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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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城楼往下看的时候,正好看见陆淮之的马撞开两个叛军。
他怀里护着柳如烟,他的侧妃。柳如烟的红色披风被风吹得扬起,像一面旗。陆淮之的铠甲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手里的长枪挑开一个挡路的人,头都没回,直奔西边那条小路去了。
那是王府早就备好的密道出口。
我扶着城墙,石头很凉。身后的丫鬟春桃在发抖,不知道是怕叛军攻上来,还是怕我撑不住。
我没抖。
我就是看着,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陆淮之从始至终没往城楼这边看一眼。他不知道我在,或者知道,但不在意。
叛军的喊杀声近了。有人跑上城楼:“王妃!西门破了!”
我转过身:“知道了。”
我叫安云舒,靖南王陆淮之的正妃。今天是我们成婚第三年。三年前他娶我,是因为我爹救过老王爷的命。老王爷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必须娶安家女为正室。
他娶了。也仅仅是娶了。
洞房那夜,他掀了盖头,说了句“早些歇息”,转身去了书房。后来我才知道,柳如烟那天在书房等他,哭红了眼。
柳如烟是他表妹,从小一起长大。老王爷在世时不同意他们,说柳家门第不够。陆淮之抗争过,没成。所以娶我进门那天,他也抬了柳如烟做侧妃。
一正一侧,同一天进的门。
这三年,王府上下都知道,王爷的心在揽月阁,不在我这正院。柳如烟体弱,陆淮之搜罗天下补品给她养着。柳如烟想家,陆淮之专门修了条从她院子到后门的路,方便柳家人随时来看。
我呢?我管着王府的账,管着下人,管着人情往来。陆淮之只在每月初一十五按规矩来我房里用顿饭,话不多。他说我太闷,不如如烟活泼解意。
我想过和离。可我爹两年前病逝了,安家就剩我一个。离开王府,我能去哪儿?
况且,我总觉得日子久了,石头也能焐热吧。
直到叛军围城。
三天前,叛军打到云州城外。陆淮之忙着布防,我也没闲着。我把府里女眷集中到后宅,清点存粮,组织家丁巡逻。王府有三百私兵,我调了两百去守府门,剩下一百护着内院。
今早叛军攻城,陆淮之亲自上城墙督战。中午时他回府一趟,匆匆去了揽月阁。我听见下人议论,说王爷让柳侧妃收拾细软,随时准备走。
我没问。我想着他总会来跟我说一声。
他没来。
下午叛军攻势更猛,城破了。混乱中我带着春桃上了城楼,那里视野好,我想看看情况。然后我就看见了开头那一幕。
陆淮之早就计划好了。密道、护卫、马匹,都是为柳如烟准备的。至于我,大概在他计划里是“王府正妃当与王府共存亡”吧。
挺好。
“王妃,咱们怎么办?”春桃声音带了哭腔。
我看着远处冒起的黑烟。叛军正在城里烧杀抢掠,但王府这一片暂时还算安全——陆淮之临走前留了话,让私兵死守王府。
不是守我,是守王府。这是陆家的祖业,他舍不得。
“回府。”我说。
从城楼下来,一路遇到的人都慌慌张张。管家老陈跑过来,满头大汗:“王妃,王爷、王爷他从西门走了……”
“我知道。”我脚步没停,“府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私兵还剩八十多个,下人们跑了一半,剩下的都在后院躲着。”
“把私兵分成三队,轮流守前后门和围墙。粮仓还有多少米?”
“够吃半个月。”
“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定量。你去安排。”
老陈愣了一下:“王妃,您不问问王爷……”
“王爷有王爷的事。”我打断他,“我们现在的事,是活下去。”
回到正院,屋里冷清清的。春桃点了灯,又去烧水。我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二十四岁,看着像三十。眼角有细纹了,皮肤也不如刚嫁过来时鲜亮。
这三年我老得很快。
桌上放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陆淮之这些年送我的东西。生辰礼、年节礼,都是按规矩送的,每件都贵重,每件都冰冷。一支玉簪、一对耳环、一串珍珠,还有去年中秋他随手给我的月饼——我舍不得吃,放坏了。
我打开匣子,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放回去。
最后拿起那支玉簪。羊脂玉的,雕着云纹。成婚第一年我生辰,他让管家送来的。那天他在揽月阁陪柳如烟过生日,柳如烟亲手做了长寿面。
我把玉簪折成两段,声音很脆。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吓了一跳:“王妃!”
“没事。”我把断簪扔回匣子,“收拾东西吧,只带要紧的。”
“咱们要逃吗?”
“不逃。”我说,“但得准备着。”
夜深了,叛军还没打到王府。我让春桃去睡,自己坐在窗前。外面偶尔传来喊杀声,很快又消失。这座城现在像一座坟,我在坟里坐着,等着要么被埋,要么爬出去。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嫁进来时,我也曾试着对陆淮之好。他熬夜看兵书,我煮了参汤送去书房。他喝了一口,说太淡。后来我听下人说,柳如烟也送了汤,他全喝了。
想起去年冬天我染了风寒,高烧三天。他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问了几句,转身走了。那天雪很大,柳如烟说想看梅花,他陪着去梅园,折了一枝最红的插在她房里。
想起上个月,柳如烟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他亲自骑马去买。回来时路过正院,我站在廊下看他,他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三年了。
我捂一块冰捂了三年,手冻僵了,冰还是冰。
现在冰自己化了,跟着另一双手走了。
也好。
天快亮时,老陈来报,说叛军占了衙门,正在挨家挨户搜刮,但还没到王府这条街。又说探子看到王爷的队伍往西去了,应该是去搬救兵。
“救兵多久能到?”我问。
“少则五天,多则十天。”老陈顿了顿,“王妃,咱们撑不了那么久。叛军迟早会来王府,这里太显眼了。”
我知道。靖南王府是云州城最气派的宅子,叛军不会放过。
“你让私兵准备,如果叛军打进来,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撤。”我说,“但有一条,不许抢掠百姓,不许欺辱妇孺。谁犯了,我亲手处置。”
老陈看着我,眼神复杂:“王妃,您和王爷……”
“我和王爷的事,是我们的事。”我站起来,“但现在王府里我说了算。你去传话吧。”
老陈走了。春红端来早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我慢慢吃完,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裳,系紧袖口和裤脚。
然后我去了祠堂。
陆家祠堂在王府东侧,单独一个院子。推开门,一股香火味扑面而来。正中间供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最下面一排,最右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陆家下一代嫡长子正妻的。
我的位置。
如果我能生个儿子,如果我能活到陆淮之承袭王爵,如果他不废了我。
三个如果,一个比一个渺茫。
我跪在蒲团上,给祖宗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那里放着一本厚厚的族谱,用锦缎包着。
我翻开族谱,找到最新那一页。
“陆淮之,配安氏云舒。”
七个字,写了我的一生。
我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沾了供桌上的茶水,轻轻擦过那七个字。
墨迹慢慢晕开,变淡,最后只剩一片模糊的水渍。
好了。
从此陆家族谱里,没有安云舒这个人了。
我把族谱合上,放回原处,转身离开祠堂。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牌位上,金漆闪闪发光。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春桃跑进来:“王妃!叛军、叛军往王府来了!”
