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卫民,一九八二年的秋天,我在市看守所的后厨,端上了铁饭碗。
我爹托了战友关系,才把我塞进来。
活不累,就是给里头的人做饭,然后跟着老张,推着小铁车,一间一间地送。
我爹说,这活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安稳。
安稳,在那个年代,比什么都金贵。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重复。
淘米,洗菜,闻着大锅里飘出的白菜炖豆腐味儿,听着老师傅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然后,就是送饭。
那条长长的、阴冷的走廊,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两边是铁门,门上开个小方口,送饭用的。
我只管把饭盒从口子塞进去,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句。
老张,带我的师傅,五十多岁,一个眼皮耷拉着,看人总像没睡醒。
他第一天就跟我说:“卫民,记住了,在这儿,把自个儿当个哑巴,当个瞎子。”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我点头,像小鸡啄米。
我懂。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熬到退休,拿退休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像墙上那口挂钟,滴答,滴答,不快不慢,也从不出错。
直到七号监室,来了个新的。
是个女的。
听说是经济案,投机倒把,搞得还挺大。
第一次给她送饭,我没在意。
跟往常一样,把饭盒从方口递进去。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不是一双我想象中,犯人的手。
很干净,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不像干过粗活。
手的主人没立刻接饭盒。
她的手指,轻轻地,在我递饭盒的手背上,划了一下。
我像被电着了,猛地缩手。
饭盒差点掉地上。
老张在后面咳嗽了一声,那耷拉的眼皮抬起来,瞥了我一眼。
我赶紧稳住,把饭盒重新递过去。
那只手接了过去,缩回了黑暗里。
我心里突突直跳。
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老张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没……没什么。”我支吾着。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老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害死人。”
我嗯了一声,后背却冒出了一层细汗。
接下来的几天,每次给七号送饭,我都心惊胆战。
但什么也没发生。
她只是安静地接过饭盒,那只手再没碰过我。
我开始觉得,那天可能就是个意外。
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劝自己,别瞎琢磨,安安稳稳上班。
可我的眼神,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往那个小方口里瞟。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很亮,亮得不像是在这种地方待着的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麻木,只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
一个星期后,我快把这事给忘了。
那天送晚饭,轮到我给七号递饭盒。
她接过饭盒的瞬间,指尖迅速塞了个东西到我手心。
一个小纸团。
冰凉,坚硬,硌得我手心一麻。
我的心脏“咚”的一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老张就在我身后,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旱烟味。
我不敢有任何异样。
面无表情地关上小铁窗,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我的手心全是汗,那个小纸团被我攥得又湿又黏。
我的腿有点发软。
好不容易送完饭,推着空车回到后厨,我第一个冲进了厕所。
反锁上门,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摊开手掌,那个被汗浸透的纸团,已经有点烂了。
我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展开。
纸是那种最劣质的草纸,黄巴巴的。
上面有几个字,是用米汤写的,干了以后,迎着光才能勉强看清。
字迹很清秀,但力道很大,像是要刻在纸上。
只有六个字。
“救我,我是卧底。”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炸开一个响雷。
卧底?
这词我只在电影里看过。
那是英雄。
是抓特务的公安。
怎么会……怎么会关在这里?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圈套。
一个疯女人,或者一个想越狱的犯人,编出来的鬼话。
对,一定是这样。
我把纸条凑到嘴边,想嚼了咽下去,毁尸灭迹。
可那双眼睛,又浮现在我眼前。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不像疯子。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心脏狂跳,两种念头像是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李卫民,你疯了?赶紧把这玩意处理掉,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的铁饭碗不想要了?你的小命不想要了?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那可是一条人命。
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公安同志。
我瘫坐在地上,厕所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氨水味,钻进我的鼻子,让我一阵阵恶心。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外面传来敲门声:“卫民,你小子掉茅坑里了?”
