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什么选择离婚不离家？

最近几年，一种新型关系越来越多见：夫妻在离婚后，仍同居在一个家里。这在社交媒体上被称为「离婚不离家」。

离婚不离家，意味着在婚姻制度之外，与那个熟悉却无干系的人继续共生，必然要重新划定界限、分配家庭责任，同时也要规划自己的未来。在其中，与前任如何相处，各自所求是什么？既然已走出制度，为何还要留守于这么亲近的关系？这类关系会走向何方？

我们访谈了几位正经历或曾实践离婚不离家的人。他们普遍进入中年，有孩子，有困顿。一位母亲不希望突然的婚姻终止伤害到孩子；另一位母亲，需要时间验证自己能否独撑起工作和育儿；还有一位女性的初衷是为保护自身的情感体验，想要有更多时间抽离一段关系；一位在一线城市生活的男性，和妻子多年来因工作繁忙多有矛盾，离异后，他辞职做了全职主夫，希望给这个家庭一个重组的机会。

离婚不离家，可能是这个时代的特定产物，生活成本和离婚率都在上升，人们一边从观念中解放，一边受困于现实，只好找个折中的办法，缓冲不甘与恐慌。

文｜辛与风

编辑｜李天宇

不想伤害孩子，再给关系一个考核期

萍安 女 广西 40岁

离婚之前，我和前夫的婚姻存续了将近十年。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生活里的小摩擦实在太多了。比方说我希望周末去看场电影，他觉得我浪费钱；我希望家常饭菜也精致一点，至少两菜一汤，他觉得我矫情；我上班遇到不公的事，回家找他哭诉，他都会很僵硬，很不耐烦。

日积月累的，我就察觉出我对他感情淡了。所以主动提出离婚。

接下去就进入了比较痛苦的协商过程，财产分割方面倒还好，因为房子的首付和月供都是我在承担，我留下房子，承诺补偿他一笔钱。难的是抚养权问题，我们家两个孩子，女儿刚上一年级，儿子刚上幼儿园——客观来讲，我和孩子爸爸一人养一个孩子比较妥当，但实际我又哪个都舍不得。前夫没有房子，要带儿子搬走，还得先买房。而且两个孩子的感情很好，我不想让他们分开。

就和前夫商量，儿子的抚养权归他，女儿改跟我姓，抚养权归我，但两个孩子大部分时间都继续跟着我生活，做爸爸的负责儿子的所有教育费、医疗费，再每个月给我交500块儿子的抚养费，女儿的花销就全不用他管了。

前夫最早是不同意的。最后吵了半天，各自妥协，决定抚养权、抚养费和改姓就按我说的办，但前夫跟我还有孩子继续生活在一起。这样至少在小孩的感知中，一家人还是在一起的，他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我和前夫很早就分房睡了，所以居住模式上没什么变化。比较明显的变化，是生活的重合度越来越小了。我们家只有一台洗衣机，以前，衣服当然都是放一起洗，离婚不离家后，我会着意把我和前夫的衣服分开收纳、分开洗。以前他到傍晚会问一句，要不要等我一起回去吃饭，后来就不问了，他自己也很少在家吃了。

但其实这些是无关痛痒的小问题，真正让我难受的，是管理生活开销突然变成一件很磨人的事。离婚后，我是明算账的——水电费、物业费，理论上我们应该各自承担一半，另外，像协定的那样，女儿的花销我负责，儿子的花销他负责。

离婚前，我们的钱都放在一起用，每个月我一声不吭就把该交的钱给交了，所以前夫一直对此没什么体会。离婚后，我开始三天两头地问他要钱，尽管都是必要的开支，但时间长了，他就有点抱怨，哪里来的这么多开销？转账也变得磨磨唧唧。到后来，每次要钱都像打仗，我们能在微信上东拉西扯半天。我也很厌烦这样，觉得太折腾人了，不如我把钱付掉拉倒。有几次我干脆自己付了，心里也会有怨言。

