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5月中旬的一个雨夜,太原督军府的灯一直亮着。阎锡山披着军大衣踱来踱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中原大战里最大的敌人,眼下不是蒋介石,而是盘踞在晋军指挥系统里的那条看不见的裂缝。
这一条裂缝的两端,一端叫傅作义,一端叫张荫梧。两人同出保定军校,却水火不容。傅作义吃苦耐劳,凡事亲历;张荫梧性子刚烈,说话不拐弯。两套脾气撞到一起,火星四溅,偏偏都握着重兵。
三个月前,傅作义一部如开山洪,一路杀到济南,军心大振。捷报送到太原时,阎锡山勉强挤出笑容。因为他心里明白,傅作义威望愈高,对自己的控制力就愈小。与此同时,张荫梧隔三差五进府“请示”,话里话外尽显不满——“老阎,傅团长可不太听号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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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暗中较劲,前线的后勤调拨也被拿来做文章。一袋米、两匹布,分给谁都能引发风波。日子久了,士兵摇头:不是打仗累,而是被自家长官的斗气折腾得心累。军心松动,这比丢一座城更可怕。
6月初,炮兵司令周玳火速赶到潞城司令部。周玳其人,山西代县出身,是阎锡山在陆军小学堂的学生,资格老,资历深,熟知晋系内情。更关键的是,阎锡山怕他走,也得听他几分。那天夜里,雨点敲打着窗纸,周玳一句话掷地有声:“阎先生,快把他们两个分开,再拖下去,咱全军都要跟着散架。”
阎锡山未置可否,只是反问一句:“调谁走?”周玳叹了口气,并不作答。他太了解这位老师:疑人不用,用人必疑。要让阎锡山信任,对方首先得表现蒸蒸日上,却又不能红得过头,张、傅恰好踩到了同一条线。
两天后,命令下达:新设第二路军,张荫梧任总指挥,抽调部分炮兵、辎重归其指挥;傅作义则提为先遣军司令,继续坐镇前线。表面看是雨露均沾,实则埋下一颗定时炸弹:后勤握在张手里,前方却要傅硬顶。一个要弹药,一个掐弹药,再刚烈的钢刀,也难越阶而上。
战争走势很快朝着不妙的方向倾斜。蒋介石第十八军一到,鲁中战线节节南压,傅作义欲退守济宁,数次电报总部要求增援,被张荫梧以“道路不通、车皮不足”等理由拖下。焦头烂额之际,傅作义拍电报桌:“如果弹药再不到,我就带兵砍路回山西!”这句话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传进了阎锡山耳朵——“傅作义要撤,自立门户。”
阎锡山气得把茶盏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响在长廊里回荡。当天深夜,他密令准备撤除傅的指挥权。周玳闻讯,再次上门劝阻:“打完仗再秋后算账不迟。”阎锡山沉默半晌,只吐出一个字:“晚。”周玳无奈,心知大势已去。
7月,晋军战线全面崩溃,齐鲁纷纷失守。傅作义率残部北撤,在沂水一线被追兵压上。情急之下,他竟起了轻生之念,所幸被参谋死死劝住。失利的板子却全部落在傅身上。直到此时,阎锡山才想起周玳那句“快把他们两个分开”,悔意翻涌,却无力回天。
事实上,周玳并非只会运筹帷幄。早在辛亥年,他就跟着阎锡山冲进了太原巡抚衙门,一颗炸弹掷翻大门,这才有了山西独立。后来他又进入保定军校炮科深造,回山西后带出八个炮兵团,火炮性能优于北洋各省。其时北伐军渡江,晋军能在豫北一路猛打猛冲,炮兵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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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结束,周玳被推为晋系“总参议”。军内戏称他是“老阎的保险丝”,电路再乱,这根线绝不会烧毁。可保险丝也有熔断的时候。中原大战失败,阎锡山远走大连,山西被张学良接收。东北军的饷银发得阔绰,少校能领上校的薪饷,炮兵团余下的钱全落到周玳账上。外人羡慕,周玳却只是苦笑:这叫赔偿,也是羞辱。
抗战爆发,周玳挂上第二战区兵站总监的名头,将那八个老炮兵团又凑了回来。忻口关前,日军精锐屡攻不下,山头上那阵阵炮火,把晋绥老兵的骄傲再度点燃。参战的日本第5师团事后总结:山西炮火之密,犹如暴风骤雨。
就在那年深秋,八路军115师奔赴太行,缺衣少粮。阎锡山眼光始终放在“防共”二字,冷眼旁观。周玳却悄悄开仓,拨出棉被与大米。有人提醒他小心被告密,他一挥手:“抗的是日本,不是自己人。”一句话传出,晋军不少将校才恍然:老周眼里的大局观,远不止一省一军。
1940年,阎锡山与日军私下议和的风声传到重炮兵营。周玳脸色一沉,当夜就递交请假条,避居西安、重庆。其间,他常到兵工署、兵工署军火局串门子,打听国共合作的口风,也伺机抽身。抗战结束后,阎锡山重返太原,信函一封接一封,把这位旧部请了回来。周玳考虑再三,归返晋阳,只因一句“故土难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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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登场,是1949年1月。解放军已三面包围北平,城外冷风如刀。傅作义驻马指挥所,内心踟蹰。周玳和邓宝珊同赴密谈,带去一句真话:“守不住的城,留不得人;守得住的人,留得了城。”傅作义沉默良久,放下望远镜,宣告起义。北平的城墙没有被炮火掀翻,三百万百姓得以坐守炊烟,这份面子,周玳记在心口,却从不张扬。
新政权建立后,周玳把靠多余军饷屯下的十几处房产悉数捐出。朝鲜前线吃紧,他又送去金条若干。有人问他为何如此淡泊名利,他摆手:“生逢乱世,能活到今天,就是赚了。”1954年冬,他积劳成疾,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终年六十六岁。
回到那场雨夜的太原督军府,如果阎锡山真的听了周玳的劝,或许晋军的命运会是另一种写法。但历史没有假设,只有冷冰冰的选择。傅作义与张荫梧的对立终成断裂点,晋系从此由盛转衰。而躲在幕后的周玳,虽未能力挽狂澜,却凭着一句“快把他们两个分开”的肺腑之言,留下一段发人深省的军政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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