是厨房的王师傅。
我一个激灵,赶紧把纸条重新揉成一团,塞进裤兜最里面的夹层,冲了厕所,打开了门。
“闹肚子了。”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那六个字,像烙铁一样,烙在我脑子里。
“救我,我是卧底。”
我翻来覆去,一会儿觉得浑身冰冷,一会儿又觉得燥热难耐。
我只是个做饭的,一个月拿三十六块五的工资,我能干什么?
我去跟谁说?
跟老张?他那句“好奇心害死人”还在我耳边响着。
跟我们所长?王所长是个军人转业的,一脸严肃,看见他我腿肚子都转筋。
万一这女的是骗我的,我就是造谣,是包庇犯人。
那后果……我不敢想。
可万一是真的呢?
我脑子里浮现出电影里的英雄,为了革命事业,深入虎穴,最后孤立无援。
如果我把这张纸条扔了,当没看见。
她会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里面?
那我李卫民,算不算是间接的凶手?
我一晚上没合眼,天亮的时候,眼珠子都是红的。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
淘米的时候,把米洒了一地。
王师傅骂我:“你小子昨晚做贼去了?”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送饭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她。
我把饭盒递过去,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小方口。
她的手接了过去,这一次,她的手指在我手心,轻轻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
像是一种暗号。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说话,但那三下敲击,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
它在告诉我,昨天不是幻觉,纸条是真的。
我浑浑噩噩地送完饭,老张又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回后厨的路上,他突然说:“卫民,你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我心里一惊,连忙说:“没,没有。”
他那只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事最好。”他说,“年轻人,别想些有的没的。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的心更乱了。
这个纸条,像个烫手的山芋,揣在我兜里,烧得我坐立不安。
我决定,得先弄清楚,这个七号,到底是什么人,犯的什么事。
我不能贸然行动。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特意凑到几个管教身边。
他们正一边吃饭,一边吹牛。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张哥,最近咱们这儿是不是挺太平的?都没听说有啥大案子。”
管教老张,不是送饭的老张,是个话匣子。
他扒拉一口饭,说:“太平个屁!你不知道七号那个女的?那案子,大着呢!”
我心里一动,赶紧给他递了根烟。
“哦?我光送饭,还真不知道。啥案子啊?”
管教老张点上烟,美美地吸了一口,压低了声音。
“走私!从南边搞了一大批手表、录音机,还有……邓丽君的磁带!”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
在八二年,这可是能掉脑袋的大罪。
“听说她是个头儿,嘴硬得很,啥都不肯说。”另一个管教插嘴,“长得倒是挺标致,可惜了。”
“标致有啥用?这种人,就是社会的蛀虫!严打期间,正好抓个典型,我看,枪毙都够格。”管-教老张吐了个烟圈,一脸不屑。
我心里越来越沉。
走私团伙的头目?
这跟“卧底”两个字,差得也太远了。
难道,她真的是骗我的?
为了活命,编造了一个卧底的身份?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里居然松了口气。
对,肯定是这样。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哪能碰上电影里那种情节。
我决定把纸条处理掉。
就当这事从没发生过。
下午,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掏出那个已经快被我体温捂化的纸团。
我掏出了火柴。
火柴头在盒上一划,“刺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和火苗。
我把纸团凑到火苗前。
只要一秒钟,所有的烦恼和危险,都会化为灰烬。
我的手在抖。
那双眼睛,又一次出现在我脑海里。
那么亮,那么执着。
如果她是骗子,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偏偏找我?
我一个送饭的,无权无势,找我有什么用?
这说不通。
还有,她手指敲的那三下。
那么镇定,那么有节奏。
一个穷途末路的骗子,会有这种心理素质吗?