“多少人?”
“至少两百!还推着撞木!”
我点点头:“告诉老陈,按计划来。”
“王妃,咱们真的不逃吗?”
我看向祠堂外那片天。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逃?”我笑了笑,“该逃的不是我们。”
叛军撞开王府大门时,我已经在内院的门楼上。
老陈带着三十个私兵守在门后,用的是我昨天吩咐的法子:门闩后面顶上三根粗木,每根木桩后面堆满沙袋。叛军撞一下,木桩和沙袋能卸掉大半力道。
撞了七八下,门裂了缝,但没破。
外面传来骂声。一个粗嗓门喊:“里面的人听着!开门献宝,饶你们不死!再不开门,等老子杀进去,鸡犬不留!”
老陈看我。我摇头。
又撞了十几下,门终于破了。叛军一窝蜂涌进来,老陈带着人迎上去。私兵人少,但训练有素,且战且退,把叛军引到前院空旷处。
我事先让人在那里撒了豆子。叛军冲进来,脚下打滑,倒了一片。私兵趁机放箭,射倒十几个。
“有埋伏!”叛军头子反应过来,“散开!散开!”
但他们已经进了院子,两边的回廊上突然冒出几十个家丁,拿着锣鼓拼命敲。声音震耳欲聋,叛军一时懵了。老陈带人冲杀一阵,又迅速退到二门。
二门更窄,只能容三人并排通过。叛军追上来,挤在门口。这时从墙头倒下滚油——不是真油,是烧热的水,加了些辣椒粉。烫伤不重,但辣眼睛。
一片惨叫声。
叛军头子气得跳脚:“放箭!放箭射墙上的!”
叛军里有弓箭手,但王府的院墙高,他们得仰射,准头差。我们的人趴在墙头,露出一点点头盔,射中了也伤不重。
就这么僵持了半个时辰,叛军伤亡了四五十人,还没打进内院。
我一直在门楼上看着。春桃站在我旁边,脸色发白,但没躲。
“怕吗?”我问她。
“怕。”春桃老实说,“但跟着王妃,好像没那么怕了。”
我笑了笑。
叛军头子终于意识到硬攻损失太大,开始喊话谈判。他要钱要粮,还要王府的女眷。
老陈气得大骂,我按住他。
“告诉他们,粮仓可以开,钱也可以给一些。”我说,“但女眷不行。另外,让他们退到前院,我们才开门。”
“王妃,这……”
“拖时间。”我低声说,“每拖一刻,我们就多一刻生机。”
叛军同意了。他们退到前院,我们开了粮仓,搬出十袋米、五袋面。钱只给了两箱铜钱——王府的金银细软早被我藏到地窖了,他们找不到。
叛军头子不满意,但天色已晚,他们也累了,决定先运东西回去,明天再来。
人撤走了,王府暂时安全。
老清点伤亡,私兵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家丁伤了几个,都不重。叛军留下的尸体有三十多具,我们连夜拖到后院烧了。
血腥味飘了一夜。
第二天叛军没来。探子回报,说叛军占了知府衙门,正在城里抢大户,暂时顾不上王府。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下午,叛军又来了。这次人更多,还带了梯子,准备爬墙。
我早有准备。墙头插满了碎瓷片,墙根埋了竹签。叛军爬墙时被扎得满手血,有人翻过来,掉进墙内挖的浅坑里——坑里没水,但有淤泥,陷进去一时半会出不来。
老陈带人守在墙内,下来一个抓一个。抓了十几个,绑了关进柴房。
叛军攻不进来,改为围困。他们堵了王府前后门,想饿死我们。
粮仓的米确实只够半个月。但我提前让老陈在祠堂下面挖了个地窖,藏了更多粮食。这是陆淮之不知道的——他从不关心这些庶务。
围了五天,王府里人心开始浮动。有下人偷偷翻墙出去,投了叛军。老陈抓住两个,问我怎么处置。
“放他们走。”我说。
“王妃!这是叛变!”
“人各有志。”我看着那两人,“你们要走可以,但出了这个门,就不再是王府的人。以后是生是死,各凭本事。”
两人磕了头,翻墙走了。
剩下的人更加坚定。因为叛军那边传来消息,说逃过去的人被逼着当苦力,过得还不如在王府。
第七天夜里,春桃摇醒我:“王妃!有动静!”
我披衣起来,上到门楼。远处有火光,隐隐传来喊杀声。
“是援军?”春桃问。
“不像。”我仔细听,“声音是从城里传来的。”
果然,第二天探子回报,说城里几股叛军内讧,打起来了。一伙人抢了另一伙人的财宝,双方火并,死了不少人。
这是个机会。
我召集老陈和几个私兵头领:“今夜子时,我们突围。”
“突围?去哪儿?”
