。
雍王萧承嗣,真的已经死在了三年前燕北的那场大火里。
活下来的,只有大夏的皇帝。
而我,柳书言,也死在了被他遗忘的这三年里。活下来的,只是皇帝的舒嫔,和一个皇子的母亲。
第七章 清舒殿的秘密
我被一个名叫采薇的掌事宫女,引着去了清舒殿。
清舒殿,名字雅致,却地处后宫偏僻的一角,离皇帝寝宫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这是一个微妙的距离,意味着恩宠,但并非盛宠。
殿内的陈设,却是极尽奢华。地上的波斯地毯,厚得能陷进脚踝;桌上的摆件,是上好的和田玉;连窗户上糊的,都是高丽进贡的云母纸。
这一切,都与我在琼州那间四处漏风的茅屋,形成了天壤之别。
可我,却觉得比那茅屋还要寒冷。
“嫔主子,您看看,可还满意?这些都是陛下亲自下旨,命奴婢们布置的。”采薇一脸讨好地笑着,眼底却藏着一丝精明的打量。
我看得出,她是在试探,试探我这位“失而复得”的旧人,在皇帝心中到底有几分分量。
我没有理会她的试探,只是淡淡地问:“我的孩子呢?”
采薇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小殿下身份尊贵,陛下已经将他安置在毓庆宫,由宫里最有经验的刘嬷嬷亲自照看,您尽管放心。”
毓庆宫,那是皇子们居住的地方。
我的心,又是一痛。
他甚至不让我和念儿住在一起。他要将念儿,按照一个皇子的标准来培养。这意味着,念儿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他首先,是大夏的皇子。
“我想见他。”我说,语气不容置疑。
采薇面露难色:“这……嫔主子,没有陛下的旨意,后宫嫔妃是不能随意出入毓庆宫的。这是宫里的规矩。”
规矩。
又是规矩。
我冷笑一声,不再与她多言。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一个精致的小院,种着几株海棠。
海棠花开得正好,娇艳欲滴。
萧承嗣曾说,我的名字里有个“言”,他的名字里有个“嗣”,合起来是“誓言”。他指着王府里的海棠树对我说,此生此世,定不负我。
誓言犹在耳,海棠花依旧,可许下誓言的人,却早已变了。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挥了挥手。
采薇等人行礼告退。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面色憔悴,眼底带着深深的倦意,一身华丽的宫装,穿在她身上,显得格格不入,像偷穿了别人衣服的乡下丫头。
我伸手,抚上自己的脸。
这三年,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有我自己知道。
当晚,皇帝没有来。
第二天,依旧没有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
除了每日送来的珍馐美味、绫罗绸缎,我和这位大夏朝最尊贵的男人,再无任何交集。我仿佛被囚禁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成了一个被遗忘的摆设。
我也见不到念儿。
我派人去打听,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小殿下一切安好,正在跟着太傅学习启蒙,陛下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我开始怀疑,他接我回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念儿?他需要一个儿子,一个流落在外、经历过苦难的儿子,来向天下人展示他的仁慈和父爱?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采薇带来了一个消息。
“嫔主子,陛下今晚……翻了您的牌子。”她说这话时,头垂得低低的,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兴奋。
我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即将奔赴刑场的沉重感。
入夜,我被宫女们按着,沐浴,熏香,换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
我看着镜中被精心打扮过的自己,觉得无比陌生和讽刺。
三年前,我为他洗手作羹汤。
三年后,我却要像一件礼物一样,洗剥干净了,呈到他的面前。
亥时,皇帝的銮驾,准时停在了清舒殿外。
我跪在殿门口迎接。
他依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挥退了所有人,殿门被关上,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走到我面前,仔細地打量着我。烛光下,他的眼神,比在大殿时柔和了许多。
