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个古老大陆的现代困局
公元2026年,当我们审视这颗蔚蓝星球上的权力版图时,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浮现眼前:欧盟——这片孕育了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的土地,这个坐拥4.5亿人口、19.99万亿美元GDP的庞然大物,这个人均收入4.44万美元的全球最大发达地区——却始终无法挣脱"经济巨人、政治矮子、军事侏儒"的魔咒。
当一个拥有最深厚人文底蕴的联合体,面对一个需要快速决断、统一行动的世界时,它究竟应该坚守理想主义的乌托邦,还是应该向现实主义的权力逻辑低头?
且看下文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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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被束缚的强大力量——欧盟的硬实力
一、经济体量:沉睡的利维坦
1,数字不会说谎。
2025年的欧盟27国,以432.47万平方公里的土地、4.5亿的人口,创造了约19.99万亿美元的经济总量,占全球经济的六分之一。
仅次于美国。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是一种"高质量"的经济存在。
德国的精密制造、法国的航空航天与奢侈品、意大利的时尚设计、荷兰的物流枢纽、北欧的清洁能源技术——欧盟的产业结构覆盖了几乎所有高附加值领域。
空中客车与波音分庭抗礼,ASML垄断全球高端光刻机市场,欧洲的汽车工业、化工产业、金融服务业均处于世界顶尖水平。
然而,经济实力并不自动转化为地缘政治影响力。
2,欧盟的问题不在于缺乏资源,而在于无法将这些资源整合为统一的战略工具。
27个成员国各自为政的财政政策、相互竞争的产业补贴、碎片化的资本市场,使得这个"经济巨人"更像是一群各怀心思的商人联盟,而非一个有机统一的经济强权。
二、仅次于美国的军事潜力,但被分散。
2025年,欧盟总军费达到约3920亿欧元,占GDP的2.1%,首次集体超越北约2%的防务目标。
这一数字仅次于美国,位居世界第二。
法国和英国的全球军事存在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法国拥有15个海外军事基地,从吉布提到新喀里多尼亚,从法属圭亚那到阿联酋,构成了一张覆盖全球的战略网络。法国甚至是唯一在美国家门口(加勒比海瓜德罗普)部署军事力量的欧洲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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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的13个海外基地同样控制着从直布罗陀海峡到马六甲海峡的关键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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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150万至200万的欧盟总兵力(含现役及预备役)仅仅是一个统计数字的叠加,而非真正的军事力量。
各国军队使用不同的语言下达命令,执行不同的战术标准,连队列步伐都无法统一。
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没有共同的后勤保障,没有美国式的全球力量投射能力——欧盟的军事力量就像一把被拆散的宝剑,每一块碎片都锋利,但组合在一起却无法挥舞。
三、由于遗产,欧洲软实力比美国更强大。
欧洲的软实力或许是其最被低估的资产。
从罗马法到《拿破仑法典》,从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到联合国宪章,现代国际秩序的基本框架几乎全部源自欧洲的政治智慧。
欧洲的大学体系、艺术传统、人文精神,至今仍是全球知识生产和价值塑造的重要源泉。
欧盟在规则制定方面的影响力尤为突出。
GDPR(通用数据保护条例)重塑了全球数字隐私标准,欧盟的碳排放交易体系成为全球气候治理的标杆,欧洲的食品安全、产品质量标准被称为"布鲁塞尔效应",深刻影响着全球产业链。
然而,软实力需要硬实力的支撑才能转化为真正的影响力。
当欧盟无法在乌克兰危机中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再精妙的规则制定能力也显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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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欧盟的制度性设计导致了欧盟的困局。
一、邦联困局:被错置的灵魂
欧盟的根本困境,在于一个悖论性的制度设计:它拥有联邦制的雄心,却被困在邦联制的躯壳中。
布鲁塞尔的欧盟委员会、欧洲议会、欧洲理事会构成了看似完整的治理架构,但所有重大决策都需要27个成员国的一致同意。
这种"全体通过制"在理论上体现了平等与尊重,在实践中却成为瘫痪决策的致命毒药。
想象一下,如果美国的每一项联邦政策都需要50个州的一致同意,华盛顿将如何运转?然而,这正是欧盟每天面对的现实。匈牙利可以否决对俄制裁,塞浦路斯可以阻挠土耳其政策,任何一个小国都可以用否决权要挟整个联盟。
2010年的欧债危机、2022年的俄乌战争,每一次危机都暴露了同样的病症:当欧盟需要快速、统一、有力的行动时,漫长的协调、无休止的妥协、被稀释的决策,使得最终的应对总是"太少、太晚"。
欧盟庞大的官僚机构,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宏图,却在现实面前显得笨拙迟缓。
二、极其低效的官僚机构。
欧盟的官僚机构臃肿低效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一个永久夏令时的简单决议,讨论多年仍无法贯彻。《人工智能法案》从提出到通过历时数年,待其生效时,技术发展早已日新月异。
布鲁塞尔的官僚文化追求的是程序正义和利益平衡,而非效率和结果。
