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存的信：国际法官与江南旧梦

倪征燠1984年十一月，应选联合国国际法院法官后与在京诸亲戚合影留念照片

1987年秋，一封装着薄薄信纸的航空信封，被投进了海牙街头的邮筒。它漂洋过海，目的地是一个荷兰人拼写起来颇为棘手的名字——倪。

当这封信几经周折，终于躺在国际法院法官倪征燠的办公桌上时，已被拆阅、贴上了荷兰文译稿，还附了一份官方说明。八十一岁的倪老扶了扶眼镜，看着信封上那个被拼成“Nyg”的姓氏，哑然失笑。这个小小的拼音错误，让这封家书完成了一次荒诞的“公文旅行”：从地方法院到司法部，再到外交部，最后才抵达他手中。

他展开侄儿倪文钊的信。那些用钢笔工整写下的字句，把他带回了八十年前的江南。

1906年，倪征燠出生在苏州府吴江县黎里镇。那是运河畔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橹声欸乃。父亲倪景苏是位开明的乡绅，每晚必在油灯下给幼子讲史。先讲《史记》，项羽破釜沉舟，荆轲易水悲歌；再讲《汉书》，少年将军霍去病封狼居胥。历史的风云在父亲沉缓的讲述中铺展，法律的种子，或许就在那时悄然埋下。

“我进黎里四高以前，父亲每晚给我讲解《史记》，讲完后并已开始讲《汉书》，历经一年有余。”倪征燠在回信中这样写道。信纸是国际法院的专用信笺，挺括洁白，与他记忆里黎里老宅那盏摇曳的油灯，隔着八十年的光阴对望。

1928年，他从东吴大学法学院毕业，远渡重洋赴斯坦福大学深造。在太平洋彼岸，这个江南书生如饥似渴地研习普通法系，又在霍普金斯大学担任荣誉研究员。1931年回国，他在上海几所大学讲授国际法，兼做律师。那时的中国，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法治不彰，他深感个人力量微薄。

转机在1945年来临。抗战胜利，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即将在东京审判日本战犯。然而由于证据准备不足，中方在审判初期陷入被动，难以让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等元凶伏法。危急关头，深谙英美法律的倪征燠临危受命。

“虽然采证艰难，但是如果我们不能把对中国人民犯下滔天罪行的日本战犯绳之以法，天理难容！我们无脸再见父老乡亲！”多年后回忆起这段，倪老仍会眉峰上扬。

在东京，他与同事夜以继日地查阅日本内阁档案，从浩如烟海的密电、命令、日记中寻找蛛丝马迹。他们甚至在住所演练法庭辩论，为防窃听，用“土老二”“板老四”这样的暗号指代战犯。

法庭上，面对为板垣征四郎辩护的十五名律师证人，倪征燠沉着应对。当一位证人声称九一八事变当晚自己喝醉了酒时，倪征燠当即驳斥：“一个糊涂的酒鬼能证明什么？”引得法庭哗然。面对板垣长达四十八页的书面辩解，他依据日本御前会议密档等铁证，连续反诘三天，问得对方哑口无言。

最终，七名对华犯下滔天罪行的甲级战犯被判处绞刑。历史的天平，因法治的力量而恢复公正。

1984年，倪征燠当选联合国国际法院法官，成为新中国首位享有此殊荣的法学家。他在海牙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水墨江南图。有时工作间隙，他会望着那淡淡的远山、隐约的舟楫出神。

侄儿倪文钊的来信，总让他想起故乡。文钊小他九岁，1949年去了台湾，在台大图书馆工作了大半生，退休后思乡情切，1983年终于辗转曼谷回到苏州，在苏州大学图书馆任职。叔侄二人都与书结缘，一个钻研法典，一个校勘古籍。

文钊在信里提到家乡文史资料中的讹误，倪征燠认真答复：“经你指出，以资决定有无更正必要。”法律人的严谨跃然纸上。文钊回忆童年时平望镇的乡土美食，倪征燠批注：“兴味盎然，确是脍炙人口。”那一刻，他不是国际大法官，只是个思念故乡风味的老人。

信末，他提醒侄儿：“这些问题的信，不适宜普通邮寄。鉴于这次来信经过如此周折，以后通信宜注意。”然后写下“哲存”这个鲜为人知的表字，落款日期：1987年10月6日。

这封穿越国境的家书，像一个微缩的隐喻。信封上那个被拼错的姓氏，如同中国在国际法体系中曾经历的被误读与边缘化；而信件最终准确送达，恰似倪征燠们用专业与智慧为中国赢得的尊重。

