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老张在旋转餐厅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窗外江景灯火璀璨,他眼角细密的皱纹里盛着光。
“曼易,”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有些潮,“嫁给我吧。我退休金够用,以后我养你。”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
眼泪很合时宜地涌上来,我捂着嘴点头,像个真正被感动的女人。
可当他起身为我戴上那枚细细的银戒时,我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养我?
这个月十号,我帮他整理抽屉时,“无意”看到那张银行流水单。
每月五号,固定转出五千五。
收款人:杨梓洋——他儿子。
而他的退休金,每月十号准时到账,不多不少,整六千。
侍者端来牛排时,我抹掉眼泪,笑得温柔。
“好。”我说。
心里那台算盘,却已经噼里啪啦打了一整夜。
![]()
01
认识老张是在去年深秋。
离婚八年,我在城东一家贸易公司做会计,日子像流水线上的账本,一页页翻过去,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惊喜。
同事李姐牵的线。
“张志坚,六十二,退休工程师,老婆三年前癌症走了。”李姐把照片推到我面前,“人老实,有套两居室退休房,儿子成家了。就是年纪比你大二十岁,你不介意吧?”
照片里的男人站在公园湖边,穿着灰夹克,头发花白但整齐。
他对着镜头笑,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神温和。
我四十二了,早过了挑剔的年纪。
“见见吧。”我说。
第一次见面约在人民公园的茶室。
老张提前到了,桌上放着一小盆文竹。
“李姐说你喜欢这个。”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昨天去花市挑的。”
我坐下,看着他帮我倒茶。
手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净。
“听李姐说,你是会计?”他问。
“嗯,干了二十年了。”
“那心一定很细。”他笑,“我以前在建筑设计院,跟数字打交道少,最佩服你们这些做事有条理的。”
茶雾袅袅升起。
他说起前妻生病那三年,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
“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低头看着茶杯,“跟我说,老张啊,我走了,你得找个伴。一个人太冷清了。”
我没接话。
离婚那年,前夫搬走所有存款,只留给我一套还在还贷的小公寓。
我也冷清了八年。
“你儿子多大了?”我问。
“三十五了,去年结的婚,媳妇是小学老师。”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房子买在新区,每月房贷压力不小。我们做父母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照片上小夫妻靠着新房子的白墙笑。
我点点头,没多问。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钟头。
临走时,他说:“下周末有空吗?博物馆有个明清家具展,我这儿有两张票。”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第二次约会后,他开始每周送花。
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有时是一束百合,有时是几枝康乃馨,用牛皮纸包着,系麻绳。
卡片上字迹工整:“祝好,志坚。”
公司前台小姑娘都认识他了。
“赵姐,张叔叔又送花来啦。”
我抱着花回工位,心里有点暖,又有点不踏实。
这年头,肯花心思的男人不多了。
宋芳听说后,在电话里笑:“可以啊赵曼易,枯木逢春了这是。”
宋芳是我大学同学,离婚比我早两年,现在自己开美容院。
“才见两次面,说什么呢。”我对着电脑做月末报表,夹着手机。
“我跟你说,二婚男人,特别这种年纪大的,找伴儿多半图个实在。”宋芳声音压低,“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有个头疼脑热能递杯热水。你可得把眼睛擦亮点。”
“人家是工程师,有退休金的。”
“退休金多少?够养你吗?”宋芳一针见血,“别到头来,你嫁过去成了免费保姆。”
我笑了:“我才四十二,有工作,谁要谁养啊。”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02
第三次约会,老张约我去他家吃饭。
“我自己烧几个菜,比外面干净。”他在电话里说,“让你看看我手艺。”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老张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层红砖楼,没电梯。
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单位福利房,两室一厅,收拾得整齐,但家具都是旧的。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我老伴以前绣的。”老张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摘下来过几次,又挂回去了。习惯了。”
我看着那幅十字绣,针脚细密,颜色有点褪了。
厨房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你坐着看电视,马上就好。”他说。
我没坐,走到厨房门口。
他正往锅里下豆腐,动作娴熟,灶台擦得发亮。
“你常做饭?”我问。
“以前老伴生病,都是我伺候。”他头也不回,“久了就会了。”
饭菜上桌,三菜一汤:红烧肉烧豆腐、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简单了点,别嫌弃。”他给我盛饭。
我尝了一口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