“去西山。”我说,“那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易守难攻。而且山里有小路,可以绕出城。”
“可咱们这么多女眷……”
“能走的走,不能走的留下。”我扫视众人,“留下的人,我会留足粮食和水,叛军只要财物,不至于屠杀手无寸铁的人。要走的人,今晚子时在后门集合。”
最后决定走的有五十多人,大多是私兵和家丁,女眷只有我和春桃,还有几个年轻丫鬟。老陈本来要留下,我说不行,你得带路。
子时整,月黑风高。
我们悄悄打开后门。叛军围着王府,但人不多,大部分都去城里抢内讧的便宜了。老陈带人摸掉两个哨兵,一行人贴着墙根往外走。
街上很乱,到处是散落的杂物,还有尸体。我们小心避开主街,专走小巷。快到西门时,突然遇到一队叛军巡逻。
躲不开了。
老陈咬牙:“冲过去!”
私兵护着我们往前冲。叛军没想到会有人突围,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们追上来,我们已经冲到了西门附近。
西门是陆淮之他们走的那条路。我看了眼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王妃小心!”春桃突然扑过来。
一支箭擦着我肩膀飞过去,钉在墙上。一个叛军举着弓,正要射第二箭。老陈冲过去,一刀砍倒他。
但更多叛军围了上来。
我们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前面是墙,后面是追兵。私兵还剩二十多个,围成圈护着女眷。叛军有近百人,举着火把,慢慢逼近。
火光照着一张张狰狞的脸。
我想,可能真要死在这里了。
也好。至少是死在外面,不是困死在那个冰冷的王府里。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冲进街道,火光中,为首的人银甲白马,长枪如龙。他冲进叛军队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叛军乱了阵脚。
骑兵很快杀到我们面前。马上的人勒住缰绳,火光映亮他的脸。
是陆淮之。
他回来了。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皱得很紧:“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没说话,他身后的马车帘子掀开,柳如烟探出头来,脸色苍白,眼里含泪:“王爷,我好怕……”
陆淮之立刻回头:“别怕,没事了。”
然后他再看我,语气更冷:“不是让你守着王府吗?谁让你乱跑的?”
老陈忍不住开口:“王爷,王妃是……”
“我问她话。”陆淮之打断老陈,眼睛盯着我,“说。”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站直了:“王府守不住了,我带人突围。”
“守不住?”陆淮之冷笑,“我留了八十私兵给你,粮草充足,守半个月不成问题。你倒好,擅自离府,还差点被叛军杀了。安云舒,你这三年管家,就学会了临阵脱逃?”
春桃想说话,我拦住她。
我看着陆淮之。他风尘仆仆,铠甲上有新鲜的血迹,看来是杀回来的。为了什么?为了王府祖业?还是为了接柳如烟没带走的什么东西?
不重要了。
“王爷教训得是。”我说,“既然王爷回来了,王府就交给王爷了。老陈,我们走。”
“走去哪儿?”陆淮之的声音更冷,“现在外面全是叛军,你们这些人出去就是送死。跟我回王府。”
“不必了。”我转身,“我们自有去处。”
“安云舒!”陆淮之喝住我,“你别不识好歹。我是为你好。”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火光跳跃,他的脸在明暗之间。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曾经觉得很好看,现在只觉得陌生。
“王爷,”我慢慢说,“三年前你娶我,是遵父命。这三年你待我,是尽责任。我都明白。现在叛军围城,你护着柳侧妃先走,我也理解。毕竟她体弱,你心疼。”
“但我体不体弱,你会不会心疼,我想我也明白了。”
“王府我会回去,但只是今晚。明天天亮,我就走。”
陆淮之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说,“靖南王妃这个位置,我不坐了。”
说完我转身,对老陈说:“带路,回府。”
老陈看看我,又看看陆淮之,最后还是走在了前面。
陆淮之没再拦我。他在后面看着,我不知道他什么表情,也不想知道。
回到王府时,天快亮了。
陆淮之的人接管了防务,私兵换岗,一切恢复秩序。柳如烟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弱不禁风的样子。陆淮之亲自扶她回揽月阁,一路低声安慰。
我回我的正院。
春桃打来热水,我洗了把脸。铜镜里的人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
“王妃,您真要走?”春桃小声问。
“嗯。”
“去哪儿?”
“不知道。”我说,“但天下这么大,总有地方能容身。”
“那、那奴婢跟您一起走。”
我看着她,春桃才十六岁,跟了我三年。我摇摇头:“你留下。王府安全,陆淮之不会亏待下人。”
“不!”春桃跪下来,“王妃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您别丢下奴婢。”
我扶她起来,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天亮了。
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点碎银,还有我娘的遗物——一只银镯子。其他什么都没带。
出门时,陆淮之等在院门口。
他换了身常服,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的话,我当你没说过。”他开口,“你是靖南王妃,去哪儿?又能去哪儿?”
“天下之大,总有去处。”
“安云舒,别闹脾气。”他语气软了些,“我知道这三年委屈了你。等局势稳了,我会补偿你。”
“王爷,”我看着他,“你知道昨天在城楼,我看见你护着柳如烟走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抿唇。
“我在想,”我笑了笑,“如果今天重来一次,你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所以我不怪你。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
“现在我也要做我想做的事了。”
我绕过他往外走。
“安云舒!”他在身后喊,“你走了,就别想回来!”
