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门第长大的野丫头
一九零六年,福建霞浦,海风里,一个女孩生在书香人家,高祖游光绎是乾隆进士,在鳌峰书院教书,学生里有林则徐,
父亲游学诚是光绪年举人,懂易经,懂天文,会算历,也画画写字,乡里人都叫他福宁五县文教领袖,家学底子很厚
可这个女儿,从小就不按闺秀剧本走,不裹脚,不穿耳,五六岁进小学,八岁那年,还顺着树干爬上屋脊,坐在瓦上看整座小城,老师吓得够呛,她自己倒觉得好玩,
她说不清自己哪天开始练字,只记得,天天玩累回家,看见父亲在灯下写篆,写隶,写楷,她趴在桌边,看得久了,心里慢慢有个感觉,字,大概该长成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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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寿老先生的照片
后来考进福州省立女子师范,语文老师是邓拓的父亲邓仪中,早上宿舍里,有人对镜梳辫子,有人抹粉,她一醒来就先磨墨,边磨边背古文,墨磨好了,书也读了几页,
再写一张小楷,才去吃饭,小楷一开始写得挺丑,被老师天天挑,挑得她脸上挂不住,暑假回家,她咬牙跟父亲学颜真卿,临麻姑仙坛记,
毛边纸一叠一叠写,写到后来,已经能替低一届的同学捉刀写条子,那时她没什么远大目标,只认一个死理,自己的字,不能太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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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字迹
十九岁的女校长,把一所女子小学硬生生撑住
一九二五年,她十九岁,从女师毕业,原本打算出去看看世界,不料家里突然遭受变故,父亲游学诚长期操劳,
办学,教书,还要应对外界的闲话,身体熬不住,人一下子没了,留下一个家,还有一所刚起步的霞浦女子高等小学
那时,女子读书这四个字,在很多人嘴里并不算好话,父亲一倒,议论马上就冒出来,这学校是不是该撤了,这么折腾是不是白费力气,谁来接校长的位置,成了摆在眼前的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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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青年时期的样子
十九岁的游寿,其实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她知道,没人顶上去,父亲心血就要散了,她就这么被推着,坐到了那把椅子上,成了名义上的校长
现实一点说,她当的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意气风发的女强人校长,更多是琐碎活,排课,招老师,安抚家长,外面有人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她解释也解释不过来,只能憋出一句话,
那先把她们读完这几年再说,学校没散,学生没被赶回家,这几年,她算是把父亲留下的摊子稳住了,等到局面略微安定,
她心里的那条线又开始拉扯,自己是不是也该继续读下去,不然,这一辈子就困在这间校长办公室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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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 女子学校 合影
后来,她去考大学,从这个海边小县,一路考进国立大学中文系,拿到录取通知的那天,她既轻松,也有点愧疚,父亲的校长椅,她只坐了三年
福建四才女,转身扎进甲骨和金石里
大学毕业后,她去厦门集美师范教书,在那儿遇到谢冰莹,这位黄埔军校女兵出身的作家,讲起战场,讲起写作,都有股劲儿,
两个人很快熟了,又拉上谢文炳,郭莽西等人,一起办了一本文学月刊,叫灯塔,名字不花哨,就一个意思,乱的时候,总得有人举盏灯
那几年,她写了不少诗和文章,写战乱,写家庭,也写女学生那些细碎的心思,名字在江南一带渐渐被记住,后来有人总结,说福建有四个才女,林徽因,冰心,庐隐,还有游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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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冰心,庐隐,游寿
这话听着挺好,她本人却没太沉浸在这种称呼里,她的注意力,正在一点点从写得好看,转向更冷门的一摞东西,古文字,金文,碑拓
一九三四年,她去金陵大学读研究生,师从胡小石,这位在书法界被称为金陵四家之一的先生,让她第一次系统地接触中国书学史,