火苗烧到了我的手指,一阵灼痛。
我猛地收回手,火柴掉在地上,熄灭了。
纸团,还完好无损地在我手里。
我做不到。
在没有弄清楚真相之前,我做不到就这么把它烧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把纸团塞回兜里。
李卫民啊李卫民,你真是自找苦吃。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得想办法,跟她建立联系。
我得知道更多信息。
可是怎么联系?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扇铁门,一个方口。
但那也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冥思苦想了两天。
终于,让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馒头。
我们每天的午饭,都有馒头。
我可以把信息写在纸上,塞进馒头里。
这个办法很笨,也很危险。
一旦被发现,我们俩都得完蛋。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找了一张烟盒里的锡纸,用牙签尖,蘸着酱油,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刻了两个字。
“信你。”
然后,我把锡纸折成很小的一块。
第二天中午,轮到我分饭。
我趁着没人注意,把一个馒头掰开一道小口,把锡纸块塞了进去,又小心地合上。
我把这个做了记号的馒头,放进了七号的饭盒里。
送饭的时候,我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我把饭盒递进去。
她接了过去。
一切如常。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发现,也不知道她看了会有什么反应。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煎熬中度过。
我怕她没发现。
更怕她发现了,然后把我供出去。
如果她真是个骗子,为了减刑,她绝对会这么干。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
下面是万丈深渊。
晚上送饭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还是我递饭盒。
她接过饭盒,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碰我。
我的心一沉。
完了。
她要么是没发现,要么……就是准备出卖我。
我失魂落魄地推着车,跟在老张身后。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经过七号监室门口,里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咳嗽声。
一声长,两声短。
咳了三遍。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张回头看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鞋带松了。”我弯腰假装系鞋带。
我的脑子在飞速旋转。
一声长,两声短。
这是摩斯密码里的“D”。
我小时候跟我爹学过一点,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最简单的几个字母还记得。
D,代表什么?
等等,不对。
这可能不是摩斯密码。
这是一种约定,一种新的暗号。
她是在回应我!
她发现了我塞的纸条,并且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收到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我的心头。
我们之间,建立起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但喜悦过后,是更深的恐惧。
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我必须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第二天,我又用同样的方法,在馒头里塞了张锡纸。
这次我写的是:“怎么办?”
晚上,我又听到了咳嗽声。
这次是两声短,一声长。
“U”。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百思不得其解。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像两个地下工作者,用馒头和咳嗽声,进行着艰难的联系。
我问,她答。
她传递给我的信息,都是零碎的。
“等。”
“信我。”
“有内鬼。”
“危险。”
这几个词,让我心惊肉跳。
尤其“有内鬼”三个字,说明敌人就在我们内部。
是谁?
是管教?是所长?还是……我身边的老张?
我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看谁都像是内鬼。
老张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每天跟我一起送饭,偶尔说两句教导我的话。
我看着他耷拉的眼皮,心里直发毛。
他知道多少?
他是不是在监视我?
我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除了干活,一句话都不说。
厨房的王师傅都说我像是变了个人。
我没办法。
我感觉自己头顶上悬着一把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压力逼疯的时候,转机来了。
那天送饭,她递给我一个空饭盒。
我接过来的时候,感觉饭盒底下有点不一样。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
饭盒底部,用米粒,粘了一张小纸条。
这次不是草纸,是撕下来的烟盒纸。
我心头狂跳,不动声色地把饭盒收回来,放进推车里。
回到后厨,我躲进储藏室,才敢把纸条拿下来。
上面写着一行地址,还有一个名字。
“东城区,和平里九号楼,三单元,401。找刘卫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告诉他,杜鹃鸟已经进笼。”
杜鹃鸟?
这是暗号。
我终于拿到了关键信息。
但新的问题来了。
我怎么出得去看守所?
