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多人会为“呆呆”家的杀猪宴，奔赴千里？

“我家要杀两头猪，有人来帮我按猪吗？年迈的老父亲年龄大了，我怕他按不过猪。”

当这位名叫“呆呆”的女孩在网上发布这条消息时，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自己无法控制的地步：1月11日至12日，上千名网友从全国各地出发，将她家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在田坝里载歌载舞，就为了看杀年猪，尝一口刨猪汤。

最后呆呆家的2头猪都不够杀，又杀了别人捐助的3头猪。当地文旅部门连夜出发，现场办公，派出大量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紧急安排打铁花、舞龙等活动，招待远道而来同时也是突如其来的网友们。

截图自“呆呆”账号

呆呆的抖音账号一夜涨粉超百万，为这一碗“刨猪汤”，她自称“两天两夜只睡了4个小时，特别疲惫”。

许多人看不懂了，不过是一口猪肉罢了，怎么就能引发如此大的轰动？

乡愁，在精神上“重返”乡村

杀猪当天，天还没亮，呆呆妈妈就开始在灶台前忙活起来。呆呆爸爸则一大早开始引导网友们停车，手忙脚乱地招呼不断涌来的陌生面孔。

对呆呆一家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完全超出预期的“拆家式”过年。来的人实在太多，桌椅板凳不够用，情急之下，呆呆索性把自家床板、门板都拆下来当桌子。她后来说：“这次闯的祸特别大，也不知道是感动想哭还是无力想哭。”

但对于许多网友来说，差的其实并不是那一口猪肉吃，而是想要凑杀年猪的热闹。正如一位参与了这场杀猪宴的网友说的：“吃不吃饭都不重要，我们都自带干粮，图的就是这种味儿。”

四川蒲江的年猪祭

这种味儿，是什么味儿？

有媒体解读，说这是一场十分具有年味儿的乡村集体活动，展现出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这样解读当然没有问题，但这并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会有上千名陌生人不远千里地赶来？

不得不承认的是，对于许多已经习惯通过互联网和手机屏幕链接世界的人，尤其是城市生活中的年轻人来说，那种热气腾腾的现场感，正变得愈发稀缺，也愈发迷人。

这种味儿，追求的正是那种真实生活正在发生的感觉，是一种活色生香的面对面的冲击。

而农村里的按年猪、杀年猪，聚在一起呼噜呼噜吃刨猪汤，就是一件真实的、高度在地化的事情。它需要烧得旺旺的灶火，需要村里的人情往来，需要围观和混乱。它并不完美，甚至有点粗粝，但正因为如此，才有着互联网时代最欠缺的真实。

更有意思的是，其实近几年里，类似“杀年猪”这样的，有些带着乡村泥土味儿的传统活动，正在通过短视频平台，持续吸引着大量年轻人的目光。

这其实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毕竟在5、6年前，弥漫在城乡之间的淡淡愁绪，还是乡村里的年轻人如何背井离乡，踏上进城的路；几年过去，这一缕乡愁，变成了城市里的青年，想要在精神上“重返”乡村。

英歌舞 图据IC

广东揭阳的英歌舞，也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英歌舞雄浑粗犷，气势磅礴威武，在农村，它被视为一种祈福和驱邪的仪式。

当然了，英歌舞现在也已经在有着现代灯光舞美的室内大舞台上演出过很多次。但至少在互联网出圈之前，英歌队主要还是在城镇、乡村之间边舞边走。

按照传统惯例，村民们听到英歌声，便在门口做好迎接，鸣炮邀请，让英歌队进入院内表演。大家认为，只要英歌队进入院内跳舞，便以正压邪，为一家人永保平安。

类似的还有福建一带的游神。

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人们通过祭祀活动“游神”来祈求神灵的庇护，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包含请神、巡境、驻跸和回銮等多个环节。在游神的过程中，还会穿插当地传统舞龙舞狮、戏曲表演等等，热闹非凡。