还有一点，离婚后我们没有专门划分家务，导致后来就是谁看不下去谁干得多——晾衣服、扫地、拖地、收拾杂物，基本都是我在干。我之所以离婚不离家，一来是不想伤到孩子，二来也希望再次考核我和前夫的关系，万一我们都在改变，万一关系修复了呢？结果，他好像不受什么影响，只有我在考核我自己。

然后我们就一直吵架，不比离婚前好多少。他比以前还经常出去喝酒，没了婚姻关系约束，有时甚至彻夜不归。我确实没立场管他，但扛不住脾气上来了，有几次把门反锁，让他清早进不了门，睡到了小区的藤椅上。

吵到最后，真的是相看两厌了。为了避免相见，我会故意在公司留到很晚，他也有他的各种理由飘在外面。两个孩子就都在托管班里待着。原本想着为孩子好，继续一起住，没想到住着住着，连孩子都难顾了。

最后一次，我不太记得那天又是因为什么吵架，只记得我站在楼梯上，孩子爸站在客厅里，我俩都挺疲倦的，我跟他说，你走吧，我不想跟你住在一起了。

他愣了一下，也没太犹豫。当天下午就开始收行李、找房子，几天后就搬走了。也许是这段时间的离婚不离家让他改变了想法，他同意了我最早的提案——我带两个孩子，他负责儿子的大头开销，再每月贴补我500块钱。

讲起来，我们的这场离婚不离家感觉很漫长，其实也就维持了三个月而已。但这三个月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这三个月，离婚后直接让孩子爸爸搬走，我以后恐怕会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固执、冲动导致的离婚？我们的关系是不是没有坏到这个地步？这样对孩子真的好吗？

时代在变，比起上一辈，我们这代人遇到不合适的关系都会想结束掉。但理论归理论，口号归口号，实际的生活还是比这些都要更难的。所以，出现离婚不离家的形式，适当地给夫妻、孩子一个缓冲时间，这样也很好。

我还想说的是，很多时候，孩子远比我们想象得更聪明、坚强和体贴。

离婚不离家的最后阶段，我有点抑郁情绪，老失眠，白天会莫名流眼泪。有一天我女儿突然跟我说，她感觉到我和她爸爸都很不开心。

女儿是个很敏感的小孩，之前经常会因为觉得我和她爸爸要分开了哭鼻子。所以那次我很试探地问她，如果爸爸妈妈没法再做朋友了，你能接受吗？

没想到她回答，「如果你们在一起实在难受的话，你们分开我能接受。」听她这么说，我哭得稀里哗啦的。也许是那一刻我才认定，有了女儿的理解，这一切没有那么不堪，这段关系是真的可以结束了。

图源剧集《玫瑰的故事》

为了分担压力，先这么过着

许任 女 广西 35岁

生完二胎后，我抓到前夫出轨，而且倒推起来，有两年的历史了。刚开始当然是备受打击，觉得天塌了。但我也是比较理性的人，很快情绪过去了，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离婚。

马上和我妈说了这件事，她表示支持我的任何决定。和前夫谈判，他自认是过错方，答应都听我的，如果要离婚的话，他愿意净身出户。

乍一看，那时离婚的时机太成熟了。但我静下心想想，又没这么简单。

经济是首要考量的问题。我们家两个孩子，每个月至少要几千块开销，还有一堆房贷、装修贷等等负债。我那阵子刚刚辞职，正自己创业，收入好的时候还可以，但也经常有动荡——这几年钱很难赚，完全靠我自己，或者靠孩子爸爸去填每月的开销，我都不算特别有信心。而且一旦我俩彻底分开，即使离婚协议上定得再清楚，单过的成本毕竟比一块儿过要高。

另一方面，我在家乡生活，同学、亲戚、同事一大堆，社会关系特别庞杂。老实讲，熟人社会的八卦和嚼舌根都是很厉害的，我当时又在事业上升期，很不希望自己的生活成为别人的谈资，进而给我创业带来负面影响。