我们后厨的人,一个月只有两天假。
这个月我的假已经休过了。
而且,我们出去,都要登记,写明事由。
我总不能写“出去接头”吧?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D蚁。
时间不等人。
她说有内鬼,很危险。
我多耽搁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险。
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装病。
第二天一早,我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喊着肚子疼。
王师傅吓了一跳,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不烧啊。”
“疼,疼死我了,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我装得龇牙咧嘴。
王师傅没办法,只好去跟所里管后勤的李科长请示。
李科长过来瞅了我一眼,看我脸色惨白(其实是我自己吓的),满头大汗(是我自己憋的),就批了半天假,让我去医院看看。
我千恩万谢地拿着假条,换了衣服,冲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八十年代的北京,街上人不多,到处都是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
我不敢骑车,怕目标太大。
我挤上了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
和平里。
我没听过这个地方。
我一路打听,花了快两个小时,才找到和平里九号楼。
那是一栋苏式的老旧红砖楼。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单元四楼的那个窗户。
我的心又开始打鼓。
刘卫东是谁?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万一这也是个圈套,我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犹豫了。
我在楼下抽了三根烟,烟屁股扔了一地。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太太走过来,瞪着我:“你哪个单位的?在这儿鬼鬼祟祟干嘛呢?”
我吓得赶紧说:“我找人,找人。”
“找谁?”
“刘卫东。”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没这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
怎么会没有?
难道地址是假的?
我急了:“大妈,您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刚搬来的?”
“我们这楼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就没姓刘的。”老太太很肯定地说。
我彻底懵了。
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是她骗了我?
还是她也被人骗了?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脑子里一团浆糊。
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回到看守所,我连病都忘了装,直接回了后厨。
王师傅看我回来了,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吃坏了东西。”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觉得自己被耍了。
我为一个骗子,担惊受怕,冒着天大的风险。
我真是个傻子。
第二天送饭,我没再看七号监室一眼。
我把饭盒冷冷地塞进去,转身就走。
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可是,晚上,我又听到了咳嗽声。
还是那样的节奏。
一声长,两声短。
“D”。
她在呼唤我。
我心里烦躁,不想理会。
可是那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固执地响着。
带着一种……绝望的意味。
我的心,又软了。
我开始反思。
会不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地址,名字,暗号……
等等。
暗号。
“杜鹃鸟已经进笼。”
杜鹃鸟。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杜C鹃鸟,也叫布谷鸟。
布谷。
我又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我们这楼里……就没姓刘的。”
她还说了句什么?
对了。
“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她还问我,“你哪个单位的?”
单位!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
八十年代,很多人不说住在哪,而是说在哪个单位。
和平里九号楼,会不会不是居民楼,而是一个单位的宿舍楼,甚至是办公楼?
刘卫东,会不会也不是真名,而是一个代号,或者……是一个谐音?
卫东,卫东……保卫东方?
这太宽泛了。
布谷……布谷……
我嘴里反复念叨着。
突然,我一个激灵。
“市公安局!”
公安局的简称,不就是“市公局”吗?
而“布谷”!
“布告”!
市公安局的布告栏!
我全身的血都热了。
一定是这样!
她给我的不是一个家庭住址,而是一个地点!
市公安局!
刘卫东,也许是让我去找一个姓刘的,保卫东方的同志?
不,不对。
“告诉他”。
这个“他”,指的不是人。
是那个布告栏!
她是让我把信息,想办法贴在市公安局的布告栏上!
“杜鹃鸟已经进笼。”
这句话,就是给懂的人看的!
我太激动了,在床上翻了个身,差点掉下去。
我明白了。
我彻底明白了。
她没有骗我。
她是在用她的智慧,跟我这个素不相识的送饭工,进行着一场生死的博弈。
我不能让她失望。
我必须再去一次。
可我怎么出去?
病只能装一次,再装就太假了。
我想到了老张。
那个总是睡不醒,总是告诫我别多管闲事的老张。
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我可能需要他的帮助。
但我不敢确定。
万一他也是内鬼,我就是自寻死路。
我决定试探一下他。
第二天送饭的时候,我故意把推车推得很快,在一个拐角,“不小心”撞了一下墙。
一摞饭盒掉在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老张皱起了眉头。
“你小子,毛毛躁躁的!”