“很好吃。”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饭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老张起身去开,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提着水果。
“爸。”男人喊了一声,看到我,愣了一下。
“梓洋来了?”老张回头看我,“曼易,这是我儿子杨梓洋。梓洋,这是赵阿姨。”
杨梓洋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赵阿姨好。”
态度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
老张拉他进来:“吃饭没?一起吃点。”
“吃过了。”杨梓洋把水果放桌上,坐下来,“爸,我找您有点事。”
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我去阳台看看花。”
“不用不用。”老张拉住我,“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直说。”
杨梓洋抿了抿嘴,开口了:“爸,这个月房贷……能不能先借我五千?下季度项目奖金发了就还您。”
老张眉头皱起来:“上个月不是刚给过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晓婷她妈住院,我们垫了医药费。”杨梓洋声音有点急,“银行催款单都来了,再不还就要上征信了。”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进了卧室。
我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
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窸窸窣窣数钱的声音。
老张走出来,把一叠红票子递给儿子:“五千,点点。”
杨梓洋接过,数都没数就塞进兜里:“谢谢爸,下个月一定还。”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晓婷一个人在家。”老张摆摆手。
杨梓洋站起来,又看了我一眼:“赵阿姨,您慢吃。爸,我走了。”
门关上了。
老坐回来,叹了口气:“这孩子,成了家还是让人操心。”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那晚送我回家时,老张在车上说:“曼易,你别介意。梓洋他……压力大,新区房子一平米两万八,贷款三十年。”
“理解。”我说。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
我想起前夫当年也是这样,今天说生意周转,明天说投资急用,一点点把我攒的钱掏空。
最后离婚时,他说:“钱都亏了,我也没办法。”
到家楼下,老张拉住我:“曼易,今天的事……我就是帮孩子过渡一下。以后咱们在一起,钱的事,我肯定不会让你操心。”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诚恳。
我点点头:“嗯。”
上楼时,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声,一声,像算盘珠子在敲。
![]()
03
交往三个月时,老张感冒了。
电话里声音哑哑的:“曼易,今天没法去接你了,头疼得厉害。”
我下班后买了水果和药,去他家看他。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老张躺在沙发上,盖着薄毯,脸烧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他想坐起来,一阵咳嗽。
“别动。”我把东西放桌上,去厨房烧水。
柜子里找杯子时,我看到一摞药盒,都是治高血压、降血脂的。
水烧开,我冲了感冒冲剂端过去。
老张接过,手有点抖。
“去医院吧?”我问。
“不用,老毛病,睡一觉就好。”他喝完药,靠在沙发上喘气。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突然觉得这个六十二岁的男人,其实很孤单。
“你躺会儿,我做饭。”我说。
冰箱里没什么菜,只有鸡蛋、西红柿和半棵白菜。
我简单做了碗西红柿鸡蛋面,端给他。
老张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我。
“曼易,你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饭后,他说想找体温计,让我去卧室抽屉拿。
拉开床头柜抽屉,体温计没在显眼处。
我翻了一下,看到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鬼使神差地,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银行流水单,最近半年的。
每个月五号,固定一笔转账:5500.00元。
收款人:杨梓洋。
每个月十号,固定一笔入账:6000.00元。
摘要:养老金。
每月如此,分毫不差。
最下面一行,是活期余额:327.86元。
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迅速把文件袋塞回去,在最底层找到体温计。
回到客厅,老张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把体温计放在茶几上,拎包离开。
下楼时,秋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每月六千退休金,转给儿子五千五。
剩下五百,要吃饭,要吃药,要生活。
他怎么过的?
回到家,我泡了杯浓茶,坐在阳台上。
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五千五,六千,五百。
算盘又在响了。
宋芳打电话来:“周末做脸吗?新进了仪器。”
“芳芳,”我突然问,“你说,一个男人每月只有五百块可花,他怎么谈恋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曼易,你查到什么了?”
我把流水单的事说了。
宋芳骂了句脏话:“看到了吧?我就说!这老头找你,绝对是想找个倒贴的!”
“也不一定……”我说,“也许他只是暂时帮儿子,以后就不给了。”
“暂时?半年了,每月固定转,这叫暂时?”宋芳声音提高,“曼易,你别犯傻。这种男人我见多了,老婆死了,儿子靠不住,就想找个女人照顾晚年。爱情?狗屁!”