如果我是一个经济状况更差的女性，高度依赖于丈夫养家，我可能压根不会有离婚的念头；如果我早就事业有成，我应该会更决绝地离开。但生活的复杂就在于，我是那个中间水平的人，我无法确信自己一个人能过得更好。我需要时间验证和思考。

事发之后，前夫一直在道歉，强调他想继续对这个家负责。其实我对他没什么感情了，我只想，眼下到底做什么选择对我自己最好？

我想了很久，最终和前夫商量，虽然离了婚，但为了分担养家、养小孩的压力，先这么过着吧。前提是，生活上泾渭分明。

离婚不离家的日子就开始了：我们一人一间卧室，连卫生间也是分开的；每天各上各的班，各吃各的饭；除了小孩子的事，我们几乎不再聊天；只维持最基本的体面，比如家人、朋友有应酬，我们会展示出正常夫妻的姿态来。其他时候，我和前夫就是室友，还是最淡薄的那种室友关系。

虽然淡薄，但也和平，印象里只有过一次争执。是我们开始离婚不离家不久，我连着好几个晚上去赴一个应酬，同时也和一个男生走得有点近。前夫虽然认同我们是分开的状态，但本能地就是很不高兴。

我很严肃地跟他谈了一下，我说我们现在唯一的关系就是孩子的亲生父母，唯一的共同目标是努力赚钱，把各种债务清一清。至于各自怎么生活、结交哪些朋友，就绝不要再互相干涉了；也不要再想我们的关系会有什么回旋余地。前夫还是明理的，这之后，我们的界线没有再模糊过。

但我很难说，我离婚不离家的实践是成功的。日子久了，我发现曾经的很多想象都是幻想：比如我以为我会和前夫成为很好的养娃合伙人，但实际呢，因为我们工作都忙，两个孩子和外婆住，他只是下班后去看一看，没尽到什么带娃的义务。我也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经济合伙人，但我的创业稳健后，收入几乎是他的三倍了，所以大部分的债是我在还——这些都是违背我离婚不离家的初衷的。

这背后有另一个问题，就是人一旦陷入到某种生活惯性里，会觉得就这么过着，虽然谈不上快乐，也没什么好处，但好像也无伤大雅——我知道我一定会有一天彻底离开的，但究竟是哪一天？会有点拖泥带水。

这种别扭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三年，期间，我也很多次挣扎过，犹豫过，却总下不了决心。

直到一次偶然，和一位同样因为爱人出轨离婚的朋友深聊，知道了他很果断，一个月内分得干干净净。这位朋友问我，要维持一段共生关系，爱、经济、育儿的因素总要占一头，但我实际占到了哪头？又说，我30多岁的年纪，为什么不彻底出走，去拥抱更多可能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这些道理我自己都知道，内心也早自我剖析过多少回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需要同类人的经验鼓舞一下自己。这次深聊不久，我通知了孩子爸爸，做最后的分手。

他没再挽留，但一开始说好的净身出户变卦了，一共两套房，我俩各留了一套。我去意已决，也没想再在这上面纠缠。于是我们很顺利地分开了。

现在回头看，如果我当初是为自己考虑，选择离婚不离家，最后也是为自己考虑，选择了分家。

现在，离婚也离家小半年了，我自己住着一套小公寓，慢慢开始尝试接触新感情。孩子还是暂时跟着外公外婆住，我打算等我换套大房子，就把父母、孩子都接到一块儿过。怎么说呢，有一种久违的自由感，这不是一张离婚证就能带来的，还是个人生活的彻底革新。

但我并不遗憾自己做过离婚不离家的选择。婚姻里有太多不可量化的东西，这不是我们在离婚时，三言两语把抚养权、财产分割讲清楚就能搞定的。你可以给自己更多时间去琢磨，去准备。

另外，永远不必否认生活的压力。独自面对工作、贷款和育儿，谁都会恐慌，而为了抑制这恐慌，谁都可能挣脱不掉一段即使已毫无留恋的关系。但人要相信自己。你会发现，你最终是可以走出来的。