我没回头。
走到二门时,柳如烟追了上来。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姐姐,”她拉住我袖子,“你别走。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王爷带我走,我该留下的……”
我抽回袖子:“柳侧妃,你没错。你只是得到了你该得到的。”
“姐姐……”
“还有,”我说,“别叫我姐姐。我娘只生了我一个。”
说完我走出二门,走出王府。
春桃跟在我身后。老陈追出来,塞给我一袋银子:“王妃,路上用。”
我接过,对他点点头:“保重。”
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
我最后看了一眼靖南王府的匾额,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
陆淮之没有追出来。
也好。
这样最好。
离开王府的头三天,我和春桃住在西山的山神庙里。
庙确实废弃很久了,神像斑驳,屋顶漏雨。但后殿还算完整,我们打扫出一块地方,铺上干草,勉强能睡。
老陈给的银子省着用,应该能撑一个月。我打算等叛军平定,就离开云州,往南走。南方暖和,听说有些地方女子也能做点小生意,绣花、织布,总饿不死。
第四天下午,老陈偷偷上山来了。
他带了一包干粮,还有几件厚衣服。“王妃,城里情况不好。”他说,“叛军内讧完了,现在是一个叫黑虎的头领掌权,正在搜刮大户。王府……王府被占了。”
我给他倒了碗水:“陆淮之呢?”
“王爷带着柳侧妃住在城外的庄子上。”老陈顿了顿,“他派人回王府取了几次东西,都是柳侧院的。”
“嗯。”
“王妃,”老陈看着我,“您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
老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您收着。”
我打开看,是一对金镯子,几块碎银,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地址:“青州城南,杨柳胡同第三家,找陈三姑。”
“这是我妹妹。”老陈说,“她在青州开绣庄。王妃若去青州,可以找她谋个差事。我给她写了信,说您是我远房侄女,姓安。”
我眼眶有些热:“老陈,谢谢你。”
“王妃别这么说。”老陈摆摆手,“这三年,王府上下都承您照顾。王爷他……唉。”
他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说怕被人发现。临走前又告诉我,陆淮之正在联络周边守军,准备反攻云州城。
“大概还要十天半个月。”老陈说,“到时候城里会乱,王妃最好趁乱出城。”
我记下了。
老陈走后,我和春桃在山神庙又住了七天。干粮快吃完了,我让春桃守着庙,自己下山去附近村子买点米。
村子离山脚不远,十几户人家。我换了身粗布衣裳,用头巾包住脸,装成逃难的妇人。村里人听说我是从城里逃出来的,都很同情,卖给我一袋米,还送了几个红薯。
回去的路上,我绕了一段,想看看云州城的情况。
站在山坡上望去,城墙上有叛军的旗子,城门紧闭。城外有一些田地荒了,杂草丛生。远处官道上,偶尔有马车经过,都匆匆忙忙的。
我转身准备回山,忽然看见小路那头走来两个人。
一个老汉,一个年轻男子。老汉拄着拐杖,走得慢。年轻男子背着包袱,搀扶着他。
我往路边让了让,想等他们过去。
两人走近时,老汉看了我一眼,突然停下脚步:“这位娘子……”
我低头:“老伯有事?”
老汉眯着眼睛打量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米袋:“娘子可是从云州城来?”
“是。”
“那……”老汉犹豫一下,“可知道靖南王府的情况?”
我心里一紧:“老伯问这个做什么?”
老汉叹了口气:“我儿子在王府当差,叛军围城后就没了音讯。前几天听说王府被占了,也不知道人还活着没有……”
我看了看那年轻男子,他应该二十出头,眉眼憨厚。
“老伯贵姓?”我问。
“姓赵。我儿子叫赵大勇,在王府马房干活。”
我想了想,王府马房确实有个叫赵大勇的,三十来岁,老实肯干。叛军围城前,我让他把几匹好马藏到地窖里,后来就没见过。
“赵大勇……”我说,“我好像听说过。叛军来之前,他是不是被派去藏马了?”
老汉眼睛一亮:“对对对!娘子知道?”
“听人提过。”我说,“他应该还活着。王府有个地窖,藏了粮食和马匹,守地窖的人都没事。”
老汉连声道谢,差点要跪下。我赶紧扶住他。
年轻男子——应该是赵大勇的弟弟,也感激地看着我:“多谢娘子告知。我们这就去城外庄子找王爷,请王爷派人去地窖看看。”
“找王爷?”
“是啊。”赵老汉说,“王爷现在住在城外庄子上,正召集旧部呢。我儿子是王府的人,王爷不会不管的。”
我点点头:“那你们快去吧。”
两人又谢了一番,才继续赶路。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陆淮之在召集旧部。他确实在准备反攻。
这样也好。云州城早点收复,百姓少受点苦。
我转身往山上走,走到半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刚才赵老汉说,要去城外庄子找王爷。
他怎么知道王爷住在哪个庄子?
陆淮之撤退时走的是密道,出城后应该很隐蔽才对。连老陈都是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他在城西的庄子上。一个马房下人的父亲,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除非……
我停下脚步。
除非陆淮之自己放出了消息,让王府旧部去那个庄子集合。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老陈没告诉我?老陈是管家,陆淮之召集旧部,不可能不通知他。
我想了想,决定绕道去那个庄子看看。
庄子在城西十里外,叫田家庄。我前世——是的,前世,这是我第二次活这一回。上一世我也死在叛军围城时,不过不是这次,是五年后另一场动乱。那一世陆淮之也是护着柳如烟走了,我死在乱军刀下。
死后魂魄飘荡,看到很多事。
看到陆淮之后来娶了新王妃,柳如烟成了侧妃,两人恩爱到老。
看到我的牌位被放进祠堂,陆淮之每年清明上一炷香,仅此而已。
然后我重生了,回到叛军围城前三日。
我想改变命运。所以这一世,我提前准备了粮食,安排了退路,甚至想好了怎么离开王府。
但我没想过,有些事情可能和前世不一样。
田家庄依山而建,庄子不小。我躲在山坡的树林里往下看,庄子里果然有人进进出出,大部分是男子,有些穿着王府私兵的服饰。
看了一会儿,我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庄子大门开了,一辆马车驶出来。马车普通,但赶车的人我认识——是陆淮之的贴身侍卫周岩。
马车往云州城方向去。
鬼使神差地,我跟了上去。
我不敢跟太近,远远看着。马车没有直接去城门,而是绕到城东一处偏僻的树林边停下。
周岩下车,四下看了看,然后从马车里扶出一个人。
柳如烟。
她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身形我认得。
周岩带着她走进树林。树林深处有间木屋,像是猎户用的。
我躲在树后,看着他们进了木屋。
大概过了一炷香时间,木屋里出来一个人。
不是周岩,也不是柳如烟。
是个男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走路姿势很特别——腰板挺直,脚步稳健,像是行伍之人。
男人快步离开树林,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周岩和柳如烟出来了。柳如烟手里多了个小包袱。
他们上了马车,往回走。
我等他们走远,才从藏身处出来。
木屋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个茶杯,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地上有脚印,很乱。
我仔细看,发现墙角有几块砖头松动了。我过去挪开砖头,后面是个小洞,洞里塞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封信。
信没有署名,但字迹我认得——是陆淮之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简单,都是约时间地点见面。最后一封约的是三天后,在云州城内的明月楼。
明月楼是家酒楼,叛军进城后应该关门了才对。
我把信放回原处,砖头也摆好。
走出木屋时,太阳已经偏西。
我慢慢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陆淮之在联系什么人?为什么要通过柳如烟?柳如烟一个侧妃,为什么会参与这种事?
