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四川梁山还回荡着保路同志军的余音,范家老宅却传出朗朗书声,范纪曼在祖父亲自督课下通晓四书五经,更对洋学堂里的“格致”之学大感兴趣。
1925年,他背着简单行囊沿江而下,考入黄埔军校四期,校门外“升官发财请往他处”的标语,被19岁的范纪曼用钢笔重重描粗那成了他一生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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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埔的课堂分为两列,一列讲步兵操典,一列讲世界革命史。
范纪曼同时出现在两列座位上,夜里,他和罗瑞卿在宿舍抵足而眠,热烈讨论共青团纲领,白天,他在靶场把轻重机枪拆得只剩零件。
1926年北伐号角吹响,他随叶挺独立团直捣汀泗桥,炮火中升任排长,也第一次与党组织失去联系,负伤、辗转、寻党三年里,他像一粒被风卷起的草籽,从武汉漂到上海,又从上海漂到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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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糊口,他在国民党北平军分会谋得一份俄文翻译的差事,为了找党,他把《布尔什维克》的封面伪装成《曾文正公家书》,夹在行李最底层。
1930年一个雨夜,他在东安市场偶遇留苏同学冀丕扬,一句“阿芙乐尔号的炮声还在响吗?”让两颗心重新连上了组织。
再度归队的范纪曼被赋予新使命,利用精通俄、英、日、德四门外语的优势,打入国民党军事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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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8月2日,他截获日军将偷袭苏联张鼓峰的情报,连夜通过地下电台发往延安,又由延安转交莫斯科,苏军提前布防,歼敌三个师团,日本北进战略严重受挫。
为此,苏联红军情报部在内部通报里写下:“感谢中国同志‘范’。”
抗战胜利后,范纪曼已升任国防部第二厅少将代理专员,掌管对日战俘审讯与翻译,谁都想不到,毛人凤的办公桌上那份《华北共党活动概要》,正是这位“范少将”连夜起草、又秘密抄送西柏坡的“双胞胎”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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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3月,上海乍暖还寒,地下交通员沈寒涛被捕,在皮鞭与烙铁下吐出联络暗号“老范”。
特务们顺藤摸瓜,于3月15日破门而入,面对黑洞洞的枪口,范纪曼只来得及把半杯龙井泼进燃着的情报炉,火苗窜起,映出他脸上古怪的微笑。
南京宁海路军统看守所,素以“进去的人只分早走晚走”闻名,范纪曼被钉在“老虎凳”上时,肋骨断裂的脆响像枯枝,灌辣椒水的铜壶嘴撑裂牙床,他仍用漏风的嘴反复嘟囔:“我只是商人,不认识冀丕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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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务们气得发疯,却不敢真要他的命毛人凤还想用这条“大鱼”钓出上海站全体名单。
一个月后,战局急转直下,汤恩伯下令“处理全部政治犯”,4月10日傍晚,看守长破例端来四菜一汤,还有一小瓶绍兴加饭。
范纪曼盯着那瓶酒,想起黄埔军校门口的对联,心里雪亮,这是“送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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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10点,走廊灯光昏黄,范纪曼用指甲在墙上划下新的刻痕“15”,这是走廊步数,再刻一个“3”,这是换岗空档的分钟数,最后刻一个“2.3”,这是厕所后墙的高度(米)。
他把破棉袄里的棉絮一点点掏出,搓成绳,一头系在脚踝,一头系在木板夹缝里这是为翻墙准备的“缓冲垫”。
11日凌晨4点30分,监狱最疲惫的时段,上夜班的看守打着哈欠,等待早班来接岗,范纪曼捂着肚子,佝偻到铁门前:“长官,拉肚子,怕弄脏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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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看守是个稚气未脱的学生兵,他抬头看看挂钟,离交接还有半小时,便嘟囔一句:“快去快回!”随手拉开铁锁,这句看似平常的敷衍,在范纪曼耳里却像冲锋号。
他夹着碎步,目光快速扫过,走廊岗亭的值班特务正低头点火抽烟,盥洗室门口那盏15瓦灯泡灯丝将断未断,一切与连日观察吻合。
一进厕所,他立刻反身插死木门,从茅坑后捞出那块早已松动的木板这是几天前他假装摔倒,顺手掀开的“建筑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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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架在东北角矮墙,长度刚好2.2米,形成简陋斜坡,第一脚蹬上去,木板“吱呀”一声,吓得他浑身冷汗。
外面传来脚步,他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进砖缝,脚步渐远,他第二次发力,肋骨断处像被刀剜,疼得眼前发黑,却仍咬牙爬上墙头。
墙外,是4米深的暗沟,他把棉絮绳缠在手腕,纵身一跃落地瞬间,左脚踝发出脆响,他顾不得疼,拖着腿蹿进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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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接他的地下交通员老周正推着粪车,车上两层粪桶之间,刚好空出一个“人位”。
4点34分,看守所发现死囚失踪,全城搜捕,而此时,粪车已摇摇晃晃穿过南京中山门,朝霞把粪水照得金光万道。
5月27日,上海解放,范纪曼拖着尚未痊愈的脚踝,出现在上海市公安局军管会,交出一叠用油纸包好的《国民党国防部二厅潜伏特务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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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他带领侦察科破获焦建和特务案,缴获电台9部,密码本12套。
1955年,因潘汉年案牵连,范纪曼再次入狱,被判12年,铁窗内,他把俄文版《联共(布)党史》翻译成中文,用牙膏皮在报纸空白处写下30万字讲义。
1975年出狱时,他带回的除了手稿,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那是1949年4月11日清晨,老周塞给他的“快去快回”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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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2月6日,上海徐汇区中心医院,84岁的范纪曼在病榻上合眼,护士整理遗物时,发现枕头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快去快回”。
没有人确切知道,看守当年那句随口敷衍,究竟是倦极的疏忽,还是潜伏同志有意放出的暗号。
历史只记录结果,一位红色特工凭借这块“木板”、这句“暗号”,把个人生命延长41年,也为新中国换来无数珍贵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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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当人们在梁平博物馆看到那块被虫蛀的木板,仍能听见1949年凌晨的风声它提醒我们。
信仰可以被打断肋骨,被灌进辣椒水,却不会被墙高2.3米困住,只要心里留着一块“木板”,黎明前的暗号,就永远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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