图源剧集《好运家》

用自己能承受的节奏，

慢慢抽离以前的依恋关系

璐 女 重庆 34岁

我和前夫在大学实习时认识，谈了一年多恋爱就结婚了。婚后头三年过得特别好，现在想，可能是因为那时我们没有真正独立——结了婚的人，也是今天住我妈家，明天住他妈家，下了班就去逛街、看电影，完全是延续恋爱的状态。

转变发生在我生孩子以后，很多世俗的烦恼浮现出来。最大的问题就是钱，我前夫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他爸爸是开公司的，但他那时候有点气盛，不愿意去家族企业混饭吃，就想自己创业，又遇上疫情，创了两次都失败了，赔了很多钱进去。所以我们小家的经济状况一直不算好，生孩子前还能勉强应对，反正住父母家，出去吃饭也是他请一顿，我请一顿。有了孩子后，开销一下大了许多，我是真的开始非常焦虑。

我俩的性格又都属于川渝暴龙型，就大大小小摩擦不断。孩子后来都讲过，怎么爸妈凑一起就吵架呢？那段时间好像真的到了难以相处的程度。

前年3月份，前夫主动提了离婚。不吵架、情绪不上头的时候，我们对彼此是蛮友好的，所以深谈了几次后，算是和平分手。我们各自拿回自己的婚前财产，我当时在外地工作，孩子就归爸爸抚养。领证那天很平静，我们甚至还合了个影。

等我一个人回外地上班时，那种伤感才潮涌而来。也可能是因为我俩并不是因为原则性问题分手的吧，我感觉我很难改掉有伴侣的习惯，每天遇到什么事儿了，还是想和他分享，休假回老家了，除了见孩子，也想见他。我心里是没有做好真正分手的准备的。

我就又和前夫沟通，他也比较尊重我的感受，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先离婚不离家也可以。

于是我们带着孩子搬到了他父亲家住，是栋别墅，空间充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卧室。

一开始，我只每个月休假时回去小住，后来因为太想家，我跳槽回本地，开始在那个家里长住。

其实当时身边人都劝我，但我自己执意要这么做——不是为了钱，我完全可以经济自立；也不是为了孩子，告诉孩子我和爸爸离婚了，对我来说不是太难的事情。我只是为了自己的感情。

也许是离婚后，对彼此的期待都减少了，我们大部分的相处时光真的特别友好。家里的结婚照是取下来了，但茶几上、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的全家福。每天接送孩子、管孩子，也是商量着来，谁有空就谁去。大部分时间我陪孩子睡，但我是做保险的，经常在外面跑，如果我哪天回家晚，就他带着孩子睡。孩子会问爸爸妈妈怎么不一起住了？我们就说，床太小了，你又长大了，我们睡不下啦。偶尔孩子一定要把我们拉到同一个房间陪他睡，我们也能接受。

我们吃喝玩乐的品味很相似，也保留了很多共同爱好，比如经常一起在家看综艺、看电影，也带着孩子去听过周杰伦的演唱会。还一家三口去旅行过好几次，还是彼此熟悉的旅行习惯，我负责做攻略，他负责后勤和拍照。

其实有时候过着过着，感觉我们还是一家人，边界感似乎没有那么清晰，我也不排斥和他有亲密接触，不排斥和他真正复合。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因为结婚和生育，如果没有那些世俗的烦恼，我和前夫至少会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吧？

但好的部分没有变，坏的部分也是。

再怎么降低期待，我们的生活总是交织的，琐事矛盾也仍时有发生。比如有一次，我在参加培训，他在外地办事，我们就说好让我爸去接孩子放学，我爸为此推了自己原本的安排。但我后来发现，前夫提早回来了，但他认为孩子的事儿都定了，他没必要再管，就去网吧打游戏了。

最后闹得大家都很生气，我觉得他既然有空就应该去接孩子，他觉得明明已经做好分工了，为什么还要他去。

这样的小细节、小矛盾还有很多。其实这从根源上来说，和我们以前很多关于现实生活的矛盾是一样的：我喜欢做规划，注重解决问题，常常提前焦虑；他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性格，总是逃避问题，更在乎当下的情绪。如果用心理学上的话讲，大概就是我是ENTJ、焦虑型依恋，他是INFP、回避型依恋。但抛开这些不同，他是个很温暖真诚的人。