回到山神庙,天已经黑了。
春桃急坏了:“您怎么才回来?吓死我了!”
“遇到点事。”我把米袋放下,“春桃,你觉得柳如烟是个怎样的人?”
春桃愣了一下:“柳侧妃?她……她很娇弱啊,动不动就生病,王爷可疼她了。”
“除了娇弱呢?”
“除了娇弱……”春桃想了想,“她很会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下人都喜欢她。不过有时候我觉得……觉得她有点假。”
“怎么说?”
“就是,她对王爷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可背着王爷,眼神就很淡。”春桃压低声音,“有一次我看见她在花园里训丫鬟,可凶了,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但王爷一来,她马上又变回柔柔弱弱的样子。”
我点点头。
前世我也觉得柳如烟不简单,但没深究。那时候我一心扑在陆淮之身上,总想着怎么让他多看我一眼,哪有心思管别的。
现在想想,柳如烟能在王府站稳脚跟,让陆淮之对她死心塌地,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娇弱女子。
第二天,我又去了田家庄。
这次我换了个位置,躲在庄子后山的崖壁上,那里能看到庄子后院的情况。
后院有间屋子,门口有守卫。下午时分,我看见柳如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药碗。
她走到院子里,把药倒进了花丛。
倒得很自然,像是倒掉剩药。但如果是剩药,为什么要端出来倒?屋里没地方倒吗?
柳如烟倒完药,又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陆淮之来了。
他进了那间屋子,大概半个时辰后才出来,脸色不太好。
柳如烟送他到门口,两人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但看柳如烟的表情,像是在安慰他。
陆淮之走后,柳如烟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我在崖壁上待到天黑。
夜里,庄子点起了灯。那间屋子的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柳如烟和另一个女人。
女人年纪大些,看身形不是丫鬟。
两人似乎在说话,说了很久。
我等到半夜,才悄悄离开。
接下来两天,我都在观察庄子。发现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进出,有的像商人,有的像农夫,但走路姿势都透着训练有素的痕迹。
第三天,是信里约在明月楼见面的日子。
我提前进了城。
叛军占领下的云州城死气沉沉,街上店铺都关着,偶尔有行人也是匆匆而过。明月楼在城南,我绕到后巷,从一扇破窗户爬了进去。
楼里空无一人,桌椅积了灰。
我在二楼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好,能看见一楼大堂,也能看见楼梯。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有人来了。
是陆淮之。
他一个人,穿着普通的长衫,像是商人打扮。他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楼里居然还有茶,应该是提前准备好的。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来了。
这人戴着斗笠,遮住了脸。但从身形看,像是我在木屋外见过的那个男人。
两人低声交谈。
我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偶尔飘来几个词:“粮草……兵马……三日后……”
谈了大概两刻钟,戴斗笠的男人起身离开。
陆淮之还坐在那里,慢慢喝茶。
我正想悄悄退走,忽然听见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柳如烟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居然早就等在楼上了?
陆淮之看见她,似乎并不意外:“听到了?”
“听到了。”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你确定他能弄到那么多粮草?”
“确定。”陆淮之说,“他是黑虎的军师,管着叛军的粮仓。”
我浑身一冷。
黑虎的军师?陆淮之在和叛军的军师私下见面?
“那就好。”柳如烟笑了笑,“等粮草到手,你就能反攻了。到时候收复云州城,就是大功一件。”
陆淮之看着她,眼神复杂:“如烟,这次多亏了你。”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柳如烟伸手握住他的手,“我只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功成名就。”
陆淮之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我躲在暗处,手指掐进了掌心。
原来如此。
陆淮之不是简单地召集旧部准备反攻。他在和叛军内部的人做交易,用某种条件换取粮草,甚至可能是情报。
而柳如烟,是他的中间人。
这个娇弱得风一吹就倒的侧妃,竟然在帮丈夫和叛军勾结。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五年后那场动乱,叛军也是突然围城,陆淮之也是仓促应战。但那一战他打得很漂亮,不仅守住了城,还趁机剿灭了周边几股势力,从此在军中声望大涨。
后来朝廷论功行赏,他封了侯。
现在想想,那一战赢得是不是太顺利了?
如果……如果当时他也和叛军有交易呢?
如果他用城中百姓的安危,换取自己的军功呢?