我看着窗外夜色,没说话。
“听我的,趁早断了。”宋芳说,“你四十二,有工作有房子,干嘛去给人家当免费保姆?还贴钱伺候他一家?”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
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
第一列:日期。
第二列:收入。
第三列:支出。
第四列:余额。
我输入第一个数据:10月10日,收入6000。
然后,10月5日,支出5500。
余额:500。
五百块,在现在这个城市,能干什么?
买菜都不够。
更别说水电煤气,物业费,电话费,还有他那些降压药。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老张的脸浮现在眼前。
他给我送花时的笑容,系着围裙做饭的样子,在旋转餐厅掏戒指盒时颤抖的手。
都是假的吗?
04
我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
周末老张病好了,约我去郊外爬山。
“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好。”他在电话里说。
我答应了。
山上枫叶正红,老张走在我前面,步伐稳健。
爬到半山腰的亭子,我们坐下来休息。
他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我:“泡的枸杞茶,温的。”
我接过,喝了一口,微甜。
“曼易,”他突然说,“咱们认识四个月了吧?”
“嗯。”
“我这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他看着远处的山,“就觉得跟你在一起,心里踏实。你呢?”
我捧着保温杯,热气熏着眼睛。
“也挺好的。”
“那就好。”他笑了,从包里又掏出个东西,“送你。”
是个木头雕的小兔子,巴掌大,雕工粗糙,但憨态可掬。
“我自己刻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年轻时会点木工,好久没碰了。手生了,刻得不好。”
我接过来,兔子耳朵上还有没打磨光滑的木刺。
“喜欢吗?”他问。
“喜欢。”我说。
是真的有点喜欢。
下山时,他自然地牵住我的手。
手掌粗糙,温暖。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家楼下,没上去。
“下周末,我儿子想请咱们吃个饭。”他说,“正式见个面。你方便吗?”
我想了想:“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看着我,眼神温柔,“曼易,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
等他车开走了,我转身上楼。
电梯镜子里,我的表情很平静。
可握着那只木头兔子的手,却攥得很紧。
周五下班,宋芳来公司找我。
“走,请你吃饭,顺便审审你。”她拉着我就走。
餐厅里,我把木头兔子放在桌上。
宋芳拿起来看了看,撇嘴:“就这?地摊上十块钱三个。”
“他自己刻的。”
“所以呢?感动了?”宋芳放下兔子,“赵曼易,你是会计,不是文艺女青年。别被这点小恩小惠糊弄了。”
服务员上菜时,我小声说了周末要和杨梓洋吃饭的事。
“鸿门宴啊这是。”宋芳切着牛排,“你等着吧,那小子绝对要试探你。”
“试探什么?”
“试探你会不会贴补他家,会不会让他爸停止还贷,会不会抢他家财产。”宋芳冷笑,“二婚家庭都这套路。”
我低头搅拌沙拉,没接话。
“曼易,我说认真的。”宋芳放下刀叉,“你回去算笔账。他每月六千,给儿子五千五,剩五百。你们要是结婚,这五百够家用吗?不够谁贴?你贴,对吧?”
“他说他会养我。”
“拿什么养?空气养?”宋芳翻白眼,“曼易,咱们这个年纪,爱情可以谈,但不能当饭吃。现实点,他要是真想跟你过,至少得把经济状况摊开说清楚。”
那晚回到家,我又打开了那个Excel表格。
新增一行:11月5日,支出5500。
新增一行:11月10日,收入6000。
我新建了一个工作表,命名为“生活开支估算”。
水费电费煤气费:300。
物业费:200。
电话费:100。
买菜做饭:至少1000。
他的药费:未知。
我的生活开支:未知。
五百块,连水电煤都不够。
我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
老张说“我养你”时的脸,和流水单上那个刺眼的余额,在我脑子里重叠。
手机响了,是老张发来的微信:“睡了吗?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才回:“你也是。”
![]()
05
周末的饭局订在一家湘菜馆。
杨梓洋和妻子晓婷早早到了。
晓婷是个圆脸姑娘,看着比实际年龄小,说话轻声细语。
“赵阿姨好。”她站起来,笑得拘谨。
“坐吧坐吧,别客气。”老张拉椅子让我坐下。
点菜时,杨梓洋把菜单递给我:“赵阿姨,您看看想吃什么。”
我推回去:“你们点吧,我都可以。”
最后点了五个菜一个汤,都是辣的。
老张笑着说:“曼易能吃辣,对吧?”