我赶紧蹲下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装作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他听见。
“唉,这世道,好人不好当啊……有时候,看着坏人,其实是好人。看着像好人的,说不定……”
我没说完,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他。
老张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那只耷拉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精光。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他有问题。
但他到底是哪边的人?
我不敢再往下说了。
收拾好东西,我们沉默地往回走。
快到后厨门口,他突然开口了。
“卫民。”
“哎,张师傅。”
“你爹……是李长山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您认识我爹?”
“嗯。”他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悠远,“当年在一个部队待过。你爹,是个好人,是个英雄。”
说完,他没再看我,径直走进了后厨。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他在提醒我。
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爹是谁。
我爹是战斗英雄,转业后也在公安系统干过。
他提我爹,是什么意思?
是鼓励我,像我爹一样,做个英雄?
还是警告我,别给你英雄的爹丢脸?
我决定,赌一把。
晚上,我找到了准备回家的老张。
我把他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张师傅,我想跟您说个事。”
他看着我,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那张“救我,我是卧底”的纸条,递给了他。
他没接。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凝重,还有一丝……赞许?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你小子……真是……胆子不小。”
“张师傅,我……”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这事,你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别漏。”
我把事情的经过,从她第一次碰我的手,到我找到和平里,再到我对暗号的猜测,全都告诉了他。
我讲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那只耷拉的眼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抬起来了。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上烟丝,点上火,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忽明忽暗。
“你猜的……八九不离十。”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和平里九号楼,是市局的一个家属院。但是,三单元401,早就没人住了。”
“没人住?”我大吃一惊。
“嗯,那家姓刘,男主人叫刘卫东,是市局刑侦队的。两年前,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牺牲了?
那她让我找一个牺牲的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张又吸了口烟,看着我。
“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她让你找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
“不是活人?”我更糊涂了。
“她让你去那个地方,留下那个暗号,是给‘知道’刘卫东的人看的。刘卫东牺牲的那个案子,就是跟一个特大走私团伙有关。那个案子,到现在还没结。”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您的意思是,她和刘卫东,是战友?”
“很有可能。”老张点了点头,“她,就是接替刘卫东,继续潜伏下去的人。她现在被抓,要么是身份暴露,要么……是我们的队伍里,出了叛徒。”
“内鬼!”我脱口而出。
老张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对,内鬼。而且,这个内鬼的级别,一定不低。不然,他不可能有能力,把一个卧底警察,当成犯人关进来。”
我感觉后背发凉。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看不见的,但却无比强大的敌人。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声音都在发抖。
老张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小子,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他说,“把纸条给我,你当什么都不知道,明天继续好好做你的饭。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看着他。
他的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老头。
但我知道,他不是。
他的身上,有一种让我安心的力量。
我摇了摇头。
“张师傅,我不退。这事是我接下的,我就得把它办完。”
老张看着我,那只耷拉的眼皮,好像有点湿润。
他笑了。
“好小子,不愧是李长山的儿子。”
“你听我说,”他变得严肃起来,“市局我们不能去,太危险了,内鬼很可能就在市局。我们得想别的办法,把消息递出去。”
“什么办法?”
“省厅。我们得越过市局,直接跟省厅联系。”
“省厅?”我倒吸一口凉气,“我们连门都进不去啊。”
“我来想办法。”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有个老战友,在省厅档案室工作。我可以借口去看他,把消息带过去。”
“那……这里怎么办?”我指了指看守所里面。
“这里,就靠你了。”老张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稳住,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尤其是……王所长。”
“王所长?”我心里一惊。
“对。”老张的眼神变得冰冷,“这个七号,是王所长亲自下令,重点看管的。而且,不许任何人提审。这不合规矩。”
我明白了。
最大的内鬼嫌疑人,就是我们的顶头上司,王所长。
我的腿又开始发软。
“张师傅,我……我怕我做不好。”
“你做得很好。”老张鼓励地看着我,“你很聪明,也很勇敢。记住,从现在开始,你还是那个只想保住铁饭碗的李卫民。每天按时做饭,送饭,别多看,别多问。”
“还有,”他补充道,“想办法告诉里面那姑娘,我们已经在行动了。让她,一定要撑住。”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老张请了假。
理由是,家里亲戚来了,要去火车站接人。
王所长批了。
我看着老张走出大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一天,我过得度日如年。
我总觉得王所长在盯着我。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好像能看穿我的心事。
中午送饭,我按照老张的嘱咐,在给七号的馒头里,塞了张锡纸。
上面只有两个字。
“行动。”
晚上,我没有听到咳嗽声。
我的心提了起来。
是出事了吗?
