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偷偷羡慕那些“自私”的人

那一刻毫无预兆。

我坐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在放一个旅游广告。镜头掠过一片美丽的山林湖海。就在那个瞬间，我脑子里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调取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画面：不是风景，是老张的脸——他去年临走前，在我们常去那家小馆子喝酒时，脸上那种完全松弛的笑容。

老张在我们老友圈里，是个“异类”。老伴前几年撇下他先走了， 去年他把房子租出去了，一个人跑去云南边陲小城，租了个院子种花养狗。尽管儿子儿媳不同意他一个人跑那么远养老，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我们聚会时提起他，最后总以一声复杂的叹息收尾：“活的是潇洒，就是……太顾自己了。”

这评价，我们念叨了一年。直到那个晚上，我被那个笑容击中了。

我后来想，那种笑容，叫“不解释”。

我们这代人，活得太善于“解释”了。在家庭群里解释为什么春节值班回不去，在工作群里解释方案延期的三个理由，向孩子解释选择这个学校的八个优势，向自己解释攒下那笔钱的远期必要性。我们把自己活成了一份永远在补充说明的长篇报告，每一行字都要有出处，每一个决定都要有伏笔。

我们活得正确，活得周全，活得就像一本装订整齐的账簿，每一笔收支都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计。

可老张，像突然撕掉了那份报告的封皮，在背面，用一支粗铅笔，自顾自地、痛快地画起了谁也看不懂的简笔画。

我羡慕的，或许就是那份“不解释”的底气。是能把“我乐意”这三个字，当成一个成立的、且充分的理由。

我渐渐看懂了一些别的“自私”。

比如楼下老陈，雷打不动每周六下午去河边钓鱼，谁叫都不应。他说那四个小时，水是静的，漂是动的，脑子是空的。“就图个空。”

比如单位原来的小赵，三十五岁辞职去学做咖啡拉花，所有人都说这年纪从头开始太任性。她说：“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我想试试杯子里的图案，按我自己喜欢的来。”

他们的“自私”，不是抢夺，而是退守。

从喧嚣的集体叙事里退出来，从庞大的责任期待里退出来，退回到自己生命最基本的单元。像一棵树，在某个春天决定，把疯狂伸向四方的枝桠，悄悄收回来一些。把省下来的力气，用在往地底深处，长出更结实、更安静的根。

这份“偷偷的羡慕”，不是叛变。

是我心里那本写满了“应然”的账簿，翻页时，偶然露出的一角空白。那空白让我怔了一下——原来，除了那些必须填写的、工整的栏目，这本子或许，也允许有一些自由的、即兴的批注。

它不教人扔下担子。它只是让我看见，在扛着担子赶路的漫长光阴里，或许可以允许自己，偶尔把担子从左肩，换到右肩。

顺便，抬头看一眼路边那丛不起眼的栀子花，认真地，闻一闻它的香。

那花香，不解决任何问题。

但它能让你在接下来的几里路上，清楚地记得，步子曾轻快过那么一点点。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不解释”的人？他的哪件事，曾在你心里投下过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或者，你允许自己做过的最小的、不带解释的“任性”，是什么？

这里没有审计，只有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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