其实我胃不好,吃太辣会疼。
但没说。
菜上齐了,杨梓洋举杯:“赵阿姨,这杯敬您。感谢您这段时间照顾我爸。”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应该的。”
晓婷给我夹了块剁椒鱼头:“赵阿姨尝尝这个,他家招牌。”
“谢谢。”
饭吃到一半,杨梓洋开始聊房子。
“新区那边现在发展真好,地铁明年就通。”他说,“就是房价又涨了,我们买得早,还算划算。”
老张点头:“早买早安心。”
“是啊,多亏爸当初支持首付。”杨梓洋看了我一眼,“不然凭我俩工资,哪买得起。”
晓婷接话:“现在每月还贷压力也不小,还好爸每月帮着分担点,不然真撑不下去。”
她说这话时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老张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杨梓洋立刻瞪了妻子一眼,晓婷意识到说错话,低下头扒饭。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老张打圆场。
我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叔叔阿姨感情真好。”我笑着说,“互相扶持,应该的。”
晓婷松了口气,冲我感激地笑笑。
杨梓洋也笑了,但眼神里有些警惕。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微妙。
老张不停给我夹菜,杨梓洋的话变少了,晓婷埋头吃饭。
结账时,杨梓洋抢着付钱。
老张说:“我来吧。”
父子俩推让了几下,最后还是杨梓洋付了。
走出饭店,晓婷说:“赵阿姨,下次来家里吃饭,我做饭。”
杨梓洋开车送我们。
车上,老张说:“曼易,晓婷那孩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我看着窗外,“她说的是事实。”
老张沉默了。
送我到楼下,老张跟下车。
“曼易,房贷的事……”他搓着手,“我就是帮衬几年,等他们经济缓过来,就不帮了。”
“嗯。”我点头。
“真的,你信我。”他抓住我的手,“等咱们结婚了,钱都交给你管。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满是诚恳。
我看了他很久。
“好。”
上楼后,我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计算器。
5500×12=66000。
每年六万六,给儿子还贷。
他退休金一年七万二。
剩六千,平均每月五百。
五百。
这个数字像根刺,扎进我心里。
手机亮了,宋芳发来微信:“饭局如何?”
我回:“他儿媳说漏嘴了,确认每月帮还贷。”
宋芳秒回:“!!!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那三个感叹号,打字:“他说等结婚了,钱交给我管。”
宋芳发了个冷笑的表情:“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婚前说的话,婚后能兑现一半就不错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她又发来:“曼易,别心软。这是原则问题。”
我知道。
我比谁都清楚。
因为我是会计,我看了二十年账本。
数字不会说谎。
06
那场饭局后,老张对我更好了。
每天微信问候,每周送花,每周末约会。
十二月的一个周六,他带我去看话剧。
散场后,我们在剧院门口的咖啡馆坐着。
“曼易,”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你收下。”
不是戒指盒,是个丝绒首饰盒。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
“不值什么钱,但我觉得你戴会好看。”他小心翼翼地说。
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珍珠泛着温润的光。
“帮我戴上吧。”我说。
他站起来,绕到我身后。
手指碰到我后颈时,有点凉,有点抖。
戴好了,他坐回去,看着我:“真好看。”
我摸了一下项链,笑了笑。
“志坚,”我放下咖啡杯,“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说。”
“如果我们以后真的在一起,经济上……你有什么打算?”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我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够咱们俩生活。”他说,“你放心,不会让你吃苦的。”
“具体呢?”我看着他,“每月开支怎么安排?水电煤气,买菜做饭,物业费电话费,还有你的药费,这些钱从哪出?”
他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了。
“这些……都可以商量。”
“怎么商量?”
“曼易,”他握住我的手,“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还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说,“但我也想心里有个数。”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凉了。
“我儿子那边……房贷再还两年就差不多了。”他终于说,“到时候我就不帮了,钱都留着咱们用。”
“现在每月帮多少?”我问。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没多少,一点心意。”
“五千五?”我直接问。
他猛地抬头,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你家,看到银行流水单了。”我平静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找体温计时看到的。”
他松开我的手,靠在椅背上。
“曼易,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梓洋他……刚结婚,压力大。我做父亲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房贷压垮。”他语气急切,“就帮这几年,真的。等他升职加薪了,我就不管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升职加薪?”