“还在生朕的气?”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我垂着头,不说话。
“书言,”他叫了我的名字,不再是“舒嫔”,而是“书言”,“这三年,苦了你了。”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上前一步,将我轻轻揽入怀中。
这个怀抱,我贪恋了三年。可是,当他真的抱住我时,我却感觉到了无尽的疏离和陌生。他的身上,不再是我熟悉的皂角香,而是一种清冷的龙涎香。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了口,声音哽咽,“为什么是三年?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不是不找,”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是不能找。”
他将那三年的事情,娓ട്ട娓道来。
原来,当年的燕北之战,本就是一个局。太子和几位皇子,联手构陷他,想借北狄之手,将他置于死地。他将计就计,上演了一出“战死沙场”的戏码,金蝉脱壳。
他并非没有安排后路。他派了最信任的暗卫,去接应我。可谁知,京城大乱,到处都是追杀雍王府余孽的人,那队暗卫为了引开追兵,全军覆没。
等他解决了东海的兵患,整合了力量,再派人去寻我时,我早已不知所踪。
“朕把整个大夏都翻过来了。”他抱着我,声音里带着后怕,“朕派人去了江南,去了蜀中,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朕甚至以为……以为你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直到半个月前,南边传回消息,说崖州有个外乡女子,带着个孩子,很像你。朕……朕当时正在批阅奏折,手里的朱笔,都捏断了。”
他的话,解释了所有的疑问。
可是,我的心,却依旧无法平静。
“那你为何……为何在大殿上,那般对我?”我仰起头,看着他,“为何不让我见念儿?”
他松开我,捧着我的脸,用指腹拭去我的泪水。
“书言,你看着我。”他强迫我与他对视,“这里是皇宫,不是雍王府。朕是皇帝,不是你的夫君。朕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你和念儿的归来,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威胁。朕若表现得对你太过宠爱,只会将你们母子,置于风口浪尖。朕在大殿上冷落你,是为了保护你。”
“至于念儿,”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他是朕的皇长子。他不能再像个普通孩子一样,依偎在你身边。他要学的东西,有很多。帝王之术,权谋之争,他必须从小就懂。朕……不能让他走朕的老路。”
我呆呆地看着他。
原来,他不是不爱,不是不在乎。
他的爱,变得深沉,变得复杂,变得……充满了算计和权衡。
这是帝王的爱。
“那你……新封的贵妃呢?”我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个最想问,也最不敢问的问题。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第八章 帝王的心,海底的针
听到“贵妃”二字,萧承嗣的眼神倏然变冷,方才好不容易升起的一丝温情,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松开我,缓缓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留给我一个孤高的背影。
“她是镇国公的嫡女,林嫣然。”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朕初登基时,朝局不稳,几位藩王蠢蠢欲动。镇国公手握三十万兵马,是朕必须拉拢的人。”
政治联姻。
我懂了。
这个答案,在我的意料之中,却依旧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所以,你宠爱她,是为了安抚镇国公?”我追问,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海棠,淡淡地说:“她是朕的贵妃,朕自然要给她应有的体面。”
应有的体面。
多么冰冷,又多么现实的四个字。
在他心里,后宫的女人,或许都只是他平衡前朝势力的棋子。宠爱,是筹码;恩赏,是手段。
那我呢?
我柳书言,在他心中,又算什么?