还是她明白了我的意思,保持静默?
第二天,老张还没回来。
我的心越来越慌。
王所长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所长的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为人民服务”的毛笔字。
他让我坐下,亲自给我倒了杯水。
“小李啊,来这儿还习惯吧?”他笑呵呵地问。
“习……习惯,挺好的,王所长。”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嗯,那就好。你爹李长山,是老英雄了,你可不能给他丢脸啊。”
他又提我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是,我一定好好工作。”
“我听说,”他话锋一转,眼睛眯了起来,“你最近,跟老张走得挺近啊?”
来了。
他果然起疑心了。
我脑子飞速旋转。
“张师傅是我的老师傅,他教我很多东西。”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
“哦?都教你什么了?”他饶有兴致地问。
“教我怎么干活,还……还教我做人的道理。”
“做人的道理?”王所长笑了,“比如呢?”
“比如……他说,做人要安分守己,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我把老张的原话搬了出来。
王所长的笑容更深了。
“嗯,老张说的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吧。我看好你。”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
我不知道我刚才的话,是让他更相信我了,还是更怀疑我了。
第三天,老张终于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他把我拉到角落。
“成了。”他只说了两个字。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省厅怎么说?”
“他们非常重视。说这个案子,他们一直在跟,但线索到刘卫东这就断了。没想到,还有火种留了下来。”
“那他们什么时候行动?”
“快了。”老张说,“他们要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个走私团伙的保护伞,到底有多大。”
“那我们现在……”
“等。”老张说,“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还有,保护好她。”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每天依旧送饭,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会多留一个馒头,或者在她的菜里,多加两块肉。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外面有人在努力。
请你,一定坚持住。
一个星期后,出事了。
那天下午,所里突然来了几辆车。
不是公安局的,是法院的。
他们带来了一张通知。
七号,因为案情重大,拒不交代,要被转移到省第一监狱,等待重判。
时间,就是今天下午。
我听到这个消息,脑子“嗡”的一声。
转移?
为什么这么突然?
这绝对是内鬼的动作!
他们要杀人灭口!
省第一监狱,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
她一个女人,到了那里,恐怕……活不过三天。
我赶紧去找老张。
老张也听说了,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来不及了。”他说,“省厅的行动,还没准备好。他们动手太快了。”
“那怎么办?张师傅,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啊!”我急得快哭了。
老张在原地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突然,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卫民,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拖延时间。”
“怎么拖?”
“闹事。”老张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种决绝的光,“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只要能拖到省厅的人来,我们就赢了。”
“闹事?”我愣住了。
“对。”老张把烟头狠狠地踩在脚下,“厨房,不是有煤气罐吗?”
我瞬间明白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张师傅,我……”
“卫民,你怕不怕?”他问。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和那双无比坚定的眼睛。
我摇了摇头。
“不怕。”
“好。”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很重,“烂摊子,我来收拾。你还年轻,以后路还长。”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张师傅……”
“别说了,按我说的做。”
下午三点。
法院和看守所的人,已经到了七号监室门口,准备带人。
王所长亲自在场监督。
就在他们打开监室大门的时候。
后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紧接着,是滚滚的浓烟。
“着火啦!煤气罐要爆炸啦!”