“这个……”
“如果一直不升呢?一直帮下去?”我问,“帮到什么时候?帮到你退休金花光?还是帮到我贴钱养这个家?”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桌上。
老张的脸色白了又红。
“曼易,你不是这样的人。”他说,“你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女人。”
“我是会计。”我说,“会计的工作就是斤斤计较。”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志坚,我四十二岁了,离过婚,知道生活不容易。”我放缓语气,“我不图你大富大贵,但至少要有个保障。每月五百块,在这个城市,连你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我?”
他低头看着咖啡杯,很久没说话。
咖啡馆里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们这桌安静得像真空。
“如果我……如果我让梓洋自己还贷呢?”他终于抬头,眼睛里有些血丝。
“那是你的事。”我说,“但我要看到实际行动,不是承诺。”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给我点时间,曼易。”他声音沙哑,“我需要时间跟孩子沟通。”
“好。”我站起来,“项链很漂亮,谢谢。”
走出咖啡馆时,风吹过来,珍珠贴着脖子,冰凉。
老张追出来:“曼易,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我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我从后视镜看到他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像棵枯树。
司机问:“去哪?”
我说了地址,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数字。
五千五,六百,五百。
还有老张最后那句话:“给我点时间。”
时间。
我给了前夫八年时间,等到的是人财两空。
还能再给吗?
![]()
07
接下来一周,老张没联系我。
花也没送。
宋芳听说后,拍手称快:“早该这样了!断干净,省得以后麻烦。”
但我心里却有点空。
周五晚上,手机终于响了。
是老张。
“曼易,能见个面吗?”他声音疲惫。
我们约在第一次见面的公园茶室。
还是那张桌子,但他看起来老了很多。
“我跟梓洋谈了。”他开门见山,“他说……现在真的没法自己还贷。媳妇怀孕了,明年开春生,花销更大。”
我握着茶杯,没说话。
“我跟他商量,看能不能少帮点,每月给三千。”老张搓着脸,“他不同意,说三千不够,月供要五千多。”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他看着我,“曼易,你能不能……先理解一下?等孩子生了,情况好点,我再跟他谈。”
我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玻璃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志坚,你儿子三十五岁,有工作有收入,要当父亲了。”
“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要当父亲了,还不知道怎么承担家庭责任吗?”我看着他的眼睛,“还要靠六十二岁的父亲每月还贷,才能活下去?”
老张低下头。
“那是你儿子,你心疼,我理解。”我说,“但你想过没有,你六十二了,高血压高血脂,万一哪天倒下,医药费谁出?护理谁管?是你那个连房贷都要靠你的儿子,还是我这个还没过门的女朋友?”
他肩膀颤了一下。
“曼易,不会的……”
“怎么不会?”我声音有点抖,“我前夫当年也说不会,最后呢?我掏空积蓄给他填窟窿,他转头找了更年轻的女人。张志坚,我四十二了,赌不起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不是你前夫。”
“但你做的事,和他有什么区别?”我问,“都是用感情绑架,让女人替你承担你该承担的责任。”
茶室里很安静。
隔壁桌有人在谈生意,声音压得很低。
“曼易,”他抓住我的手,“我发誓,我会对你好。工资卡交给你,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梓洋那边……我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我可以接点私活。”他说,“我以前在设计院,还有些关系,画图纸,审图,能赚点外快。”
“你身体吃得消吗?”
“为了你,我拼了。”他握紧我的手,“曼易,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他的手掌很热,眼神很烫。
我看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想起他刻的木兔子,他炖的红烧肉,他每次送我回家时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脑子里的算盘,还在响。
“你让我想想。”我说。
“好,好,你慢慢想。”他松开手,又握住,“我不逼你。曼易,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
那晚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很久。
我上楼后,从窗户看他。
他抬头望着我的窗户,站了足足十分钟,才转身离开。
背影佝偻,步履沉重。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打开电脑,又建了一个工作表。
命名为:可能性分析。
第一列:继续交往,结婚。
子选项:1.他继续帮儿子还贷,我贴补家用。2.他停止帮儿子还贷,钱交我管。3.他接私活,增加收入。
每种可能性后面,我都列出了风险和收益。
第二列:分手。
风险:无。
收益:及时止损。
我看着屏幕,光标停在第一列第三项。
他接私活,增加收入。
六十二岁的退休工程师,高血压高血脂,熬夜画图审图。
能撑多久?
