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3月,北京西郊的一间会议室里灯光刺眼,外头春寒料峭,室内的空气却因几句顶撞而骤然炙热。主持座谈的王洪文把文件往桌上一摔,要求交通部长叶飞当众检讨“出国购船”的“崇洋错误”。轮到叶飞发言时,他忽地站起,声音铿锵:“中央批准的事,有什么可检讨?要杀头——先砍我!”话音未落,茶杯哐啷作响,王洪文怒拍桌面,会议就此陷入僵局。
追溯至半年前,叶飞方才结束六年“靠边站”生活,被任命为交通部部长。这位1914年诞生于菲律宾宿务的华侨之子,在枪林弹雨里成长:18岁加入红军,长征、南方游击,一路打到南下福州。建国后,他兼任福建省长和福州军区司令,厦门海堤、鹰厦铁路都是在他的督导下破土。那些灰头土脸的日子里,这位上将最爱说一句话:“路通了,百姓才能通向明天。”话不多,却掷地有声。
1975年初春,叶飞调进北京。交通部当时人心惶惶,高级干部大多在审查,文件积灰,几万条船舶线索无人过问。叶飞没进办公室先搬了张小板凳,一头扎进档案室,翻卷宗、访船厂、听老工人拆东补西地诉说。一个月不到,他便揪出多桩错案,其中副部长彭德清被隔离四年,卷宗却漏洞百出。叶飞连夜写报告,把调查结果拍在国务院桌上。很快,彭德清复职,交通部的齿轮才慢慢转动起来。
此时,外贸缺船已成瓶颈。全国海运周转量不到五百万吨,远洋能力更是捉襟见肘。邓公见了报表,连说三次“太少”,提出先上千万吨、再冲两三千万吨的目标。叶飞咬牙接下这口重担。他清楚国内造船业尚在萌芽期,又身负海军经历,更知道一条万吨级远洋货轮对国民经济的分量。于是他把目光瞄向国际市场:西方海运业正逢低潮,不少船东急于抛售船只,价格比平日打了对折。
资金是横亘在面前的第一道坎。国家外汇紧张,财政部直言“口袋里响铜板都数得清”。叶飞跑遍数家银行,香港几大华资行得知新中国要建远洋船队,愿提供低息贷款。合同草案打印出来时,叶飞在“担保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留下军人式批注:“若违约,由我负责。”
计划上报后,周总理拍板同意。远洋船队采购项目正式启动,叶飞先行派出谈判小组赴希腊、新加坡、香港,多次砍价,一口气敲定四百多万吨级散货轮和油轮。看似风风火火,实则暗流汹涌。买船必须用外汇结算,部分人立即扣上“迷信洋货”“向帝国主义输血”的帽子,吹皱一池春水。
7月8日夜,北京大雨。王洪文召集各部委主要负责人开会,话锋直指交通部——“接外债,买洋船,把无产阶级当茶几!”第二天,他又让人起草“检讨提纲”,指定叶飞在全国计划工作座谈会上公开宣读。会还未开,风声便传遍中南海,“老兵惹祸了”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谁都知道,叶飞性子烈,枪林弹雨都闯过来的硬骨头可不吃软怕硬。7月9日上午,他带着一本厚厚的批文原件、十多张购船合同,准时步入会场。王洪文当众指名:“交通部擅自决策,必须认错!”叶飞没有急于辩解,而是翻开文件:“这是国务院和中央批准的指示,白纸黑字,盖了几层章。你若要我检讨,是不是说中央也错了?”会场一片寂静。
身旁有人低声劝:“别硬顶,留点余地。”叶飞摇头:“不行,这事动摇不得。”他直言:“远洋船队就是民族血脉,若再拖,进出口全要受制于人。历史账终要算,今天不说清楚,后人会笑咱们。”每一句像重锤,砸在桌面也砸在人心。王洪文脸色铁青,重重一拍桌子,“你这是顶风作案!”说完拂袖而去。
会议无疾而终,却在高层掀起波澜。几天后,《人民日报》刊出措辞尖刻的社论,影射有人“妄图以买办思想出卖国家利益”。坊间议论四起,可叶飞照旧,每天凌晨五点到部里,盯调度、审合同、签船检报告。“把船开回来,才算跟老百姓有个交代。”他对秘书只说这一句。
8月初,第一批新船从希腊比雷埃夫斯港起航。桅杆上插着五星红旗,船员在甲板上涂刷中文船名《金星一号》。同月,迟到的批文自最高层传下:“继续执行外购远洋船计划”。危机才算化解。年底统计,中国自有远洋船队总吨位已突破八百余万吨,创出当时亚洲第一的增长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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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过后,王洪文的政治生命渐趋夕阳,而叶飞依旧奔忙。1978年,他主持筹建交通部科学研究院,大力引进国外先进航运管理理念,又推动长江航道、全国公路网等长远规划。有人私下劝他:“犯过事的人少说多做,何苦再出头?”他摆手笑笑,“交通得走在国家前面,不然发展就会憋屈。”
时间拨到1982年,叶飞离任交通部长,但并未闲着,继续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为台湾海峡两岸航路复开积极奔走。老兵肩上星光已褪,眼里仍闪着当年闽江烽火的锋芒。1999年4月18日,85岁的他在北京病逝,床头那本《世界航运经济年鉴》翻到的仍是被他用红笔圈起的“综合运输走廊”字样。
回想那场怒拍桌案的瞬间,旧时传言甚多,有人称叶飞是“顶风作案”,有人说他“硬碰硬不留余地”。可事实已给出答案:若没有那一记掷地有声的“天大的事我负责”,中国远洋船队的扩张很可能再等十年。历史并不以情面为转移,它只跟随最冷峻的逻辑——谁能抓住机遇,谁就把握住了主动权。
有人问,叶飞当时怎敢把“杀头”挂在嘴边?答案或许并不复杂。走过雪山草地,渡过怒江金沙江,看惯了生死,坐在会场上一桌茶水的“风口浪尖”,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种战场。不同的是,曾经对手是枪炮,如今对手是顽固的偏见和裹挟的舆论。硬骨头不会因为换了场合就变软,这是那一代红旗下的军人共有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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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份“检讨”,自始至终没有写成。交通部档案馆里,仍保存着一张黄色便笺,上面只有一行字:买船事关国运,无需检讨——叶。字迹遒劲,像一刀刻入硬木。员工们偶尔提起往事,总会笑说:“叶老总要是低了头,中国船恐怕要拐个大弯。”
历史的节点常在一念之间。1976年的那场“决裂”,表面看是一次部长与副主席的争锋,本质却是国家向海图存、争分夺秒的缩影。带着海风与硝烟味的叶飞,在政治风浪里扛住压力,为后来“三线并举、沟通世界”赢得了时间,也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宁折不弯”。
岁月流转,滚滚长江依旧东逝,远洋巨轮早已满载而归,那些被海浪吹皱的文件纸张却依然在档案里发出沙沙声响,提醒后人:胆识与担当,是历史对英雄最公平的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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