这些极具地域特色的民俗活动，在社交平台上走红后，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们成为了网络上“原汁原味中国年”的象征。

何为原汁原味？便是一种无需提前预约，不必过度管理，甚至允许意外发生的集体生活现场。

被重新“发明”的传统

年轻人对传统文化的兴趣，自然有近年来文化自信提升的原因。但抛开这些已经老生常谈的解析角度，在此想要讨论的是，现代都市年轻人们，正在通过这些被围观的民俗场景，对乡村生活进行一种想象性的重构。

我们为什么会对杀年猪、英歌舞、游神这样的活动如此着迷？仅仅说这是对传统的怀念，显然不够。毕竟在现实生活中，真正愿意长期回到乡村生活的人并不算多。

英国历史学家埃里克·霍布斯鲍姆在《传统的发明》中提出过一个颇具冲击力的观点：很多我们以为古老而稳定的传统，其实并没有那么悠久，它们往往是在现代社会中，被不断强化和重塑，甚至就是为了解决现代人的焦虑，而被重新“发明”出来的。

在这本书里，编者刻意区分了“习俗”和“传统”。习俗，就是一种到点儿了就会惯性运转的东西，不需要被反复强调其意义。

拿杀年猪这件事来说，在漫长的乡村历史中，杀年猪更接近为一种习俗。在过去的农村社会，一年到头难得吃几回肉，于是临近过年杀一头猪，是一年中十分重要的生活安排。

杀年猪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抓猪、按猪、放血、烫毛……一家杀猪，左邻右舍都会过来搭把手。人家帮了忙，自然要请吃饭。杀年猪的规模和热闹程度，取决于当年的收成，也取决于邻里之间的关系。

它并不需要被精心设计，更谈不上呆呆家这次杀猪要向谁展示，只是日子推着人往前走时，会觉得“哦，快过年了，要杀年猪了”的一个时刻。

但当呆呆把这件事放到短视频平台上，这件事就变了。

那些从各地赶来的网友，大多生活在城市。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从未亲眼见过杀年猪，或者只在童年记忆里留下过模糊的片段。对他们来说，杀年猪不再是一种生活必需，而是一场带有强烈象征意味的事件。

当杀年猪被直播给全国网友，它开始具有表演性。不仅因为有人在看，更因为“被看”本身，成为这件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于是，杀年猪从一种乡土社会中自然运转的习俗，逐渐转化为一种在城市语境下，被重新发明的“传统”。

《传统的发明》中还提到过一个颇有意思的例子：苏格兰格子裙。

在今天的普遍认知里，格子裙几乎等同于苏格兰的民族象征，仿佛自古以来就如此。但书中却提到，这种被视为“古老传统”的服饰，其实是在18世纪末才被有意识地强化出来的。

当时的苏格兰，正面临着英格兰文化的强势影响。为了凸显自身的文化差异，格子裙被不断强调，它开始被赋予象征意义。有意思的是，甚至很多格子的花样，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特别高大上的象征意义，而仅仅是纺织厂老板设计的。

如果把这个故事放回到当下，会发现某种相似之处。在苏格兰的案例里，是地方文化与强势文化之间的冲突。而在我们的语境中，是高度现代化的城市生活方式，与乡村传统文化之间的张力。

杀猪宴当晚的直播，截图自“呆呆”账号

现代城市生活为人们提供了高效率的运转方式。事情可以被系统解决，关系可以被简化，甚至很多时候，人不需要和人发生真实的接触。但正是这种过度顺滑的生活，也在无形中放大了一种孤独感。

在这样的背景下，杀年猪、英歌舞、游神这些需要共同参与，甚至允许一些混乱发生的传统活动，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正如《传统的发明》中所说，当社会迅速转型，那些旧有的生活模式被摧毁时，人们就会疯狂地发明新传统，来建立一种“与过去的连续性”。