我胃里一阵翻涌。
陆淮之,我嫁了三年的丈夫,我捂了三年都没捂热的心,原来不仅是不爱我。
他是没有心。
“对了,”柳如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安姐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陆淮之沉默了一下:“她愿意走,就走吧。”
“可她毕竟还是你的正妃。若是传出去,你脸上也不好看。”
“等收复云州城,我会写和离书。”陆淮之的声音很淡,“她想要自由,我给。”
“那族谱……”
“族谱上她的名字已经模糊了。”陆淮之说,“我回王府取东西时看过。她自己抹去的。”
柳如烟轻轻叹气:“安姐姐这是恨透了你。”
“恨就恨吧。”陆淮之顿了顿,“这样也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起身离开。
我等他们走远,才从藏身处出来。
下楼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我扶住楼梯,手在抖。
不是伤心,是恶心。
我居然为这样的人,浪费了三年时间。
走到大堂,我看了看陆淮之刚才坐的位置。桌上还有半杯茶。
我过去,端起茶杯。
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不是故意留下的,应该是陆淮之或柳如烟不小心落下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初七子时,南门。”
初七……就是后天。
子时,南门。
他们要干什么?
我把纸条收好,离开了明月楼。
回到山神庙,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反复出现陆淮之和柳如烟对话的场景,出现那张纸条,出现木屋里的信。
如果陆淮之真的和叛军勾结,那所谓的“反攻云州城”,可能根本就是一场戏。
一场用百姓性命铺就的,他往上爬的戏。
我不能让他得逞。
第二天一早,我让春桃收拾东西。
“我们要走吗?”春桃问。
“不走。”我说,“春桃,你听我说。你现在下山,去田家庄附近等着。如果看见王爷带兵出庄往城里来,就马上回这里,把我们的东西藏到后山的山洞里,然后你自己也躲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春桃脸都白了:“王妃,您要做什么?”
“我去办点事。”我拍拍她的肩,“记住我的话,保护好自己。”
“那您呢?”
“我没事。”
我换了身深色衣服,把头发全束起来,又用锅灰抹了脸。照照破镜子,像个逃难的小子。
然后我下山,往云州城去。
初七,傍晚。
我躲在南门附近的一处废墟里。这里以前是间客栈,被火烧过,只剩断壁残垣。
子时快到时,南门那边有了动静。
守门的叛军被调走了一半,剩下的几个聚在门楼里喝酒。
然后,一辆马车悄悄驶到城门外。
马车很普通,但拉车的马是战马,蹄子包了布,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
柳如烟先下车,然后是陆淮之。
两人都穿着深色斗篷。
城墙上放下一个吊篮,把他们拉了上去。
我紧紧盯着。
他们上城墙后,和守门的叛军头领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那叛军头领点头哈腰的样子,显然认识他们。
然后,南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城外驶进来,车上盖着油布,看车轮压地的痕迹,车上装的东西很重。
粮草?还是军械?
马车大概有十几辆,全部进城后,南门又关上了。
陆淮之和柳如烟下了城墙,上了最早那辆马车,往城里驶去。
我悄悄跟上去。
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处宅子后门。这宅子我知道,以前是个富商的别院,叛军进城后被征用了。
陆淮之和柳如烟进了宅子。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他们没出来。
天快亮时,我回到废墟,找了个角落窝着。
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淮之果然和叛军有勾结。他趁夜运东西进城,显然是在为“反攻”做准备。但这“反攻”到底是什么性质,我现在还不敢确定。
我需要证据。
天亮后,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街上多了些陌生面孔,都精壮干练,三五成群,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布置什么。
我买了个烧饼,蹲在路边吃。旁边两个挑夫在闲聊。
“听说了吗?靖南王要打回来了。”
“真的假的?”
“我表舅在衙门当差,听那些叛军说的。说王爷已经集结了兵马,就这几天要攻城。”
“那可太好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是啊,早点打回来,咱们也能过安生日子。”
我慢慢啃着烧饼。
陆淮之的舆论准备做得不错。全城百姓都在盼他“收复”云州。
如果这是一场戏,那观众已经就位了。
接下来,就等主角登场。
我又在城里待了两天,观察叛军的布防。发现南门、东门的守卫明显松懈,西门和北门却加强了不少。
这很反常。
通常攻城方会选择防守薄弱处进攻,陆淮之如果真要攻城,应该主攻南门或东门。可叛军却把重兵放在西门和北门,像是知道对方不会从这两个方向来一样。
除非……陆淮之已经和叛军商量好了攻城路线。
所谓的“攻城”,只是一场表演。叛军会“顽强抵抗”一阵,然后“溃败”,陆淮之“英勇”收复城池。
百姓夹道欢迎,朝廷论功行赏。
完美的剧本。
我越想越冷。
第三天下午,我回到山神庙。春桃果然听话地躲在山洞里,看见我回来,哭着扑上来。
“王妃!您可回来了!吓死我了!”
“没事。”我拍拍她,“这几天庄子里有什么动静?”
“昨天下午,王爷带着兵出庄了,往城里方向来。我按您说的,把东西都藏好,自己也躲起来了。”春桃抹着眼泪,“今天早上我偷偷看了一眼,庄子已经空了。”
“嗯。”
“王妃,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坐下来,想了很久。
“春桃,如果我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会死,你愿意帮我吗?”
春桃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用力点头:“愿意!王妃做什么,我都愿意!”
“好。”我说,“那接下来,你听我安排。”
我让春桃去了一趟田家庄,在庄子后院的墙根下挖了个坑,埋了一样东西——是我从明月楼带出来的那张纸条,还有我写的一封信,信里写了我看到的一切。
埋好后,在上面做了记号。
如果我真的死了,这封信也许有一天会被发现。
然后,我带着春桃下了山。
不是离开,而是进城。
我要亲眼看着这场戏,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撕开幕布。
攻城是在三天后的凌晨开始的。
天还没亮,喊杀声就从南门传来。我带着春桃躲在离南门不远的一处阁楼上,这里视野很好。
果然,南门的抵抗很“激烈”。箭矢乱飞,杀声震天,但打了半个时辰,城门还没破。
东门那边也传来喊杀声。
我和春桃转移位置,跑到东门附近。这里的战况也差不多,看起来激烈,实际没什么进展。
天亮时,西门和北门突然被攻击。
叛军显然没料到,仓促应战。但陆淮之的主力其实就在这里——我看见了,他亲自带着骑兵冲锋,一杆长枪所向披靡。
这才是真正的战斗。
西门很快被攻破,叛军溃散。陆淮之率军入城,沿途遇到的小股抵抗都被迅速剿灭。
百姓纷纷开门,涌上街头,欢呼雀跃。
“王爷回来了!”