“书言,”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转过身,重新看向我,眼神复杂,“朕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你要明白,朕给不了你雍王府时那样的日子了。朕能给你的,是朕的保护,是念儿一个光明的未来。”
“朕答应你,”他走到我面前,执起我的手,语气郑重,“等朝局彻底稳定,朕会给你和念儿,应有的一切。在这之前,你必须忍耐,必须学会……在这后宫里活下去。”
他的手,很温暖。
可他的话,却让我从头凉到脚。
他要我忍,要我等,要我像所有后宫女人一样,在争斗和算计中,谋求生存。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陛下,”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福了福身子,语气恭敬而疏离,“夜深了,您该歇息了。臣妾……身子不适,怕是不能伺候您了。”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他。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帝王威严被挑衅的薄怒。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看穿。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拂袖而去。
“好生歇着。”
这是他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殿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銮驾远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一个人,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滑落。
我以为,重逢会是苦尽甘来。
却没想到,只是从一个苦海,跳进了另一个深渊。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成了一个“失宠”的嫔妃。
皇帝再也没有踏足过清舒殿。宫里的下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从前对我毕恭毕敬的采薇,如今见了面,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清舒殿的用度,虽然没有被克扣,但送来的东西,明显不如从前精致了。
后宫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也渐渐传开。
有人说,我不过是个乡野村妇,粗鄙不堪,惹了陛下厌烦。
有人说,我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来路不明,未必是龙种。
还有人说,陛下之所以封我为嫔,不过是看在昔日的一点情分上,做给天下人看的。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我。
我却只能忍着。
因为萧承嗣说得对,我必须学会在这里活下去。为了念儿,我也必须活下去。
我开始闭门不出,每日在清舒殿里看书,写字,弹琴。那些我曾经以为再也用不上的东西,如今,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采薇能时常去毓庆宫打探一下念儿的消息。
“小殿下很好。”采薇每次回来的说辞,都大同小异,“刘嬷嬷说,小殿下聪慧过人,太傅教的东西,一学就会。陛下也时常过去考校他的功课,对他很是喜爱。”
听到念儿安好,我心里稍稍有了一些安慰。
只要他好,我受再多委屈,都无所谓。
直到有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清舒殿。
是林贵妃,林嫣然。
她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宫装,头戴金凤衔珠钗,明艳得如同一团烈火,将我这清冷的宫殿,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
她长得很美,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眉眼上挑,红唇似火,处处都透着镇国公嫡女的骄傲与跋扈。
“妹妹就是舒嫔?”她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久闻妹妹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清秀可人。”
“清秀可人”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
我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臣妾参见贵妃娘娘。”
“免了。”她随意地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坐到主位上,端起我桌上的茶,轻轻吹了一口,却并未喝下,又“啪”地一声,重重放下。
“本宫听说,妹妹曾是陛下在王府时的旧人,还为陛下……诞下了一位皇子?”她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我身上游走。
“是。”我平静地回答。
“呵,”她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轻蔑,“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侧妃,生的孩子,也敢称‘皇子’?妹妹,你这胆子,可真不小啊。”
我心中一凛。
她这是在,质疑念儿的血统。
这是后宫争斗中,最恶毒,也最致命的一招。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冷冷地说:“念儿是不是皇子,不是你我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
“你!”林嫣然没想到我敢顶撞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本宫如此说话!”
她身后的掌事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舒嫔!贵妃娘娘面前,还敢如此放肆!还不快跪下请罪!”
我站着,一动不动。
我知道,我不能跪。
今天我若是跪了,以后在这后宫,就再也直不起腰了。我和念儿,将会任人宰割。
“本宫在与贵妃娘娘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奴才插嘴?”我转头,目光如刀,射向那个嬷嬷。
那嬷嬷被我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嫣然气得脸色发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反了!真是反了!一个从乡野之地回来的贱人,也敢在本宫面前摆架子!来人啊!”
她厉声喝道:“给本宫掌嘴!”
第九章 谁是棋子,谁是猎人
林贵妃一声令下,她带来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立刻如狼似虎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却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采薇和清舒殿的宫人们,都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有一个敢上前半步。
我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后宫。没有皇帝的宠爱,我连一条狗都不如。
眼看那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扇到我的脸上,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住手!”
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外炸响。
两个嬷嬷的动作,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萧承嗣一身玄色常服,面沉似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秦风和一队神情肃杀的侍卫。
他怎么会来?
他不是,已经一个月没有踏足清舒殿了吗?