它们像是被反复强调的苏格兰裙子，并不完全因为它们有多古老，而是因为人们需要通过它们，确认自己仍然与某种过去保持着联系。在这种意义上，年轻人集体“发明”了一种乡愁。是怀念，也是不安——害怕它们被代替，被忘记，怕它们不知不觉消失在时代潮流之中。

一场传统的再生产

当呆呆家的杀猪宴意外引来全国各地的网友时，当地文旅部门的反应几乎是同步发生的。放烟花、舞龙、打铁花、篝火晚会轮番上场，同时向网友派发钓鱼城景区门票、合川桃片等特产。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一度突破10万人。

这其实是一次相当典型的“传统的再生产”。

杀猪和打铁花之间，原本并没有任何必然联系。但在这个被围观的时间节点里，当地文旅部门把一系列可被识别，容易被传播的民俗符号拼接到同一个现场中。烟花、舞龙、铁花、篝火、特产、直播间，它们在同一个叙事框架里，被整合为一个完整的“地方文化场景”，迅速被打造成一个新的传统文化现场。

截图自“呆呆”账号

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场已经不再只是“杀年猪”，而是被快速包装成一个可观看的综合性文化事件。

这也是为何呆呆的杀猪宴火了之后，迅速引来多位网红争相模仿，类似的“刨猪汤”“杀年猪”活动在各地出现，最终促使多地相继紧急叫停相关活动。

有网友感叹，在短视频和网红的影响下，这项民俗“变了”。

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当一项原本嵌入日常生活的传统，被放进短视频与直播的传播逻辑中，它几乎不可避免地会发生变化。

首先改变的就是节奏。杀年猪、打铁花、英歌舞、游神，往往有着固定的时间节点和相对稳定的节律，参与者也大多是熟人社会中的成员。大家并不追求密集发生，更不需要持续制造新鲜感。

但在短视频平台上，节奏被彻底打乱了。一旦某个传统被验证有效传播，它就会被迅速复制和放大，并压缩进更短的时间周期中。

呆呆家的杀猪宴结束之后，不少网红仍然前来呆呆家外直播，蹭流量。 图据IC

就像多位网红效仿呆呆的杀猪宴一样，杀年猪这件事，从自然发生变成主动策划。

其次发生变化的，是传统所承载的意义。

在乡土社会中，这些活动本身就是乡村生活的一部分，它是明显向内的，是以家庭、村落为主要对象的。但当它们在短视频平台上火了之后，意义开始向外迁移，是否好看，是否热闹，更重要的是，是否“像”传统，是否够“正宗”，逐渐成为了更重要的判断标准。

在传统需要被精心策划，考虑是否能让游客满意的同时，它的不可控性也在不断增加。

在杀年猪等原有的传统中，由于参与者都是彼此熟悉的人，其风险是可控的，但当大量陌生人因短视频而涌入现场，原有的安全预期和承载能力便很容易被打破。

也就是说，这个本来象征着社会按照秩序运作的仪式正在变得混乱，需要外力进一步管控。相关地区选择紧急叫停类似活动，正是对被短视频放大后的不确定性的回应。

更重要的是，当传统主要以被观看的方式存在，它本身也在悄然发生转化。在近期，甚至有网友发现多名卖家以“呆呆家邻居”名义，公开售卖呆呆家门前的泥土，并宣称其为“发财土”“能转运”，标价从66.66元到200元不等。

接下来具体会向哪个方向改变呢？我们用一则寓言故事来作为结尾吧：

在一个遥远的国度，有一位国王在中午12点时，一时兴起，向楼下聚集的民众挥手致意。但随着等待他挥手的人越来越多，无论他在吃饭、睡觉、上厕所还是开会，都必须起来打开窗，赶在12点钟，向下面挥手。

久而久之，这个国家的每一任国王会在12点挥手。人们说，这就是这个国家的传统。

红星新闻记者 毛渝川 编辑 曾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