也让她直接摸到刚出土的甲骨和青铜铭文,她知道自己底子还不够,就用最笨的办法往上补,课堂上,一字不落抄讲义,用小楷写,写到同学翻到她的本子,以为那是老师亲笔
书店里有一部甲骨文前编,一册要三百银元,一般学生根本买不起,她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没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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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记录
回去时,胡小石从柜子里把自己的那一部拿出来,说你拿去抄吧,她就用很薄的蝉翼笺,一笔一划钩摹,等于再抄了一遍全书
后来日本兵打进南京,她辛辛苦苦抄出来的那整一套,被连书柜一起端走,别人都替她惋惜,她只是说了句,
书没了,眼睛里还有不少字,以后再慢慢写,她身上有一种挺倔的劲头,认准了,就一笔一笔往下写,不先为结果烦恼
战役打响,学校往西南搬,老师和学生都在路上,一九四二年,胡小石去云南大学任文学院院长,顺手把她也推荐去了四川白沙女子师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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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寿与胡小石两位先生
差不多同一时期,她的好友曾昭燏,在国立博物馆筹备处整理青铜器,有一次要去四川乐山李庄,整理善斋的一批藏器,她自然也被叫上路
她进到那屋子,面对的不再是课本里的插图,而是一件件真青铜,铭文缺笔少划,得拿着拓片一笔一笔地对,白天她帮着整理,晚上回去,再把自己看到的记下来,
后来金石文献纂论里几篇文章,就是那段时间挤出来的,战火一波一波烧过来,她进了国家研究院史语所,傅斯年的门下,按规矩,新人得先在图书馆读三年书,暂时别急着发论文,
她表面上应着,实际还是一边读一边写,那几年留下了大把的小楷笔记,学生回忆说,有的字小到要拿放大镜看
再往后,她的脚印,从南京一步步挪到济南,再到哈尔滨,在千佛山黄石崖,她认出佛造像是北魏时期的群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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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犸象骨(出自潍坊市博物馆腾云阁)
在哈尔滨东郊黄山,有人挖出猛犸象骨,本来当稀罕玩意儿摆着,她拿在手里看痕迹,看敲击的边缘,
最后说,这不是单纯的骨头,这是古人凿出来的工具,说明黑龙江这块地,早就有古人类活动,她没怎么宣传这些发现,只是觉得,该补的洞,总要有人去补
家破人散之后,她写下那封愿做原子弹试验的信
如果只看到这里,她已经是一部教科书级的女学者了,可六十岁前后,命运还在往她身上压更多东西,
丈夫陈幻云,在运动中先被整倒,后来又病重去世,他们唯一的儿子,更早几年因为一场荨麻疹夭折,一个家一下子空了
更揪心的是两位老友的离开,曾昭燏,从古塔上一跃而下,年纪刚过五十,沈祖棻,在车祸中没能活下来,这些名字,对外人可能有点陌生,对她来说,是几十年里一起看碑,
抄文,讨论学问的人,一前一后全走在她前头,她自己又在反复被批斗,下放劳动,体重一再往下掉,瘦到只剩三十多公斤,有学生后来形容,说那时候的她,人像一片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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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寿老先生晚年照
就在这样一段时间,西北大漠那边传来消息,第一颗原子弹试爆成功,广播一遍一遍播,她在边疆那间小屋里,写下那封表决书,愿以六十余岁羸弱之躯,作核爆辐射试验,以明心志
在外人眼里,这话听起来挺极端,但站在她当时那个状态,你或多或少能懂一点她的计算,亲人不在了,朋友不在了,
书也派不上用场,每天活着被一点点磨掉,那不如就把命拿出来,当一次实验材料,起码还能算个有用
这事后来没批,那封信被压下去,人被留了下来,现在回头想,其实有点后怕,也有点庆幸,很多人一时热血写下的所谓壮举,当下看着很决绝,过几年再看,反而会庆幸,有的事幸亏没成,不然后面的命,全改了
被点名要好好关照,她又在冷门里抬起几块大石头
一九七二年,形势慢慢松动,周恩来在一次谈话里,问了个很具体的问题,现在通甲骨文和金文的,还有几个人,
文化口的负责人,把自己知道的名字,一个个说出来,说到游寿时,周总理停了一下,只补了一句,这样的老艺术家,已经不多了,要好好关照
这一句关照,在别人听来可能只是客气话,对她来说,却很要命,等于有人在很高的位置上,公开说,这个人要保护,
