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仲夏的一天傍晚,浚县老城东关的马路市场收摊了,路灯昏黄。一位留着平头、脚穿解放鞋的中年人正把一块块木板叠好,往三轮车上搬。围观的摊贩只当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卖菜汉,却没人想到,车斗里那只油渍斑斑的布包里,藏着一张印有“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解放军授予一等功”字样的证书。那个人,就是于建军。
他出生在1963年,一个动荡甫定、万象待新的年代。父亲在抗美援朝前线负过伤,母亲是纺织厂女工,家中常挂着一张烈士登报的剪报。对这个淳朴的北方少年来说,“当兵报国”几乎从摇篮起便成了唯一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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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初春,对越自卫反击战骤然爆发。家里人都以为十五岁的他也就说说而已,结果小伙子真瞒着家里跑去报名。征兵线写着“十八周岁以上”,他只有十六,政审关差点就把他拦下。连队指导员被他“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能行”的一句话打动,最终在身份证明后面写了“思想坚定,破格录取”七个字。
开赴前线的车厢里,十六岁的兵只敢死死拽着木箱,心里却颤着。十八岁的班长丁顺茂拍拍他的肩,笑得爽朗——“跟紧我,别乱跑,就这么简单。”短短一句话成了兄长式的承诺。
3月,将军许世友下达攻占谅山外围高地的命令。目标之一是扣马山。雨季来得突然,前夜暴雨,浓雾封山。清晨五点,冲锋号刚起,天地像被白纱罩住。战士们前脚刚迈上山坡,机枪就从雾里喷火。因为视线受阻,我军在敌人的交叉火力中吃了大亏,十几名战士瞬间倒下,队形被切割。
枪林弹雨里,于建军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战争”二字的分量。他趴在湿泥里哆嗦,耳边尽是爆炸声。忽然,一记炮弹落在身旁,浓烟遮住一切。他刚要闭眼,一只手把他猛地推开——是丁顺茂。炮火撕开了班长的腹部,他却咬牙撑着说:“建军,记住咱来干什么的,往前冲!”说罢,丁顺茂掀开衣襟,露出挂在胸前的四颗手榴弹,转身冲入火网。几秒后,一团巨大的火球炸开,漫天火光照亮雾气,也照亮了敌军的暗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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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呆滞之后,愤怒将恐惧挤得无影无踪。小个头的于建军抱起轻机枪,顺着火光瞄准,一梭梭子弹撕裂空气,连端三处火力点。弹链见底,他干脆掏出工兵铲和地雷,顺着山势猫腰突进,又炸掉两处暗堡。扣马山战斗打了六个小时,天彻底亮时,越军溃逃。17名战友倒在山坡,于建军成了全连唯一的“临战一等功”获得者,但那天他一句庆贺的话都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的命是丁顺茂替他换来的。
凯旋后,上级把这个最年轻的功臣送进师教导大队深造。17岁,他戴上了两道杠加一枪的连职领章,管起了一百多号兵。军事、训练、政治工作,他样样盯得紧,连里很快成了先进典型。可好景不长,1981年,部队调整编制,他所在的建制被撤销。去留摆在面前,首长劝他考学转干,他却递上退伍报告:“我才十八,还能回地方闯一闯,把指标留给需要的人吧。”
返乡那年冬天,他悄悄把奖章锁进箱底,只对邻里说了句“当过兵”。浚县果品加工厂要人,他进了车间,推小车,搬果筐,每天把棉衣汗透。厂子效益好时,一个月能拿三十多块。1982年,他和中学教师秋霞结婚,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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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来得快。1984年,果品厂亏损,被迫停产。第一次下岗于建军干脆去石料厂拉石头,早五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秋霞不止一次劝他写信求助部队,被他挡回:“组织还有更难的人要管,我没事。”这种固执慢慢变成了夫妻间的隔阂。工厂重启后,他又被返聘,可两年不到再次减员。1992年,他迎来第二次下岗,这一次,秋霞选择了离婚,带走了女儿,把患病的儿子留在父亲身边。
那段日子,于建军彻底跌到谷底。照顾孩子,需要钱;再就业,处处碰壁。他养过猪,也开过简易包子铺,没挣到几个钱。日头高照的集市口,他支着三块木板卖蔬菜,听人讲价,一天下来只挣十几块。有次深夜收摊,他对友人苦笑:“要是老丁活着,看见我混成这样,非得骂死不可。”
1995年,机遇终于伸来手。县里准备成立广告公司,他合伙入股,占了四成。账本上的第一条收入记录写着“1号工程队挂签,酬金一百二十元”。他说服合伙人把公司二楼隔出两间小屋,一半做办公室,一半让五名同样下岗的老同事吃住。公司最初的运输车正是他那辆三轮车,车把手上还绑着当年越南带回的旧水壶。
凭着诚信和军人作风,业务迅速扩大。接到第一笔十万元合同时,他只说了一句:“账别乱,亏了先扣我工资。”很少有人相信,这是一个在雨夜端掉敌暗堡的战斗英雄;更少有人知道,他把利润拿去帮七名失业老兵和三个残疾工人办了小卖部、修电机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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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记者抵达浚县采访退役军人就业情况。摄像机镜头里,于建军依旧身着深蓝旧夹克,袖口磨白。他不谈当年枪林弹雨,只说现在“日子能过,乡亲们有活干,比什么都强”。拍摄结束,记者提出借拍勋章,他回家,从里屋木箱捧出那块尘封已久的锦盒。邻居们这才知道,多年来朝夕相处的老于,原来曾获一等功。
采访结束前,记者问:“现在如果部队找您回去,您还愿意穿那身军装吗?” 于建军放下茶杯,笑着摇头:“兵可退,兵心不退。我在此地干好本分,就是履行誓言。”说完,他抬手抹了抹桌角的灰,动作与当年擦拭枪械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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