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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李亚鹏和嫣然天使医院引发热议,千万级捐款承载了大众的热情与焦虑。然而,注意力不应仅仅集中在房租是否合理、是否可承受。对唇腭裂的诊断治疗,需要从公共卫生治理的角度观察思考。
在欧洲乃至更广泛的范围内,唇腭裂治疗虽然高度依赖专业经验,却极少发展为独立、可持续、以市场回报为导向的专科医院模式,而是长期嵌入在公立医院和公共卫生网络之中。在这一点上,西班牙的理念、制度与实践可供借鉴。
唇腭裂并非一次手术可以解决
在公众想象中,唇腭裂常被理解为一种“可以通过一次手术解决的先天缺陷”。这一印象并非完全错误:确实存在一部分患儿,在完成早期修复后,医学意义上的主要治疗便已结束,此后不再需要系统性的长期医疗干预。但在西班牙公共医疗体系中(以巴塞罗那及其所在的加泰罗尼亚地区为典型),这样的情形只是整体图景中的一部分,而非全部。一个唇腭裂患儿真正的医疗旅程,往往要从出生前后拉长到十年甚至更久。这一点,是理解公立医疗体系角色的关键起点。
唇腭裂在西班牙被界定为:“影响基本功能与社会融合的先天性疾病”,而不是“外观问题”。这正是为什么在西班牙,唇腭裂治疗被视为公共卫生责任的一部分,而不是必须由患儿家长负担的医疗问题。在能够通过产前超声发现的情况下,唇腭裂在胎儿期便已进入公立医疗系统的视野;而在更多情况下,诊断发生在出生后不久。无论诊断发生得早或晚,问题的核心并不在于“发现时间”,而在于是否有人为这名患儿的整个成长过程承担持续责任。
无论路径如何,几乎所有患儿都会在生命早期,被纳入西班牙公共卫生系统 (在加泰罗尼亚地区,体现为公共支付与协调机构 CatSalut)。需要澄清的是,CatSalut 并非具体的医疗服务提供者,而是西班牙公共医疗体系中,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公共卫生支付与协调机构,承担规划、购买与监督职能;真正提供服务的,是包括加泰罗尼亚卫生研究院(ICS)以及其合同网络内的公立和协作医院。
为什么治疗不能“一次完成”:生长、判断与等待
唇腭裂的评估从一开始便不是单一科室的判断,而是一个多学科过程。儿科、整形外科、耳鼻喉科、正畸科和语言治疗师共同参与,关注的重点并不局限于“何时缝合”,而在于畸形是否涉及牙槽骨、是否可能影响上颌生长,以及未来是否存在语言和咬合方面的风险。正是在这一阶段,医疗团队需要对一个孩子未来十余年的可能路径作出初步判断。
早期的唇裂与腭裂修复,对几乎所有患者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起点。但这一步解决的是“当下能否正常生活”,而不是“未来是否一定无须再干预”。其目标并不仅是闭合裂隙,而是对口轮匝肌及相关软组织进行解剖学意义上的重建,使患儿能够正常进食、发音,并建立连续的面部结构。这一步既是功能性治疗,也是后续生长发育的基础条件。正因如此,它成为公众最为熟悉、也最容易被简化理解的环节。
确实存在一部分患儿,在完成这一阶段后,后续生长过程并未出现明显偏离。这类病例提醒我们,唇腭裂不会必然导致漫长治疗,但也正因如此,更容易造成对整体情况的误判。尤其是单纯唇裂,或未涉及牙槽骨的部分腭裂患者,其颌骨发育轨迹往往接近正常水平。这些病例为“一次手术改变命运”的叙事提供了真实基础。然而,当这种部分真实的经验泛化为对所有唇腭裂患者的整体判断时,便构成了一种常见误解。