林贵妃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被惊慌失措所取代。她连忙迎上去,脸上堆起娇媚的笑容:“陛……陛下,您怎么来了?臣妾……”
“朕若不来,是不是就要看着你,在这里草菅人命了?”萧承嗣看都未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将我拉到他的身后,护住。
这个动作,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我有些红肿的手腕(刚才挣扎时被嬷嬷抓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林嫣然,”他缓缓转过身,盯着林贵妃,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好大的威风。朕的嫔妃,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
“陛下,臣妾……臣妾不是……”林贵妃吓得花容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妾只是看舒嫔妹妹不懂规矩,想替陛下管教管教。臣妾绝无他意啊!”
“管教?”萧承嗣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森然的杀意,“舒嫔是朕亲自接入宫的,她的儿子,是朕的皇长子。你说她不懂规矩,是在质疑朕的眼光吗?”
“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林贵妃吓得魂飞魄散,不住地磕头,“是臣妾鬼迷心窍,求陛下饶了臣妾这一次吧!”
萧承嗣没有理会她的求饶,而是转头,看向那个刚才叫嚣着要掌我嘴的嬷嬷。
“秦风。”
“属下在。”
“拖出去,杖毙。”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是!”秦风一挥手,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个已经吓瘫的嬷嬷拖了出去。
很快,殿外就传来了木杖击打皮肉的闷响,和那嬷嬷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林贵妃瘫在地上,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至于你……”萧承嗣的目光,重新落到她的身上,“身为贵妃,却骄横跋扈,残害宫嫔。即日起,禁足凤鸾宫三月,抄写《女则》百遍,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谢……谢陛下不杀之恩……”林贵妃如蒙大赦,被人扶着,狼狈地离开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萧承嗣挥退了所有人,殿内,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走到我面前,执起我红肿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倒出一些清凉的药膏,轻轻地为我涂抹。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还疼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眼圈却红了。
“为什么?”我看着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不是不在乎我吗?”
他涂药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
“谁说朕不在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朕若不在乎,又怎会刚下早朝,就急匆匆地赶来?”
“朕在你这清舒殿内外,安插了十几个暗卫。你这里的一举一动,朕都了如指掌。”
我愣住了。
原来,他不是冷落我,而是在暗中保护我。
“林嫣然骄纵惯了,朕早就想敲打她和她身后的镇国公府。只是,一直缺一个合适的时机和理由。”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深邃,“今天,你给了朕这个理由。”
我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我也是你的棋子?”
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将我拥入怀中。
“是,也不是。”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在帝王之术里,万物皆可为棋。但你这颗棋子,是朕……最舍不得,也最怕失去的一颗。”
“书言,对不起。”他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朕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朕别无选择。朕的敌人太多,他们不仅盯着朕的皇位,也盯着朕的软肋。你和念儿,就是朕最大的软肋。”
“朕冷落你,疏远你,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对朕而言,并不重要。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将矛头对准你。”
“今天,朕借林嫣然之事,立了威。从此以后,这后宫之中,再无人敢轻易动你分毫。朕……才能真正地,将你护在羽翼之下。”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的无奈与深情,心中百感交集。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不爱我。
他的爱,藏在冰冷的权谋之下,藏在无情的帝王面具之后。
他是一个帝王,也是一个猎人。
他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局,以我为饵,引诱林嫣然上钩,从而达到敲山震虎,震慑镇国公府的目的。
而我,既是棋子,也是他最终要保护的猎物。
“那念儿呢?”我问,“你将他放在毓庆宫,也是……为了保护他?”