从黎里镇的懵懂少年，到东京法庭的铮铮铁骨，再到海牙和平宫的智慧长者，倪征燠用一生诠释了何为“法治”。他晚年常说：“我的一生没有离开过一个‘法’字。”这个“法”，是父亲灯下讲授的史法，是东京审判的刑法，是海洋公约的国际法，也是家书往来中那份对事实与规则的恪守。

2003年秋，倪征燠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七岁。他留下的，不仅是东京审判中那些力挽狂澜的辩词、海洋法公约中严谨的中文本，还有无数封这样的家书——在泛黄的信纸上，一个世纪的法治梦想与故园乡愁，静静流淌。

而那个关于拼音“倪”字的故事，仿佛在说：无论走得多远，拼写如何被误解，根，永远在江南的水墨烟雨里，在那个父亲讲史的夜晚，在一代代中国人对公平正义的不懈追寻中。

七律·读倪公海牙家书影迹有感

烟波故纸泛鹅黄，九载鸿泥叩海堂。

姓字偏斜成远旅，法文工稳护炎黄。

东京怒辩霜锋冷，吴郡深谈蟹露香。

莫道尺牍行迹异，丹心一片寄沧桑。

倪征燠云：“健雄如晤：九月中旬接读你九月4日来信，已悉一切。今天（十月六日）由法院转来已经拆阅并附荷文译本你的亲笔八月十六日来信，另有荷兰有关单位说明何以拆阅的解释文件。

关于先写后到的八月十六日信，经过如此阅拆的原因，主要是由于你信封上所写收信人地址写成uN gnt Aibpougation of gHahiee，而把我说用的拼音“倪”字，写成nyig，看不出如何发音。这信送到一个当地的法院，转到荷兰司法部，再送外交部，然后转到国际法院，作了一次公文旅游。一笑。

我进黎里四高以前，父亲每晚给我讲解《史记》，讲完后并已开始讲《汉书》，历经一年有余，旋因进黎里四高而中辍。你八月十六日来信中“冀亦得一读奇文”……。这个提法倒是有些奇。可能你信手拈来这一奇字，别无他意。

八月十六日信内提到吴江文史资料第五辑文中“有与事实不符，以及措词失当之处⋯⋯”。我因没有细读，手头亦没有这一辑资料，经你指出，以资决定有无更正必要。

犹记数个月前，你寄我明信片一纸，仅载诗一首，而每称呼被具名。又最近来信中屡次提到政策的落实，这些问题的信，不适宜普通邮寄。鉴于这次来信（八月十六日信）经过如此周折。以后通信宜注意。九月四日信中回忆童年在平望情况，及乡土食品，兴味盎然，确是烩炙人口。

乃先给你回信，我觉应有未尽，特此函复。此颂 时祺

哲存 1987.10.6

这封信札看似寻常家书，实则如一扇精致的雕花窗，透出三重深远的景致。

一、形式与内容的古典辉映

信笺采用传统书写，纸张折痕如时光刻印。“哲存”落款与“时祺”祝辞，是旧式文人尺牍最后的雅韵。这种形式本身，就是一位跨越清、民、新中国三代的知识分子，在1987年仍坚守的文化姿态——如同他在国际法庭上坚持用法律汉语的精确，守护的是文明传承的尊严。

二、细节中的历史镜像

那个被误拼为“nyig”的姓氏，恰成精妙隐喻。倪征燠以幽默的“公文旅游”轻描淡写，却映射出中国法系在国际语境中的“辨识困境”。而他指出侄儿信中“奇”字用得“有些奇”，不经意间流露了法律人对词语准确性的本能敏感。最动人的是，刚在海洋法会议上与各国代表“短兵相接”的他，竟能细腻回应侄儿信中提及的家乡“烩炙人口”的乡土美食，这种刚柔并济，正是那一代学者特有的生命厚度。

三、书信背后的文明对话

信中嘱咐“此类信函不宜普通邮寄”，轻触着两岸通信尚未完全通畅的时代脉搏。而他对吴江文史资料讹误的审慎态度——“以资决定有无更正必要”，则将家族对话悄然升华为对历史真实的集体守护。这种由家及国、由文及史的视野，令人想起司马迁“究天人之际”的家学传承——恰如信首所述，正是父亲灯下讲授《史记》的夜晚，塑造了他未来在国际法庭上叩问历史正义的骨骼。

这封信用最质朴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文明接力：从黎里镇的油灯到海牙和平宫的法槌，从《汉书》的墨香到联合国公约的铅印，从吴侬软语的乡愁到国际法条的严谨。它让我们看见，真正的重量级人物，其力量不仅在于改变世界的瞬间，更在于连接历史与未来、家园与世界的那份从容与温情。

