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哲秀教授抚摸着刚刚出版的《标准朝鲜语词典修订版》,封面光滑冰冷。作为平壤金日成大学语言学系主任,他主持了这次历时五年的修订工作。窗外,统一大街上的积雪被及时清扫,暖气让室内维持在舒适的二十一度。词典里,“冬天”词条下是这样定义的:“四季之一,我国冬季寒冷干燥,适合开展冰雪运动与室内文化活动。”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发现另一个冬天——一个被标准朝鲜语删除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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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金教授接到任务,赴两江道农村调研“地方语言保留情况”。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离开平壤。越野车驶过平壤至惠山的公路后,柏油路变成了冻土路。窗外的景观也从整齐的集体农庄,逐渐变成散落的山村木屋。
在厚峙岭村小学,他听到了第一个陌生的词汇。
“老师,我手上有‘눈꽃’了。”一个脸颊冻得通红的小女孩举起手,手指肿得像胡萝卜。金教授注意到她说的不是常见的“冻疮”(동상),而是直译为“雪花”的“눈꽃”。
村小学老师不好意思地解释:“这里人管严重冻疮叫‘눈꽃’,因为溃烂的皮肤像雪花一样裂开。”
那天晚上,金教授借宿在村里老教师崔仁浩家。崔家土木结构的老屋四处漏风,堂屋中央的铁炉子是全屋唯一热源。崔老师翻出一本手抄册子:“这是我收集的本地冬天词汇,也许对您的研究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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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下,金教授翻阅着那本泛黄的册子。他震惊了。
册子里记录着七十多个与冬天相关的方言词汇,其中一半以上在他的《标准朝鲜语词典》中不存在。这些词汇不是简单的同义词,而是一个完整的生存语义系统:
“얼음길”(冰路):特指必须赤脚走过的结冰溪流,因为全村只有三双胶鞋
“나무눈”(树眼):指能从树木状态判断接下来三天寒冷程度的经验
“굶는달”(饥饿月):农历十一月至来年二月的统称
“따뜻한 그림”(温暖的画):孩子们在结霜的窗玻璃上呵气融化出的图案
“간식”(间食):实际指将一顿饭分成两顿吃的行为
最让金教授震撼的是一个叫“배고픈 침묵”(饥饿的沉默)的词条。崔老师解释:“冬天夜晚,全家人都饿得睡不着,但谁也不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只会让更小的孩子害怕。那种集体保持的沉默,就叫这个。”
凌晨三点,金教授被冻醒。他裹着所有能盖的东西,仍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忽然他明白了这些词汇为何存在——当温度降到生存线以下,语言会自发形成一套精确描述生存状态的系统。而在有暖气的平壤公寓里,这种系统没有必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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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研最后一天,金教授在崔老师带领下参观村里的“粮仓”——一个半地下的土窖,储存着全村过冬的食物:二十七袋玉米,十三袋土豆,五缸泡菜,三坛大豆酱,墙角挂着一条不到两斤的干明太鱼。
“这就是我们对抗‘굶는달’的全部武器。”崔老师苦笑道。
回平壤的路上,金教授一直在思考。他主持修订的词典中,“冬天”词条下的例句是:“我国人民在劳动党的关怀下,冬季生活温暖充实。”而实际上,在占国土面积大部分的农村,“冬天”意味着:水缸结冰厚度达到15厘米需要多久,哪种树皮在饥荒时可食用,如何用最少柴火让屋内维持在零度以上(避免水管冻裂)的精确计算。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意识到标准语的普及过程,实际上是在消灭这些生存词汇。学校教学、广播宣传、出版审查,都在构建一个统一、整洁、温暖的“朝鲜冬天叙事”。而那些描述寒冷、饥饿、挣扎的词汇,因为“不符合社会主义建设成就”而被逐步边缘化、最终消失。
但词汇消失不代表现实消失。当农村孩子学会说“冬季室内文化活动丰富多彩”时,他们正坐在四处漏风的教室里,手指上的“눈꽃”溃烂流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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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平壤两周后,金教授参加了国家语言委员会年度会议。会上,他负责汇报“农村语言规范化成果”。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温暖的会议室,政府官员们穿着呢料大衣,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麦茶。他准备好的PPT上显示着成功数据:“地方特殊词汇使用率下降47%”“标准朝鲜语普及率达到91%”“语言统一工作成效显著”。
但开口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崔老师家煤油灯下的册子,是那个手指长满“눈꽃”的小女孩,是“배고픈 침묵”这个词汇背后整个村庄冬夜的寂静。
“在过去一年的调研中……”金教授停顿了一下,感到喉咙发紧,“我们发现标准朝鲜语的推广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农村地区的语言规范化程度显著提高……”
他说着报告要求的每一句话,同时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一场语言的暴力。那些被删除的词汇,那些被统一的表达,背后是农村冬天真实的存在被系统地排除在国家的正式叙事之外。
汇报获得掌声。领导表扬他的工作“为文化统一作出贡献”。会议休息时,一位年轻学者兴奋地说:“金教授,您的报告真精彩!现在连最偏远的农村孩子都能用标准语描述冬天了。”
金教授微笑点头,心中却响起崔老师的话:“他们学会说‘温暖的室内’,可他们的室内从未温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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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金教授在办公室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在学术档案中正式记录:“地方特殊词汇的消失是我国语言统一工作的自然成果,体现了文化建设的进步。”
第二,他秘密开始编纂另一本册子,暂定名《朝鲜半岛冬季生存词汇考》。在序言中,他写道:“这不是一本语言学著作,而是一个民族在特定纬度、特定政治环境下,为生存而创造的意义系统。当这些词汇完全消失时,我们失去的不是方言,而是对一部分同胞如何度过冬天的记忆能力。”
他写到“얼음길”词条时,窗外平壤开始下雪。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很快被供暖系统融化的地面温度蒸发。他想起农村的雪能积存一整个冬天,孩子们在雪地里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冻僵的野莓,松子,甚至树皮。
凌晨时分,他写下最后一个词条:“두 개의 겨울”(两个冬天)。
释义:名词。指在同一个国家同时存在的两种冬季体验。一种由供暖系统、充足食物、室内文化活动和标准化的温暖叙事构成;另一种由结冰的水缸、单薄的衣衫、精确计算的柴火和沉默的饥饿构成。这两种冬天在物理上相距不过几百公里,在语言上却仿佛隔着一个星系。
金教授知道这本册子可能永远无法出版。但它必须被记录下来,因为语言不仅仅是交流工具,更是存在的家园。当一个民族的正式语言无法描述它的一部分人民如何度过冬天时,这种语言已经患上了严重的失语症。
而失语,从来不只是语言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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