万一倒下,医药费谁出?护理谁管?
是我吗?
我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是宋芳。
“怎么样?谈崩了?”
“他说接私活赚钱。”
宋芳在电话里骂了句什么:“这种话你也信?苦肉计懂不懂?先把你哄到手,以后再说身体不行干不动了,你能把他怎么着?赶出去?”
我没说话。
“曼易,听我一句劝。”宋芳语气严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现在心软,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我知道。”
“知道就做决定。”宋芳说,“你四十二了,不是二十四。没时间耗在这种没结果的事上。”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
夜色深沉,远处高楼灯火通明。
每盏灯下,都有一个家。
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算计,有的挣扎。
我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曼易,女人这辈子,最难的是看清自己值多少钱,也看清别人给你开什么价。”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08
圣诞节前,老张又约我。
这次是那家旋转餐厅,江景位置。
桌上摆着玫瑰花,蜡烛,还有小提琴手在不远处演奏。
“曼易,”他等我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丝绒盒子。
这次是戒指盒。
他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嫁给我。”他单膝跪地,手在抖,“我发誓,我会对你好一辈子。退休金交给你,家里你说了算。梓洋那边,我会处理好,不让你操心。”
餐厅里有人看过来,有年轻女孩捂着嘴笑。
小提琴手拉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颤抖的手,眼里的光。
心里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好。”我说,眼泪掉下来。
他站起来,给我戴戒指。
钻石冰凉,圈口有点大。
他抱了抱我,很轻,很快松开。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们看着窗外的江景,灯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婚礼……你想办吗?”他问。
“简单点吧。”我说,“请几个亲戚朋友吃个饭就行。”
“好,听你的。”他给我夹菜,“曼易,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他说。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在车上,他哼着歌,是刚才餐厅里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跑调,但很开心。
到楼下,他下车给我开车门。
“曼易,”他拉住我,“下周,我带你见见我妹妹。她是我老伴的妹妹,这些年一直照顾我。”
“还有几个老朋友,都介绍给你认识。”他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上楼后,我站在玄关,没开灯。
戒指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手心。
很轻。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趟银行。
以“准备结婚,需要了解家庭财务状况”为由,我请客户经理帮我分析了老张的银行流水。
结论和我算的一样:每月固定支出占收入的91.7%,可支配余额仅8.3%。
“如果这是您的家庭财务状况,建议重新规划。”客户经理委婉地说,“这个比例……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
我道了谢,走出银行。
阳光很好,街上都是圣诞装饰。
红红绿绿,热热闹闹。
我走到街角咖啡馆,点了杯美式。
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王秀英。
老张已故妻子的妹妹。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王阿姨吗?我是赵曼易,张志坚的……朋友。”
“哦,老张提过你。有事吗?”
“我想跟您见个面,聊聊志坚的事。”我说,“有些情况,想跟您了解一下。”
“关于什么的?”
“关于……他儿子的房贷,还有他自己的身体状况。”
王秀英又沉默了。
“明天下午三点,中山公园北门茶馆。”她说,“我只给你半小时。”
“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喝了一口咖啡。
苦得我皱了皱眉。
宋芳发来微信:“听说你答应了???赵曼易你疯了?!”
我回:“见面说。”
一小时后,宋芳冲进咖啡馆,一屁股坐我对面。
“你真答应了?”她压低声音,但眼睛瞪得老大。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他在算计你!”
“我知道。”我搅拌着咖啡,“所以我才答应。”
宋芳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窗外的人流,缓缓说:“芳芳,如果我直接分手,他会跟别人说,我嫌他穷,我物质,我辜负了他的真心。”
“那又怎样?管别人怎么说!”
“但我不甘心。”我转回头,看着她,“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算计谁。我要让他亲口承认,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个局。”
宋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婚礼前一周,我会请所有亲戚朋友吃饭。”我说,“到时候,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算清楚。”
“你打算怎么做?”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是婚前协议草案。
上面清晰地写着:婚后家庭开支由双方共同承担,男方需保障每月有足够资金用于家庭生活。若男方继续为第三方承担大额债务,女方有权解除婚姻并要求赔偿。
“他会签吗?”宋芳问。
“不会。”我说,“但没关系。我要的不是他签字,是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不敢签字。”
宋芳拿起协议,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我:“曼易,你变了。”
“是长大了。”我说,“四十岁才长大,有点晚,但总比不长好。”
她叹了口气,把协议还给我。
“需要我做什么?”