“云州城收复了!”
“王爷千岁!”
陆淮之骑在马上,银甲染血,威风凛凛。他朝着百姓挥手,脸上是沉稳坚毅的表情。
柳如烟坐在后面一辆马车里,车帘掀开,她看着外面的景象,眼里有泪光——感动的泪。
多完美的画面。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
陆淮之的队伍一路往知府衙门去,那里是叛军的指挥所。他要亲自拿下黑虎,完成这场戏的最后一步。
我跟了上去。
衙门已经被围了。陆淮之下了马,带着亲兵往里冲。
我趁乱混了进去。
衙门大堂里,黑虎坐在主位上,看见陆淮之进来,哈哈大笑:“靖南王,你终于来了!”
“黑虎,你祸乱云州,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陆淮之剑指黑虎。
“是吗?”黑虎站起来,“那就看看谁先死!”
两人交手。
打得很精彩,刀光剑影,招招致命。但在我这个外行看来,都像排练过的。
打了大概一炷香时间,陆淮之一剑刺中黑虎胸口。
黑虎倒地,瞪大眼睛,指着陆淮之:“你……你……”
没说完,就断气了。
陆淮之收剑,环视四周。叛军余党纷纷跪地投降。
“王爷威武!”
“王爷神勇!”
欢呼声震天。
陆淮之走到黑虎的尸体旁,弯腰,似乎要确认他是否真的死了。
就在这时,我走了出去。
“王爷。”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陆淮之猛地回头,看见是我,瞳孔一缩:“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王爷是如何英勇杀敌,收复云州的。”我慢慢走过去,“这场戏,演得真好。”
陆淮之脸色沉下来:“安云舒,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我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南门和东门的佯攻,西门和北门的主攻,黑虎恰到好处的‘顽抗’和‘伏诛’。每一步都计算得那么精准,真不愧是靖南王。”
大堂里一片死寂。
陆淮之的亲兵都看着我,眼神惊疑不定。
柳如烟从后面走上来,拉住陆淮之的手臂:“王爷,姐姐可能是受了刺激,胡言乱语……”
“我没受刺激。”我看着柳如烟,“柳侧妃,你在明月楼和叛军军师见面时,可不是这副柔弱样子。”
柳如烟脸色一白。
陆淮之握紧了剑:“安云舒,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我笑了,“我们之间有过情吗?”
我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只让陆淮之和柳如烟听到:“陆淮之,你运进城的那十几车东西,是什么?粮草?军械?还是你和叛军交易的报酬?”
陆淮之死死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如果朝廷知道,你所谓的‘收复云州’,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是用百姓的恐慌和性命给你铺路,你觉得会怎样?”
陆淮之的脸彻底冷下来:“安云舒,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里?”
“我能。”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来之前,已经把我看到的一切写下来,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如果我死了,那封信就会被人发现。”
“你……”
“王爷!”一个亲兵突然跑进来,“城外、城外来了朝廷的钦差!已经到城门了!”
陆淮之脸色大变。
钦差来得太快了,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中。
他猛地看向我:“是你?”
我没说话。
外面传来喧哗声,钦差的队伍已经到了衙门外。
陆淮之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表情,转身迎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柳如烟走到我身边,声音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安云舒,你以为你赢了?”
我转头看她。
柳如烟脸上再没有平时的柔弱,只有冰冷的算计:“你根本不知道淮之付出了多少,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以为揭穿他,就能毁了他?太天真了。”
“我不在乎毁不毁他。”我说,“我只在乎那些因为你们的戏而死去的百姓。”
柳如烟笑了,那笑容让我脊背发凉:“百姓?谁在乎?安云舒,你永远这么天真,所以才活该被抛弃。”
钦差进了大堂,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姓李。
陆淮之上前行礼,言辞恳切地汇报战况,如何部署,如何攻城,如何斩杀黑虎。
李钦差听得连连点头,称赞他忠勇可嘉。
我在人群里看着,觉得可笑。
就在李钦差准备宣读朝廷嘉奖旨意时,我走了出来。
“李大人。”
所有人都看向我。
陆淮之的眼神像刀子。
“民女安氏,靖南王陆淮之的正妃。”我行了一礼,“有重要情况,需向大人禀报。”
李钦差愣了一下:“王妃请讲。”
“王爷收复云州城,并非英勇作战,而是与叛军首领黑虎早有勾结,约定假意攻城,实则为王爷铺就军功之路。”
大堂里哗然。
陆淮之厉声道:“安云舒!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李钦差,“民女有证据。”
“什么证据?”
“王爷在攻城前三日,曾与叛军军师在明月楼密会。民女亲眼所见,并有他们约定的纸条为证。”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递给李钦差。
李钦差接过看,眉头皱起。
陆淮之急忙道:“大人,这是伪造的!安氏因与我不和,心生怨恨,故意陷害!”
柳如烟也跪下来,泪如雨下:“大人明鉴!姐姐一直嫉妒我得王爷宠爱,多次加害于我。如今更是不惜伪造证据,污蔑王爷,请大人为王爷做主啊!”
两人一唱一和,倒真像是我因爱生恨,恶意陷害。
李钦差看看我,又看看陆淮之,显然犹豫了。
我早知道会这样。
一张纸条,说明不了什么。陆淮之在云州根基深厚,柳如烟又擅长演戏,他们完全可以反咬我一口。
但我还有后手。
“大人,”我说,“民女还有人证。”
“谁?”
“叛军军师,刘先生。”
陆淮之脸色骤变。
柳如烟也僵住了。
李钦差问:“此人现在何处?”
