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北京师范大学一带一路学院研究员万喆：装备制造和高技术制造领跑势头具备较强可持续性

每经记者：张蕊 每经编辑：陈俊杰

1月19日，国家统计局公布2025年国民经济运行有关数据。

国家统计局新闻发言人、总经济师、国民经济综合统计司司长付凌晖在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表示，2025年，我国工业增加值达到41.7万亿元，比上年增长5.8%，增速比上年加快0.3个百分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35%，比上年提高1.8个百分点。

“作为工业经济的主体，制造业产出规模持续扩大。”付凌晖说，2025年制造业增加值34.7万亿元，比上年增长6.1%，占GDP（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稳定在25%左右，制造业规模有望连续16年保持全球第一，门类体系完整的优势更加明显。

如何评价2025年工业经济数据？“工业增速>整体经济增速”“高技术板块>工业整体增速”的双重结构性优势传递出怎样的信号？3D打印设备、工业机器人、新能源汽车产量激增，这些超高增速产品由哪些共同的关键因素催生？当前装备制造和高技术制造领跑的势头是否具有可持续性？围绕上述一系列问题，《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专访了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一带一路学院研究员万喆。

谈工业数据：对经济大盘起“压舱石”作用

NBD：2025年，我国工业增加值达到41.7万亿元，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35%；制造业增加值34.7万亿元，占GDP的比重稳定在25%左右，制造业规模有望连续16年保持全球第一。您如何评价这一组数据的含金量？

万喆：首先，这组数据充分体现了我国工业根基稳固、对经济大盘的“压舱石”作用。在外部需求收缩、内部转型承压的双重背景下，工业对GDP增长贡献率仍保持高位，成为稳定宏观经济的核心力量。制造业占比稳定在25%左右，契合“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的“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要求，既守住了实体经济根基，也为服务业升级和其他业态创新提供了产业基础，集中展现了“稳中有进”的战略定力。

其次，“含金量”体现在结构的优化。增长并非依赖传统行业扩张，而是由装备制造业、高技术制造业引领——两大板块增速显著高于工业整体，显示我国产业正向“硬核”实力与“软核”理念同步提升迈进，科技含量、绿色含量、创新含量持续提高，意味着中国制造业正由“大而不强”向“大而强”“大而优”转变。

再则，还体现在效益指标同步改善。数据显示，2025年1~11月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总额同比增长0.1%，前11个月，规模以上制造业利润同比增长5%，上年同期是下降4.6%；其中，装备制造业和高技术制造业利润同比分别增长7.7%和10%，结构性盈利改善特征明显。

最后，还体现在创新驱动特征突出。2025年我国研发经费投入强度首次超过OECD（经合组织）国家平均水平，PCT（《专利合作条约》）国际专利申请量连续多年全球第一，完整产业体系优势在全球产业链重构中进一步凸显，过去以规模扩张为主，现在已转向质量效益提升。“新三样”、工业机器人等领域成为中国经济的新增量，显著提升了我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主动权。

谈双重结构性优势：传递出多重积极信号

NBD：2025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5.9%，而同期GDP增速为5.0%。尤其值得关注的是，装备制造业和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分别以9.2%和9.4%的速度快速增长。您认为，这种“工业增速>整体经济增速”“高技术板块>工业整体增速”的双重结构性优势，传递出怎样的信号？

万喆：首先是新质生产力加速崛起，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由此能够看到推进新型工业化成效显著，经济增长由服务业拉动为主转向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驱动，这也意味着制造强国战略的坚定实施，“十四五”收官之年工业展现出更强的增长韧性与结构升级活力。

其次，传递出增长动能转换进入“快车道”。装备制造业、高技术制造业对工业增长贡献率持续提升，已成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表明中国经济正加快摆脱对传统基建、房地产等旧动能的依赖，形成以科技创新为支撑的新增长模式。

再次，传递出产业结构优化步入加速期。先进制造业成为核心引擎，就意味着中国制造业正系统性、整体性地从中低端制造迈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而非局部、零星的企业现象。

最后，也传递出产业韧性与抗风险能力增强的信号。不止在产业规模上，产业链完整性、协同性上也同步提升，为应对复杂国际环境提供了更大回旋余地和内生稳定性，这种趋势性变化将为“十五五”开局奠定坚实基础。