倪征燠生平与贡献总结

一、人物简介

倪征燠（1906—2003），江苏吴江黎里人，新中国首任国际法院大法官，中国现代法学奠基人之一。他的一生与中国二十世纪法制史紧密相连，自谓“一生未离‘法’字”，是兼具深厚国学根基与西方法学素养的杰出法学家。

二、主要经历与成就

教育背景：早年就读于东吴大学法学院，后获美国斯坦福大学法学博士学位，曾任霍普金斯大学荣誉研究员，系统掌握英美法系精髓。

东京审判（1946—1948）：作为中国检察组首席顾问，面对证据不足的困境，通过彻查日本内阁档案、巧妙辩论，成功将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等7名侵华主犯送上绞刑架，捍卫了民族尊严与国际正义。

外交与立法贡献：

参与起草并定稿《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中文本，在国际谈判中精准维护国家权益（如纠正俄文本偏误）。

1958年为新中国确立12海里领海宽度提供关键法律依据。

1984年当选国际法院法官，是中国在国际司法领域的突破性里程碑。

学术与教育：长期任教于东吴大学等高校，培养法律人才；晚年当选国际法研究院院士，推动中国法学与国际接轨。

三、历史意义

倪征燠以法律为武器，在东京审判中扭转局势，为战争受害者伸张正义；通过参与国际规则制定，提升中国在国际法治中的话语权。他的生平见证了中国从被动接受国际法到主动参与塑造国际秩序的历程，是法治精神与家国情怀交融的典范。

四、精神遗产

其严谨的法学思维、坚韧的职业操守，以及融通中西的视野，为后世法律人树立了标杆。正如厉声教所评价，他“校准了历史公正的天平”，使法西斯罪行无可遁形，守护了人类和平的底线。

倪文钊先生照片

倪文钊（健雄）生平总结

一、人物简介

倪文钊（1915—1998），字健雄，农学家倪慰农之子，国际大法官倪征燠之侄。一生经历跨越农业推广、司法行政、图书馆服务与古籍整理，晚年叶落归根，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漂泊与归乡的典型缩影。

二、主要经历与贡献

早期农业生涯（1933—1949）：

1933年毕业于江苏省立农业学校，曾任金山政府合作事业指导员、平湖及庞山湖农场技佐，致力于农业技术推广。

司法行政与赴台（1947—1949）：

1947年任最高法院书记员，1949年随法院迁台，见证时代变迁。

台大图书馆服务（1951—1976）：

在台湾大学总图书馆任职24年，获“仁字奖状”，公余潜心古籍校勘，整理《墨经麤解》《庄子南华经》《王阳明传习录》等十余种文献，部分成果获台湾教育厅奖金并被学界引用。

晚年归乡与文化传承（1983—1998）：

1983年经曼谷辗转返回苏州，任职于苏州大学图书馆，将毕生积累的文献研究经验贡献于故乡文化事业。

三、历史意义

倪文钊的一生折射了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轨迹：从农业救国到司法行政，从海峡隔阂到文化寻根。他以古籍校勘延续文脉，以归乡行动诠释家国情怀，其经历既是个人奋斗史，也是两岸历史变迁的微观见证。

四、精神遗产

其坚守文化根脉的执着（如整理国学典籍）与跨越海峡的归乡选择，体现了传统知识分子“叶落归根”的文化认同，为理解两岸人文纽带提供了生动注脚。

倪乃先和王德珍合影照片

倪乃先女士生平总结

一、人物简介

倪乃先（1941—），国际大法官倪征燠之女，一生经历从工科专业到行政领导、外交参赞，最终投身青少年教育事业，是兼具专业素养与家国情怀的跨领域女性代表。

二、主要经历与贡献

教育与早期职业生涯：

早年就读于上海，后考入清华大学动力农机系汽车拖拉机专业，毕业后在北京交通运输局厂校工作，奠定技术与教育基础。

行政与外交生涯：

1983年任北京交通局副局长，推动城市交通管理；1985—1994年借调外交部任副司级参赞，随父赴荷兰海牙协助国际法院工作，参与国际法律事务。

晚年教育公益：

回国后调入中国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专注青少年培养，直至2003年退休，将个人经验转化为对下一代成长的关怀。

三、历史意义

倪乃先的生涯跨越技术、行政、外交与教育领域，既见证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城市管理与国际参与的进程，也延续了倪氏家族“以专业报国”的家风。其从工科到外交、最终投身教育的转型，反映了知识分子在不同历史阶段对国家需求的响应。

四、精神遗产

她以行动诠释了“教育即传承”的理念——早年受父亲影响参与国际事务，晚年以公益教育反哺社会，体现了代际责任与文化延续的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