我扯着嗓子,从后厨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
整个看守所,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管教们,犯人们,都开始骚动。
王所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他怒吼道。
“所长,不好了,厨房的煤气管泄漏,着火了!小李师傅为了关阀门,被烧伤了!”厨房的王师傅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报告。
这都是我和老张商量好的。
我用湿棉袄裹着身子,冲进去把一个煤气罐的阀门拧开了一点,然后点燃了旁边的柴火堆。
那声巨响,是我故意把一口大铁锅推倒在地上的声音。
至于烧伤,是我自己用烧红的火钳,在胳膊上烫的。
剧烈的疼痛,让我的脸惨白,冷汗直流。
但这让我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
“快!救火!叫救护车!”王所长急了。
看守所里安全是第一位的。
出了这种事,他这个所长,吃不了兜着走。
提人的事,自然就被打断了。
所有人都跑去救火。
我被几个人抬了出来,躺在地上,看着一片混乱的场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拖住了。
我成功地,把时间拖住了。
老张呢?
我四处寻找老张的身影。
我看到他了。
他没有去救火。
他正不紧不慢地,走向看守所门口的传达室。
那里,有唯一的一部对外电话。
我明白了。
他要去给省厅打电话,告诉他们,敌人已经动手了。
王所长也看到了老张。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抓住他!”王所长指着老张,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声。
两个管教立刻朝着老张扑了过去。
老张已经走到了电话机旁。
他拿起了话筒。
一个管教从背后抱住了他。
另一个管教来抢电话。
老张虽然年纪大了,但力气不小。
他死死地护着电话。
就在这时,看守所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十几名荷枪实弹的武警,冲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几个穿着便衣,但气场强大的人。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目光如电。
他亮出了一个证件。
“省公安厅,执行公务!所有人,不许动!”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所长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中年男人径直走到王所长面前。
“王建国,你被捕了。”
王所长瘫软在地。
然后,中年男人走到了七号监室门口。
那个被押出来的,瘦弱的女人,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有泪。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着中年男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程队!卧底警员林岚,归队!”
中年男人,那个程队,也红了眼眶。
他回了一个礼。
“辛苦了,同志。欢迎回家。”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看到了胜利,看到了光明。
我的任务,完成了。
然后,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老张坐在我床边,正在给我削苹果。
他那只耷拉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又变回了那个睡不醒的小老头。
“醒了?”他笑了。
“张师傅……”我嗓子干得冒烟。
“叫我老张就行。”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或者,叫我老张同志。”
我才知道,老张,根本不是普通的后勤人员。
他是市局派来看守所的,专门负责内部监察的老公安。
他早就觉得王建国有问题,一直在暗中调查。
我的出现,只是一个催化剂,让一切都提前了。
那个走私团伙,连同他们的保护伞,被一网打尽。
王建国,就是那个最大的内鬼。
林岚同志,潜伏了三年,终于完成了任务。
她来医院看过我一次。
穿着一身警服,英姿飒爽。
她没说太多话,只是给我敬了一个礼。
“谢谢你,李卫民同志。”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我也没干啥。”
“你救了我的命,也保住了一份重要的证据。”她说。
后来,我立了功,被市局通报表扬。
他们想把我调到公安系统工作。
我拒绝了。
我跟他们说,我还是喜欢做饭。
我回到了看守所的后厨。
老张退休了。
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卫民,你是个好样的。但记住,平凡的日子,才是最珍贵的。”
我点点头。
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像一场梦。
梦醒了,我还是那个一个月拿三十六块五的厨子李卫民。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淘米,洗菜,送饭。
走廊还是那么长,那么安静。
只是,七号监室,一直空着。
有时候,我推着车走过那里,还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好像还能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从那个小方口里,静静地看着我。
很多年过去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毛头小子,成了后厨的老师傅。
我也带了徒弟。
我告诉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在这儿,把自个儿当个哑巴,当个瞎子。”
徒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
有些事,一辈子经历一次,就够了。
有一年,我收到了一个从南方寄来的明信片。
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写字。
只画了一只鸟。
一只正在歌唱的,杜鹃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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