谈超高增速产品：受益于技术突破等因素

NBD：数据显示，2025年，3D打印设备、工业机器人、新能源汽车产量分别激增52.5%、28.0%和25.1%。这些超高增速的产品，是哪些共同的关键因素催生的？它们之间的增长联动性，勾勒出了一幅怎样的新质生产力发展图景？

万喆：我认为共同驱动因素可以归纳为四点，具体而言，第一是技术突破。比如工业级3D打印精度与速度的显著提升，工业机器人感知与协作能力的增强，新能源汽车电池技术持续迭代等，都为规模化应用奠定了基础。

第二是政策赋能。无论是产业基础再造工程，重大技术装备攻关，还是专精特新企业培育，“两重”“两新”大规模设备更新，这些政策都会形成叠加效应，为高端制造提供有力支撑。

第三是市场需求爆发。制造业的智能化、绿色化转型本身也会催生巨大市场空间。新能源汽车在国内市场渗透率持续抬升，出口增长也很快；3D打印在航空航天、医疗、汽车轻量化等领域的应用也都在快速拓展。

第四是产业链协同。我们看到这三大产业已经形成相互促进的闭环：新能源汽车带动3D打印轻量化部件需求，工业机器人为新能源汽车和3D打印提供柔性生产能力，3D打印反向为工业机器人及汽车提供快速定制化零部件。智能制造与绿色制造相融合，形成更加有内部韧性的良性循环。技术成熟和应用渗透使得供需两端实际上都处于大规模商业化应用的拐点，呈现“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的新质生产力循环图景。实际上是市场需求、场景驱动与创新升级之间形成了三位一体的良性循环。

谈装备、高技术制造：领跑势头具备较强可持续性

NBD：您认为当前装备制造和高技术制造领跑的势头是否具有可持续性？要巩固和扩大这一优势，未来需要重点做好哪些工作？

万喆：这种领跑势头兼具挑战与较强的可持续性。挑战主要集中在核心技术瓶颈方面，未来应重点开展以下工作：

一是核心技术攻关。聚焦芯片、工业软件、精密机床、高端材料等“卡脖子”环节，实施“揭榜挂帅”机制，持续推进产业基础再造和重大技术装备攻关工程。

二是激发市场需求。畅通“技术创新-市场应用”循环，打通研发到产业化应用堵点，继续用好“两重”“两新”政策，激发新的市场需求。

三是深化产业融合，加快智能工厂和服务型制造发展，推动先进制造业与现代服务业融合、推动新一代信息技术与制造业、服务业包括第一产业等深度融合，延伸价值链价值，提升产业整体竞争力。

四是继续完善创新生态。保持研发投入强度，支持企业建设高水平研发中心，深化产学研融合，构建大中小企业融通、多层次的创新梯队。

五是优化人才供给。深化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实施制造业人才提升计划，培养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创新型工程师，同步吸引全球高端人才，构建与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相匹配的人才支撑体系。

六是拓展国际市场。在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下推进市场多元化、在地化布局，巩固“新三样”全球优势，推动高端装备“走出去”，深度参与全球产业链重构，提升国际分工地位，构建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产业链供应链。

谈先进制造业：对服务业升级具有辐射效应

NBD：工业，尤其是先进制造业的强劲发展，对服务业升级、稳定就业、提升居民收入将产生怎样的辐射和带动作用？您如何评价“工业向好”与“经济向优”之间的传导机制？

万喆：首先，工业，尤其是先进制造业对服务业升级具有辐射效应。研发设计、工业软件、检验检测、供应链金融等高端生产性服务业直接受益于制造业扩张；制造业服务化转型（如新能源汽车充换电、工业机器人运维）与服务业制造化拓展（如互联网企业布局智能硬件）双向融合，都可以提升全产业效率；大数据、人工智能、云计算等数字服务需求被同步激发，也可以推动服务业数字化转型。

其次，对就业也有扩容提质效应。先进制造业本身创造高技能岗位，并带动上下游及配套服务业形成就业乘数；数字化、智能化转型提升岗位技能含量与薪酬水平，进而可以优化居民收入结构，扩大中等收入群体。

这样就可以形成一个正向循环机制。工业企业利润增长→员工薪酬提升→消费能力增强→制造业与服务业需求同步扩大，形成“收入-消费-产业”正反馈。

“工业向好”与“经济向优”的传导路径也很清晰：技术创新→全产业链效率提升→产品附加值提高→企业利润增长→投资扩大、就业增加、收入提升→消费升级→服务业和经济整体优化。所以，也可以说，先进制造业对“经济向优”具有关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