每一份文件都要翻译成24种官方语言,每一项政策都要照顾27国的特殊利益,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无数轮的听证、协商、修改。
这种制度设计的初衷是防止权力集中、保护小国利益、确保民主参与。
这些价值本身无可厚非,但当它们被绝对化、教条化时,就成为了行动能力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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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欧洲一体化的根本障碍,在于民族国家的主权执念。
法国不愿放弃其独立的核威慑和全球军事存在,德国不愿为他国债务买单,波兰和匈牙利不愿接受布鲁塞尔的价值观干预,北欧国家不愿降低其福利标准,南欧国家不愿接受财政紧缩。
这些立场都有其合理性,都代表着各国民众的真实诉求。
问题在于,当每个国家都坚守自己的红线时,欧盟就只能在最小公约数上运转。
而最小公约数,往往意味着最低效能。
欧洲统一军队的构想已经讨论了数十年,但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将自己的士兵交给外国将领指挥,没有哪个国会愿意将战争与和平的决定权交给布鲁塞尔。
当每个成员国都将主权视为不可触碰的圣物时,"欧洲军"就只能是永远的镜花水月。
第三章:变革之路——从理想到现实的艰难跨越
如果欧盟真的想要成为世界第一强国,它必须进行一场根本性的制度变革。
这场变革不是修修补补的改良,而是对欧盟基因的重新编码。
一、决策机制:从一致同意到有效多数
最紧迫的改革,是废除或大幅限制一致同意原则。
在外交和安全政策领域,欧盟应采用"加权多数表决制",让人口和经济体量在决策中发挥应有的作用。这意味着德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大国将拥有更大的发言权,而小国的否决权将被限制。
这一改革必然遭到小国的强烈反对。但历史经验表明,没有任何一个强大的联邦制国家是建立在绝对平等的基础上的。美国参议院给予每州两个席位,但众议院按人口分配;德国联邦参议院的投票权按各州人口加权。欧盟必须找到类似的平衡点,既保护小国的基本利益,又不让它们绑架整个联盟的行动能力。
二、财政整合:迈向真正的财政联盟
没有财政联盟,就没有真正的政治联盟。
欧盟需要建立真正的联盟财政能力:统一的债券发行权、实质性的联盟税收、足够大的联盟预算。
新冠疫情期间推出的7500亿欧元"下一代欧盟"复苏基金,是迈向财政联盟的重要一步,但远远不够。
真正的财政联盟意味着德国要为希腊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意味着荷兰要为意大利的赤字买单。
这在政治上几乎不可能,但没有这一步,欧盟就永远只能是一个松散的经济俱乐部,而非真正的联邦强权。
三、欧盟必须建立真正统一的军事力量。
第一步是建立统一的指挥体系。不是北约框架下的协调,而是欧盟自己的联合司令部,拥有对成员国部队的直接指挥权。
第二步是统一军事标准。从武器装备到通信系统,从训练标准到后勤保障,都必须实现互操作性和标准化。法国的"阵风"战斗机和德国的"台风"战斗机应该能够无缝协同作战,波兰的坦克和西班牙的步兵应该能够组成统一的战斗序列。
第三步是建立欧洲独立的军工体系。
减少对美国武器的依赖,发展欧洲自己的下一代战斗机、航空母舰、战略运输机。法德联合研发的"未来空战系统"(FCAS)是一个好的开始,但需要更大规模、更快速度的整合。
最终目标是建立一支真正的"欧洲军"——不是各国军队的简单相加,而是一支拥有统一指挥、统一装备、统一标准的联盟武装力量。
这支军队应该拥有美国式的全球力量投射能力:战略空运、海上投送、情报侦察、精确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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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最根本的变革,欧盟向真正的联邦制转型。
这意味着欧盟委员会应演变为真正的联邦政府,对欧洲议会负责,拥有在联盟权限范围内的行政权力。欧洲议会应成为真正的立法机构,拥有与各国议会同等的立法权。欧洲理事会应演变为类似美国参议院的上院,代表各成员国的利益,但不再拥有一票否决权。
联邦制的欧盟将在外交、国防、宏观经济政策上拥有统一的决策权,而教育、文化、社会福利等领域则留给成员国自主决定。这是一种"辅助性原则"的应用:能在成员国层面解决的问题,就不要上升到联盟层面;但必须在联盟层面解决的问题,就必须由联盟的权力来解决。
第四章:现实的障碍——为何变革如此艰难
上述变革方案在理论上清晰明了,在实践中却几乎不可能实现。
一、分裂的民意。
欧洲各国民众对"更多欧洲"的态度截然不同。北欧国家担心被南欧拖累,东欧国家担心被西欧支配,英国已经用脱欧表达了对一体化的拒绝(尽管代价惨重)。
欧洲各国的民族认同仍然强于欧洲认同。
德国人首先认为自己是德国人,然后才是欧洲人;法国人首先认为自己是法国人,然后才是欧洲人。没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媒体、共同的公共空间,"欧洲人民"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非政治行动的主体。
在这种民意基础上,任何激进的一体化方案都会在各国公投中遭到否决。
2005年法国和荷兰公投否决《欧洲宪法条约》的记忆犹在,没有哪个政治家敢于冒这样的风险。
二、既得利益的阻挠:现有制度安排创造了大量的既得利益者。
各国的外交官、军官、官僚,在现有体系中拥有权力和地位;国防工业的承包商,在碎片化的采购体系中获得超额利润;小国的政治精英,通过否决权获得了远超其国力的影响力。
这些既得利益者会竭力抵制任何可能削弱其地位的改革。他们会以"保护主权""维护民主""捍卫多元"等高尚名义,阻挠任何实质性的权力整合。
三、外部压力的两面性
俄罗斯的威胁本应是推动欧洲整合的强大动力。俄乌战争确实促使欧盟加强了防务合作,提高了军费开支,减少了对俄能源依赖。
北约的存在既是欧洲安全的保障,也是欧洲独立的障碍。
只要美国愿意继续承担欧洲防务的主要成本,欧洲国家就缺乏独立自强的紧迫动力。
第五章:不用超越美国——欧盟的另一种可能
欧盟真的应该以"取代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强国"为目标吗?