“是。”他点了点头,“毓庆宫,是整个皇宫守卫最森严的地方。而且,朕要让他尽快成长起来。只有他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应对未来的一切风雨。”
“书言,”他捧起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再给朕一点时间。等朕彻底扫清了朝堂上的障碍,朕就立念儿为太子,立你为后。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他的眼神,真诚而坚定。
我看着他,终于,破涕为笑。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三年的隔阂,三年的误会,三年的委屈,都在这个吻中,烟消云散。
原来,他一直都在。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爱着我。
第十章 海棠依旧,江山为聘
自那日之后,萧承嗣便不再刻意避讳清舒殿。
他虽未来此过夜,以免引起前朝非议,但白日里,却时常会过来坐坐。有时是处理政务的间隙,有时是下了早朝之后。
他会和我一起用膳,会陪我看书,会听我弹琴。
虽然话不多,但我们之间,却有了一种失而复得的默契。
后宫的风向,也彻底变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从宫外寻回的舒嫔娘娘,并非什么失宠的旧人,而是陛下的心尖肉。清舒殿的门槛,几乎要被那些前来拜见、示好的嫔妃们踏破。
我按照萧承嗣的嘱咐,对所有人都客气而疏离,不拉帮,不结派,安安分分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我也终于,见到了念儿。
是萧承嗣亲自带他来的。
不过一个月未见,念儿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穿着一身合体的宝蓝色小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脸虽然依旧稚嫩,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和贵气。
他见到我,眼睛一亮,想像从前一样扑过来,却又硬生生忍住了。他只是规规矩矩地走到我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皇家礼仪。
“儿臣,参见母妃。”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我蹲下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念儿……我的念儿……”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但还是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母妃,别哭。”他小声说,“太傅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女子……也当坚强。”
我看着他故作小大人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
萧承嗣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母子,眼神温柔。
“念儿,朕让你背的《论语》,背来给母妃听听。”
“是,父皇。”
念儿站直了身子,奶声奶气地开始背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我们一家三口身上,温暖而静谧。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虽然身处深宫,处处是规矩,处处是束缚。但只要我们一家人的心,是在一起的,那无论在哪里,都是家。
半年后,镇国公意图谋反,被萧承嗣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定。林贵妃被赐死,镇国公府满门抄斩。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皇权抗衡。
又过了半年,萧承嗣下旨,废黜六宫,独设一后。
册封大典那天,我穿着繁复的凤袍,一步一步,走上奉天殿的台阶。
萧承嗣站在台阶的尽头,向我伸出手。
他身穿龙袍,头戴帝冠,是天下的主宰。
但在我眼中,他依旧是那个,会在燕北的风沙里,许诺要带我去看海的萧承嗣。
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我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他也正看着我,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书言,”他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朕用这万里江山为聘,你可还满意?”
我笑了,眼角有泪滑过。
“陛下,臣妾此生,有你和念儿,足矣。”
册封大典之后,萧承嗣下旨,立我们唯一的儿子,萧念嗣,为皇太子。
那晚,在坤宁宫里,他屏退了所有人,亲自为我卸下沉重的凤冠。
“累了吧?”他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着我的肩膀。
“不累。”我看着镜中的我们,轻声说。
“书言,等念儿再大一些,朕就把皇位传给他。”他忽然说,“到时候,朕带你出宫,去琼州,去看海。我们把这三年错过的日子,都补回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满是惊讶。
他却笑了,捏了捏我的鼻子:“怎么?不信?君无戏言。”
我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我信。”
窗外,清舒殿那几株海棠,不知何时被移栽到了坤宁宫的院子里。
月光下,海棠花开得正盛,一如当年。
历史升华
历史的洪流,总是由无数个体的命运交织而成。在宏大的王朝更迭、权谋交锋的叙事之下,往往隐藏着最真挚也最无奈的个人情感。帝王之爱,从来不是简单的风花雪月,它与江山社稷、权柄人心紧密相连。它或许会以冷酷无情的面目出现,却在最深处,保留着一份凡人的温情与守护。从雍王到皇帝,萧承嗣的身份变了,爱的形式也随之改变;从侧妃到皇后,柳书言的处境变了,但对爱的坚守与对亲情的守护,却从未动摇。他们的故事,或许只是浩瀚史书中的一粒尘埃,却也折射出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个人情感如何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沉浮,并最终寻找到一种属于帝王与皇后的、独特的平衡与圆满。这既是一段传奇,也是对人性在极端环境下复杂性的一种深刻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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