“民女已将他藏在安全的地方。”我说,“只要大人允诺保他性命,他愿意出面作证,指认王爷与黑虎勾结的全部经过。”
其实我根本没有抓到刘先生。但陆淮之不知道。
我在赌,赌他会慌。
果然,陆淮之眼神闪烁,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柳如烟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安云舒!你为了害淮之,居然勾结叛军余孽!你好毒的心!”
她转向李钦差:“大人,此女定是早就与叛军有勾结,如今见王爷收复云州,怕自己暴露,才反咬一口!请大人将她拿下,严刑拷问,必能问出同党!”
好一招倒打一耙。
李钦差被他们说得更加疑惑,挥手让随从将我围住。
“安氏,你先随本官回驿馆,待本官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我站着没动。
陆淮之走到我面前,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安云舒,你现在认错,我还能保你一命。”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了,我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自私、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陆淮之,”我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抹去族谱上我的名字吗?”
他皱眉。
“不是因为恨你。”我说,“是因为我觉得恶心。和你名字写在一起,我觉得恶心。”
他脸色铁青。
我退后一步,看向李钦差:“大人,民女还有最后一件证据。”
“什么?”
我慢慢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铜制的,上面刻着虎头。
这是黑虎的令牌。我前世见过,他死后,这令牌被陆淮之作为战利品上缴朝廷,后来成了他军功的证明。
但这一世,我在黑虎尸体旁,趁乱捡到了它。
“这枚令牌,是黑虎贴身之物。”我把令牌举起,“背面刻有一行小字,请大人过目。”
李钦差接过去,翻到背面,念出声来:“‘初七南门,粮草二十车,换王位一座’……”
他念完,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粮草二十车,换王位一座。
黑虎帮陆淮之演这场戏,条件是陆淮之保他死后,他的儿子能承袭一个虚衔王位。
而“初七南门”,正是我看到的那个夜晚。
时间、地点、交易内容,全对上了。
陆淮之浑身僵硬。
柳如烟跌坐在地。
李钦差慢慢抬头,看着陆淮之:“靖南王,你还有何话说?”
陆淮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的眼神从震惊,到慌乱,最后变成一种可怕的平静。
他看向我,那眼神很深,深得我看不懂。
“安云舒,”他慢慢说,“你赢了。”
然后他转向李钦差:“此事与旁人无关,是我一人所为。柳氏并不知情,请大人明鉴。”
柳如烟哭喊:“淮之!不!”
陆淮之没理她,继续说:“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李钦差叹了口气,挥手:“将靖南王拿下,押送京师,听候发落。”
亲兵上前,卸了陆淮之的甲,绑了他的手。
他被押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
我们四目相对。
“安云舒,”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如果我说,我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军功,你信吗?”
“我不信。”
他笑了,笑得有些苍凉:“是啊,你怎么会信。”
他被押走了。
柳如烟也被带走,哭得撕心裂肺。
李钦差看着我:“安氏,你举报有功,本官会如实上奏朝廷。”
我行礼:“谢大人。”
“你之后有何打算?”
“民女已不是靖南王妃。”我说,“只想离开云州,过寻常日子。”
李钦差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出衙门时,阳光刺眼。
春桃等在外面,看见我出来,哭着跑过来:“王妃!您没事吧?”
“没事。”我拍拍她,“以后别叫我王妃了。我叫安云舒,你叫我云舒姐吧。”
“嗯!云舒姐!”
我们走在街上,百姓还在庆祝“收复云州”,欢声笑语。
他们不知道,他们感激涕零的英雄,刚刚被押走。
他们不知道,这场“胜利”背后,有多少龌龊的交易。
但也许,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我和春桃往城门走,准备离开云州。
走到一半,突然有人拦住我们。
是周岩,陆淮之的贴身侍卫。
他眼睛红红的,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怨恨,也有别的什么。
“王妃……安姑娘。”他改了称呼,“王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周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王爷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护着如烟先走。但我会回来找你,一定。’”
我愣住了。
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如果重来一次”?
周岩说完,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陆淮之最后那个眼神,那句“如果重来一次”,还有他前世今生的种种反常……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
难道……他也是重生的?
难道他知道五年后那场动乱我会死,所以这一世提前布局,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往上爬,是为了……
不,不可能。
我摇摇头,甩掉这个荒谬的想法。
就算他也是重生的,就算他做这一切有其他目的,那又怎样?
他选择了柳如烟,一次又一次。
他利用了无辜的百姓,用他们的命铺自己的路。
这就够了。
“云舒姐?”春桃拉拉我的袖子,“咱们走吗?”
“走。”
我们继续往城门去。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我死后,魂魄飘荡时,曾听到陆淮之和柳如烟的一次对话。
那时他已经封侯,柳如烟还是侧妃。柳如烟问他,为什么不肯扶正她。
陆淮之说:“正妃的位置,永远是安云舒的。”
柳如烟哭了:“她都死那么多年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陆淮之沉默了很久,说:“我心里有谁,我自己知道。”
我当时以为他是虚伪,现在想想……
“云舒姐!小心!”
春桃的惊叫让我回过神来。
一辆马车从对面疾驰而来,差点撞到我。
车夫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惊出一身冷汗。
“您没事吧?”春桃担心地问,“您刚才脸色好白。”
“没事。”我拍拍胸口,“走吧,出城。”
我们出了城门,走上官道。
走了大概三里,有个茶摊。我们坐下歇脚,要了两碗茶。
茶摊老板是个老汉,一边倒茶一边闲聊:“听说了吗?靖南王被抓了!”
“为什么?”
“说是通敌!哎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低头喝茶,没说话。
喝完茶,我们继续上路。
目标是青州,老陈妹妹的绣庄。
从此以后,我只是安云舒,一个寻常女子。
至于陆淮之,是生是死,与我无关了。
傍晚时,我们在一个村子借宿。村里人都很热情,听说我们是逃难出来的,给了我们热饭热菜。
夜里,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陆淮之最后那句话:“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护着如烟先走。但我会回来找你,一定。”
还有前世那个对话:“我心里有谁,我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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