一、权力的限度
"世界第一强国"是一个以权力为核心的概念,它隐含着零和博弈的逻辑:我的强大必然意味着你的衰落,我的上升必然意味着你的下降。
然而,这种权力观念本身可能已经过时。在核武器时代,大国之间的直接军事对抗意味着共同毁灭;在全球化时代,经济相互依存使得纯粹的权力博弈代价高昂;在气候变化和人工智能的时代,人类面临的最大挑战需要合作而非对抗。
欧盟的真正价值,或许不在于复制美国式的霸权,而在于开创一种新型的国际影响力模式:基于规则而非武力,基于合作而非强制,基于共同利益而非零和博弈。
二、文明的力量
欧洲对人类的最大贡献,从来不是军事征服,而是文明创造。
希腊的民主与哲学、罗马的法律与治理、中世纪的大学与教会、文艺复兴的艺术与人文、启蒙运动的理性与自由、工业革命的技术与组织——这些才是欧洲留给人类的真正遗产。
今天的欧盟,在绿色能源、数字治理、社会福利、劳动权益等领域,同样在为人类探索新的可能性。欧洲的高铁网络、医疗保障、带薪休假、环境标准,代表着一种不同于美式资本主义的发展模式。
这种"软实力"或许不能帮助欧盟赢得下一场战争,但可能帮助人类避免战争;不能帮助欧盟征服其他国家,但可能帮助所有国家实现更好的生活。
三、反思与选择
因此,欧盟面临的真正选择不是"如何取代美国",而是"成为什么样的力量"。
如果欧盟选择追求传统意义上的"世界第一强国"地位,它必须进行本文所述的根本性变革:废除一票否决制、建立财政联盟、整合军事力量、迈向联邦制。这条道路艰难漫长,需要克服巨大的政治、社会、心理障碍,而且最终可能只是复制一个欧洲版的美国霸权。
如果欧盟选择开创新型的影响力模式,它可以在坚持自身价值观的同时,发展足够的防卫能力以确保安全,但不追求全球霸权。
它可以通过规则制定、技术标准、发展援助、文化传播来扩展影响力,而非通过军事基地和武力威胁。这条道路同样充满不确定性,但可能更符合欧洲的历史传统和价值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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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老大陆的新选择
欧盟如何做才能取代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强大的力量?
简单的回答是:在现有制度框架内,几乎不可能;只有通过根本性的联邦化改革,这一目标才具有理论上的可行性。
更深层的回答是:欧盟或许不应该以"取代美国"为目标,而应该思考如何成为一种不同类型的力量——一种以文明贡献而非权力支配来定义自身价值的力量。
欧洲的悲剧在于,它曾经两次将世界拖入大战的深渊,以惨痛的代价学会了和平的珍贵。欧洲的智慧在于,它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地区一体化实验,证明了曾经的宿敌可以成为紧密的伙伴。
今天的欧盟,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一条道路通向传统的大国竞争,需要欧洲放弃一些理想主义,接受更多权力政治的逻辑;另一条道路通向新型的全球治理,需要欧洲坚守自身价值,同时承认这种选择可能意味着在传统权力排名中的相对衰落。
无论选择哪条道路,有一点是确定的:欧盟不能继续维持现状。它要么向前迈进成为真正的联邦,要么退化为一个松散的经济俱乐部。在一个大国竞争日益激烈的世界中,没有中间道路可走。
这是老大陆的新选择,也是人类文明走向的一个缩影。欧盟的未来,不仅关乎4.5亿欧洲人的命运,也关乎整个世界将走向权力竞争的旧路,还是开创合作共赢的新途。
历史不会等待犹豫者。欧盟必须做出选择。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一个古老的大陆正在重新思考自己的位置和使命。答案或许不在于追逐权力的桂冠,而在于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什么样的力量,才是人类真正需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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