我们一早就说好了，谁先遇到一段新感情，谁就从这家里搬出去。目前看来，我俩都还没这方面的心思。但要说复合吧，也不是我们的共同期许。他最终还是到家里的公司上班了，坦白和我说，最近几年只想忙工作，不想再有婚姻束缚。我从理性上讲，也并不想再在这段关系里继续消耗自己。

所以离婚不离家至今，我一直活在一种极其拧巴的状态里。它给了我一个适应期，让我用自己能承受的节奏，慢慢抽离以前的依恋关系，但它太温和了、太日常了，有时也会加深我的依恋。而且它总能提醒我，离婚前、离婚后，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哪怕我们重新在一起，大概率还是过不好。

前段时间，好朋友打电话问我，是否还期待和前夫复合？我说期待，但可以克服。

我想，之后的生活，就顺其自然吧。离婚不离家的状态，我不确定自己还会过多久，也不知道我们的结局。但前段时间，我看一档离婚综艺，有位嘉宾说，「你选择放下，放下就是对的。」他还说了，「能让你快乐的选择，就是好选择。」这两句话都很打动我，也是我在新年对自己的期待。

图源剧集《三十而已》

离婚不离家，家庭浓度最高的那两年

广平 男 北京 45岁

我和前妻是老乡，也算半个发小，大学时在一起的，毕业后都到了北京发展。我先后在出版行业和互联网公司工作，每个都节奏飞快，而前妻在体制内，朝九晚五。有时她晚上9点多就要睡了，我的工作可能才刚刚开始。

这慢慢引发了很多问题，比如前妻经常觉得我太不顾家，水龙头坏了、顶棚漏水了，我不知道及时修，光叫她去请维修公司来修。包括我们的孩子出生后，打疫苗之类的事，都要前妻提醒我，我才会带孩子去做。

我也是很后面才开始反思，我当时自认为拼事业、在赚钱，认为像修水龙头这样的事，可以用钱来换时间，实际却忽略了太多家事。前妻一个人打理那些琐碎的日常是很累的，不只是精力上累，她还付出了很多情绪劳动。

还有居住距离的问题。婚前，我们就各自买了房，她买在顺义，在单位附近，我买在通州。为了通勤方便，结婚后也分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最多在双休日团聚——北京太大了，一旦我们其中一人搬到对方家里，每天的通勤距离就要加上几十公里。也想过把两套都卖掉，买一套居中的新房一起住，但总归没实现。

再后来，我因为工作调动，去外地待了几年。最初以为感情基础很深厚，但我俩都没意识到，长期分居是会加剧矛盾的。

沟通成本越来越大，最后阶段，一吵架就是微信、电话拉黑，冷战几个月，不说一句话，离婚也常常挂在嘴边了。结婚第15年，我们真的离了，孩子跟前妻。对于父母的分开，上初中的女儿什么都没说。但是我听说，她在学校里跟要好的朋友主动说过，我爸妈离婚了。

我搬离了顺义，隔了几个月，孩子总因为大大小小的病跑医院，为孩子的事又回到以前那个家，发现状况不是很好：四处堆了很多药盒和外卖盒，前妻原本是特别爱拾掇家的人，但那会儿能感受到她的失落和疲惫。

当下我就有了搬回去的念头。一来是因为，我们是又一次大吵一架后领的离婚证，一个月的冷静期也没拦住我俩的执拗和冲动。二来是因为，离婚这几个月，我也很难受，心里知道我对她的感情还是很深。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这几个月里，我才逐渐意识到我对这段婚姻关系是有愧疚的，我很希望能做些弥补。

于是我和前妻说，离婚是为了各自有更好的生活，但你看现在明显我们都过得不好，不如我搬回来吧？听到这话之后，她才停止抹眼泪。所以说，在那时，一家三口再试着一起生活，是我们共同的心愿。