“婚礼那天,来吃饭。”我说,“带上手机,录个像。”
宋芳走后,我独自坐了很久。
咖啡馆里在放圣诞歌,欢快得不真实。
我摸了一下无名指,那里空空荡荡。
戒指被我收起来了。
戴不惯。
![]()
09
见王秀英那天,下着小雨。
中山公园的茶馆很旧,但干净。
王秀英比我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外套,头发烫着小卷。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点了壶龙井。
“你想问什么?”她开门见山。
“我想知道,志坚前妻去世前,家里经济状况怎么样。”
王秀英看了我一眼,眼神锐利。
“我姐病了三年前,花了二十多万。老张把存款都掏空了,还欠了点债。”她说,“这些债,去年才还清。”
“他儿子没帮忙?”
“帮忙?”王秀英冷笑,“不伸手要钱就不错了。结婚买房,首付四十万,老张出了三十五万。每月房贷,老张还五千五,他们还剩下的。就这样,我姐治病最困难的时候,他们两口子还来要钱,说房子要交税。”
我握着茶杯,指尖发白。
“他儿子知道父亲每月只剩五百块吗?”
“知道又怎样?”王秀英倒了杯茶,“那孩子被惯坏了,觉得父亲的一切都该是他的。老张也糊涂,总觉得亏欠孩子,因为小时候忙工作,没怎么陪他。”
窗外雨打梧桐,沙沙作响。
“王阿姨,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王秀英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姐临终前跟我说,老张这个人,心软,糊涂,耳根子软。”她看着茶杯,“她说,如果以后老张再找,让我帮着看看,别让他再吃亏。”
她抬头看我:“但你好像不需要我看。”
“我需要。”我说,“我需要您告诉我,他前妻对他的评价。”
“好人,但是个烂好人。”王秀英说,“对谁都好,唯独不对自己好。我姐跟他过了三十年,苦了三十年。年轻时他忙工作,家里不管。老了儿子啃老,他拼命填窟窿。我姐说,下辈子再也不找这样的男人。”
茶凉了。
我给她续上热水。
“您觉得,我该嫁给他吗?”
王秀英笑了,笑容很苦。
“姑娘,这话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能不能接受这样的日子:伺候他,贴补他,还要忍受他儿子一家无止境的索取。”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明白人。”她说,“所以我跟你说实话。老张找你,一方面是孤单,另一方面,确实需要人照顾。他身体不行了,高血压高血脂,心脏也不好。这些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
“你看。”王秀英摇摇头,“他只会说他会对你好,不会说他需要你对他好。”
雨下大了,敲在窗玻璃上。
“姑娘,我多说一句。”王秀英站起来,拿起伞,“婚姻是过日子,不是做慈善。你想清楚。”
她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公园。
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老张。
“曼易,跟秀英见完了?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他声音轻松,“下周我约了朋友们吃饭,正式介绍你。你有想请的朋友吗?一起叫上。”
“那我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我结了账,走进雨里。
没打伞。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走到公园门口,我看到王秀英站在公交站棚下。
她也看到我了。
我们隔着雨幕对视了几秒。
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上了公交车,我走向地铁站。
两条路,两个方向。
10
老张把饭局定在元旦前一天晚上。
地点是家老字号酒楼,包厢很大,能坐十五六个人。
我提前到了,穿着新买的深灰色毛衣,头发梳得整齐。
老张在门口等我,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曼易,你来啦。”他迎上来,眼睛发亮。
包厢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老张拉着我进去:“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赵曼易。”
“哎呀,老张好福气啊。”一个秃顶男人站起来,“弟妹真年轻。”
“恭喜恭喜。”
“什么时候办酒啊?”
大家七嘴八舌,气氛热闹。
我微笑着,一一打招呼。
宋芳来了,穿着红色大衣,很显眼。
她冲我眨了眨眼,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杨梓洋和晓婷也来了。
晓婷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杨梓洋扶着她,很小心。
“赵阿姨。”晓婷冲我笑。
“快坐,别站着。”我说。
人到齐了,一共十四个人。
除了宋芳,都是老张那边的亲戚朋友。
菜上齐了,老张站起来举杯。
“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元旦团聚,二是我跟曼易下个月就办手续了,提前让大家认识认识。”他声音洪亮,“来,第一杯,祝大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恭喜老张!”