后面几年,她慢慢从下放地回到校园,回到讲台,没有什么隆重复出的场景,她就像回到原位,拿粉笔,写板书,给一茬又一茬学生讲甲骨,讲金文,讲书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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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学生合影
生活上,她依旧很简单,布衣洗得有点褪色,布鞋后跟踩塌一截,一个布包,塞几本书和几支笔,学生和年轻学者听说她在哈尔滨,会专程跑来拜师,
她问得最多的是,你是真想用功学,还是只是想求几幅字拿回去挂着,前者,她会一点点教,后者,她也不翻脸,就写几张送人,对名头她没那么在乎,却对字和学问认真得近乎固执
晚年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这个人,有个叫陈巨锁的书法爱好者,托人向她求字,第一次她写了一幅对联寄出去,对方拿到后发现尺寸不太好用,放进书里不合适,刻碑也别扭,
他想了很久,鼓起勇气写信,希望能再写一幅,心里挺忐忑,怕被当成挑剔,她看到信,什么也没多说,又写了一副四尺对联寄过去,
后来对方再求字,这次发现中间有个错别字,纠结几天后,还是写信提醒,她不但道了谢,还把字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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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寿书法对联
改完发现纸色跟原先不同,干脆又写了四遍,让对方挑一张合适的,一个人怎么对待那一个错字,往往能看出,她怎么对待整个人生
嘎仙洞,赤岸村,还有南萧北游的那半个名字
从阴影里走出来之后,她没有往北京上海去挤圈子,反而又转身去了更冷的地方,一头在北的大兴安岭深处,有个嘎仙洞,
当地人以前只当成一个普通山洞,一九八零年前后,她带队进去,拿手电照着石壁,摸那些立着的,倒着的刻痕,很多字已经被风化,被苔藓盖住,她就一点点辨认,
最后给出一个判断,这是鲜卑拓跋族远祖的宗庙,石室里的那篇祝文,能和史书对上,从此,鲜卑族的起源,不再只是书上的几行字,而有了一处具体石洞做支点
另一头在南方,一九八一年,她快八十岁,回福建探亲讲学,她念念不忘霞浦海边的赤岸村,硬是跑了三趟,别人眼里,那就是个普通小渔村,
她看的却是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唐代石槽,大庙旧厨房里的残留器物,宋代碑刻,碎成几瓣的宋瓷,青石构件,半拉城墙,她一块块对,一点点和文献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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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仙洞遗址照片
最后说,赤岸村,很可能是日本第十七次遣唐使,也是空海法师当年登岸的地方,这一句话,把一个小村庄,
推上中日文化交流史的节点,后来这里成了国家保护点,建了空海纪念堂,日本真言宗的信众,每年都会来这儿参拜
她自己说,想不到近八十之年,还能为家山海门,重新接一根中日友好的线,这话说得很轻,却有分量
在字上,她一路从颜真卿,到金文隶书,再到北魏碑,用的是很老派的路子,中学时临麻姑仙坛记打底,大学后求篆于金,求隶于石,真书下功夫在张猛龙,张黑女上,
她常说,退笔成冢,何如读书万卷,执笔要正,掌要虚,腕要平,大字要悬肘,别一张口就想着写草书,
她八十岁前写出来的字,雄健,有碑味,八十岁后,线条慢慢收,整幅字多了一层安静,她在书法界被评价为和萧娴并列的那一笔,南萧北游里的北游
很多年以后,一九九四年,她在哈尔滨去世,活了八十九岁,哈尔滨师范大学里,立起她的塑像,身子略佝偻,眼神却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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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岸村
南边的霞浦,海风照旧,赤岸村的石槽碑刻还在那儿,她做过的那些冷门工作,一点点被写进书里,讲鲜卑起源的,会提到嘎仙洞,讲黑龙江文明源头的,会提到那块猛犸象骨,
讲中日文化来往的,会讲到赤岸村,讲女书法家的,会说南萧北游,讲女学者坚韧的时候,会说起那封没被采纳的表决书
有的人一辈子追着热点跑,她几乎不抢风头,可时间一久,别人往回看,才发现,很多路,最后都绕回她当年钻进去的那些冷门里,
她自己没把这些当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一步一步走,走到哪儿,就在哪儿多看一会,多抄几个字,多留下一点记录,
对她来说,所谓封神,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更像是几十年不声不响的坚持,等风停了,尘落了,才在某个角落里,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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