对另一部分患儿而言,真正漫长、也最具挑战性的阶段,恰恰是在早期手术完成之后才逐渐显现。当裂隙涉及牙槽骨,或先天结构对上颌生长形成限制时,问题往往不会在婴幼儿阶段立即暴露,而是在儿童期甚至青春期逐步显现出来。恒牙萌出异常、上下颌关系失衡以及中面部发育不足,都是这一阶段可能出现的结果。这些变化并不意味着早期手术失败,而是生长发育与先天畸形共同作用的自然后果。
制度如何发挥作用
正是在这一长期随访与阶段性干预的过程中,西班牙公共医疗体系在巴塞罗那及其所在地区所呈现出的制度特征开始显现。患儿可能在社区层面的基层医疗中心(CAP)接受日常随访,在大型公立医院完成正畸评估,并在必要时被转介至具备相关经验的协作机构进行牙槽骨移植或正颌手术。整个过程并不以“单次治疗完成”为目标,而是围绕儿童的生长节律,在不同阶段做出适度而不过度的医学介入。
从时间尺度和资源配置的角度看,这是一种明显有别于商业医疗逻辑的模式。它要求体系具备长期承担责任的能力,能够在多年内持续跟踪同一名患者,也能够在医学上认为“尚未到时机”时,选择暂缓干预,而不是被迫提前行动(即所谓“暂时不做”,指的是基于专业判断的等待,而非放弃治疗)。对于任何以短期项目、阶段性考核或即时回报为主要治理工具的医疗体系而言,这种能力都并非自然具备。正因如此,在欧洲乃至更广泛的范围内,唇腭裂治疗虽然高度依赖专业经验,却极少发展为独立、可持续、以市场回报为导向的专科医院模式,而是长期嵌入公立医院和公共卫生网络之中。
这并不意味着技术本身不重要。相反,唇腭裂治疗在诊断路径、随访流程和多学科协作方面高度标准化,但具体的手术操作与临床判断,仍然依赖长期积累的专业经验。其核心价值并不体现在某一次高难度手术上,而在于长期连续的判断、协调与陪伴。这种价值,只有在公共卫生体系中,才能被制度性地承载。
当一个患儿在青春期结束正畸治疗,或在成年前完成最后一次综合评估时,医学意义上的“治疗完成”才真正到来。对外人而言,这一过程安静而缺乏戏剧性,但正是在这种不引人注目的长期陪伴中,公共医疗体系的意义得以显现。
一次手术可以改变外貌,而一套制度,决定的是一个孩子是否能够在不被反复“打断人生”的情况下长大。
结论与思考:唇腭裂不只是医疗问题,还是制度能力的试金石
综合来看,唇腭裂的诊断与治疗构成了一类高度特殊的公共卫生议题。它既不是高发疾病,也并非技术前沿;既需要专业能力,又不依赖某一位“权威专家”。它真正考验的,是一个社会是否具备长期、连续、跨学科承担责任的制度能力。
从医学角度看,唇腭裂的关键不在于某一次手术是否成功,而在于是否能够在儿童生长的不同阶段,做出适时而不过度的干预。从治理角度看,这意味着医疗体系必须允许“等待”,容忍“暂时不做”,并持续提供协调与随访。这种能力,很难由以项目数量、手术量或短期绩效为导向的商业机构来承载。
以巴塞罗那及其所在的加泰罗尼亚地区为例,西班牙公共医疗体系的实践表明:将唇腭裂明确界定为影响基本功能与社会融入的先天性疾病,并系统性地纳入公共卫生责任,是一种制度理性选择。它并不否认公益组织或社会力量在早期手术中的积极作用,但清楚地划分了责任边界:一次手术可以由项目完成,而十余年的医疗责任,只能由制度承担。
当公共讨论过度聚焦于某一家机构是否“存续”、某一次手术是否“完成”时,真正重要的问题往往被忽略了: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年的完整医疗路径,究竟由谁负责,又能否被持续负责。
唇腭裂并不要求奇迹,它只要求一个在时间面前靠得住的系统——一个不会因为阶段变化、管理更替或项目结束,就中途撒手的系统。对正在讨论如何在资源有限条件下重构公共医疗责任边界的社会而言,这或许是一项比技术本身更值得被认真审视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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