酒杯碰撞,叮当作响。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
那个秃顶男人拍着老张的肩膀:“老张啊,你这算是苦尽甘来了。以后有人照顾了,我们也放心了。”
“是啊,老张身体不好,以后曼易你多费心。”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婶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老张喝了不少,脸红了,话也多起来。
“曼易对我可好了,做饭好吃,心又细。”他拉着我的手,“能遇到她,是我的福气。”
杨梓洋站起来敬酒:“赵阿姨,以后我爸就拜托您了。”
我端起茶杯:“放心吧。”
喝完后,我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趁着今天大家都在,我也说几句。”
包厢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我。
老张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曼易你说。”
“我跟志坚认识半年了,他人好,对我也好。”我声音不大,但清晰,“所以他求婚,我答应了。他说他养我,我信了。”
老张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婚姻是过日子,光靠感情不够,还得靠实际。所以这几天,我简单算了笔账。”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
“这是志坚过去一年的银行流水。”我抽出一张纸,放在转盘上,轻轻转到老张面前,“每月十号,退休金到账六千元。”
老张的笑容僵住了。
“每月五号,固定转账给杨梓洋五千五百元,用于偿还房贷。”我又抽出一张纸,转过去。
杨梓洋猛地站起来:“赵阿姨,你什么意思?”
“别急,听我说完。”我看着他,“每月六千收入,支出五千五,余额五百。这五百元,要覆盖水电煤气、物业费、电话费、买菜做饭、日常开销,还有志坚的降压药降血脂药。”
包厢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些纸。
老张的脸色由红转白,额头冒汗。
“这……曼易,我们说好不再提这个的。”他压低声音。
“我们说好的是你会处理好。”我也看着他,“但今天上午,银行客户经理告诉我,上个月五号,又转出五千五。这个月五号,还会再转。”
杨梓洋急了:“我爸愿意帮我,关你什么事?还没过门呢,就想管我家钱?”
“我不是想管钱。”我平静地说,“我是想弄清楚,志坚承诺的‘养我’,到底拿什么养?每月五百块,够养谁?”
卷发大婶小声嘀咕:“还真是……五百块能干啥……”
秃顶男人皱眉:“老张,你每月就给儿子五千五?那你自己怎么活?”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我拟了份婚前协议。”我拿出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如果志坚真的想跟我过日子,请在这上面签字。”
我把协议转到他面前。
老张低头看,手在抖。
协议上白纸黑字:婚后男方需保障每月至少有三千元用于家庭共同开支。若男方继续为第三方承担超过月收入30%的债务,女方有权解除婚姻。
“这……这太过分了!”杨梓洋冲过来,抓起协议就要撕。
宋芳举起手机:“我录着呢,杨先生,撕了也得赔。”
杨梓洋手停在半空,脸涨得通红。
老张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有失望,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曼易,”他声音沙哑,“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信过。”我说,“但你用行动告诉我,我不该信。”
他盯着我很久。
然后抓起那份协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两半,四半,碎片。
纸屑落在菜盘里,酒水里。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我点点头,站起来。
从包里掏出那个红色丝绒盒子,放在他面前。
还有那枚戒指,圈口太大,我一直没戴。
“祝你找到真正愿意每月靠五百块生活的人。”我说。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赵曼易!”杨梓洋在后面喊,“你就是嫌我爸穷!物质!虚荣!”
我没回头。
宋芳追出来,帮我拎包。
“没事吧?”她小声问。
“没事。”
我们走出酒楼,寒风扑面。
街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迎接新年的人。
我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痛,但清醒。
“现在去哪?”宋芳问。
“回家。”我说,“明天元旦,好好睡一觉。”
“然后呢?”
“然后上班,过日子。”我拦了辆出租车,“跟以前一样。”
上车后,宋芳握了握我的手。
“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酒楼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微信:“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看了几秒,然后拉黑,删除。
出租车驶过江边,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
碎碎的,晃晃的,像一场醒了的梦。
司机师傅在听广播,里面在放老歌:“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算盘声终于停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