那会儿疫情比较严重，居家办公的机会很多，为方便她上班，我彻底住到了前妻的房子里，没再像以前那样顺义、通州两边跑。再后来，我女儿因为身体原因要休学，我辞了职陪她，开始做完全的家庭主夫。

其实还蛮感慨的，像我之前说的，在婚姻存续期内，我和前妻大部分时间都是分居。真正像一家人那样高黏度地生活在一起，反而是在践行离婚不离家以后。

我觉得，离婚不离家有帮助到我理解她的苦楚。比方说带孩子之类的事开始由我来做了，我才发现育儿是真的难啊，做家长的很容易着急上火，辅导孩子作业，确实会不受控制地发脾气。又比如我每天收拾卫生，做好晚饭等前妻下班回来吃，一开始还动力十足，慢慢地，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也让我对自我价值有些怀疑——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前妻就是这样的感受。

我和前妻也深聊过几次，我问她，最希望这家里有什么改变？她说她想买辆车。我知道她一直向往一辆车能给家庭带来的幸福感，但自己又不敢开车，这么多年就一直盼着我去买一辆来开。我以前却总觉得，要去哪里玩，打车就好嘛，运气好还能找公司报销。但这次我没有再争，我们很快去提了辆车。

这可能是我们有感情以来最亲密无间的时光：有了车，又养了狗，我们带着孩子、小狗去了很多地方自驾游。不出游的时候，就每天一起遛狗，和狗玩球、捉迷藏。这都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场景。

有时候前妻和狗玩得正高兴，会忽然抱住狗掉泪。她也很感怀，和我谈心时说，没想到我们会离婚。

但也怪中年人的拖沓，我俩虽然觉得现状很好，却不说定何时再领一次结婚证，只是一拖再拖。结果，拖过了蜜月期，那些还没被磨合好的问题就又出现了。

比如我做全职主夫后没有收入了，原先的存款又都打到了前妻保管的家庭账户里，只留一点点零花。我有时会期待她主动问问我，钱还够用吗？但是她从来不问。她不问，我就也有点置气，不去讨要。直到我卡里只剩了300块。

又比如，我做好了家务，她有时会回来点评一下：这里没做好，那里下次别这样……她肯定没有恶意，但我听多了会有点不舒服。我一不舒服就挂脸，她能有所察觉，但同样不会主动问我。于是又开始冷战。

逐渐有不少类似的摩擦，人和人第一次长期同住，一定是有摩擦的；都是小事，但也都磨感情。

现在想来，我们都应对得不好：别扭闹大了，她对我冷处理，一句话不搭理我，我就收拾东西带着狗回通州，过几天再回来。这样「离家出走」到了第三次，我感觉能量被耗尽，终于决定彻底不回，前妻也把我拉黑了。

连像样的告别都没有，我们在冷战中结束了离婚不离家——好像我和前妻之间总是这样，不管是离婚，还是最后的分开，都是以我看来仓促的、不完整的方式在分别。她说过一句话：从来没有什么好聚好散，如果好，就不会散。

我真的特别遗憾，过去，在婚内，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生活在一起，离婚不离家后，倒是有了共同生活的诚心，但好像没把握住磨合的机会，彼此没有足够珍惜。

现在，距离我搬出前妻家，又有快两年的时间了。我每个月1号打过去8000元抚养费，孩子大了，可以单独约见，但和前妻，没再有过联系——对我来说，起先当然是因为生气，时间久了，气已经消了，却不知道怎么再去张口。

即便如此，要我评价离婚不离家的那两年，我觉得我是幸福的，因为那是我们仨家庭生活浓度最高的两年。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们当初没选择来北漂，只是在慢节奏的老家待着——或许我们能够在更年轻、生活更简单的时候，多做些磨合，那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好像想这些也没有用。总之，我不后悔离婚不离家，因为这是我和前妻都在努力，都想给家庭一个重组的机会，是我们共同选择了它。不管成功与否，我想至少当时的感情是真挚的，这样也够了。

图源电影《婚姻故事》

（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