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续命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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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毛把最后一口凉透的剩饭扒拉进嘴,油腥气混着客厅飘来的降压药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没收拾水槽里的碗碟,径直走到阳台拉开锈迹斑斑的玻璃窗,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却吹不散心里那股化不开的冷。
这房子太大了,大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外地成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电话里永远是“爸注意身体”“钱够不够用”,从没人问过他夜里会不会醒了就再睡不着,会不会对着空荡荡的沙发发呆到天亮。
家里的味道是固定的——药盒开合的苦涩味、剩饭反复加热的油腻味、墙角受潮的霉味,最浓的还是孤单味,像一层看不见的霜,结在家具上,也结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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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岁的王大毛,退休金足够吃喝,日子却过得像口枯井。
每天起床、吃药、做饭、发呆,等着天黑再天亮。医生说他要保持心情舒畅,可舒畅这东西,比登天还难。
第一次走进那处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场所,是邻居老张拉着去的。“大毛,别在家憋出病,去那儿热闹热闹,花钱不多图个乐。”他本抗拒,可架不住老张怂恿,更扛不住家里无边的冷清。
门口红灯笼昏黄,推门而入,震耳欲聋的音乐裹挟着烟草味、汗味和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
空调开得极足,热得人发晕,与家里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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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不大,中间是磨得发亮的水泥舞池,周围摆着一圈红色人造革沙发,茶几上散落着瓜子壳、空酒瓶和劣质茶水。
墙上贴满褪色海报,音响里循环着改编得劲爆的老歌。
老张拉他在角落坐下,很快有个穿亮片裙的姑娘走来,声音甜得发腻:“老板,跳舞吗?十块钱一首。”
姑娘叫小甜,手里捏着荧光手拍,指甲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身上的甜香虽不算高级,却带着鲜活气息,和家里的药味截然不同。
“陪你扭一扭解解闷呀。”小甜伸手拉他,王大毛看着她比闺女还小的脸,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走进舞池,他脚步僵硬,只能跟着小甜的节奏挪动。小甜腰肢纤细,故意往他怀里靠,随着《路灯下的小姑娘》的节拍扭胯,亮片裙摆划出细碎的光。
她凑在他耳边低语:“老板,你舞步比刚才踩我三次脚的老头儿稳多了。”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王大毛耳根发烫,心里却熨帖得很——这一刻,他不是等着衰老的老头儿,是被捧着的“老板”,是个还能说了算的男人。
小甜被熟客喊走后,穿牛仔短裙、扎高马尾的玲子走了过来。
“老板,我陪你跳,我叫玲子,跳得可好了。”她声音清脆,香水味淡得像皂角香,舞步利落,不刻意亲近,却带着爽朗的劲儿。“
没等回应,她已拉着他在舞池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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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子去招呼别的客人后,穿碎花连衣裙的阿梅端着一盘瓜子走来,声音柔柔的带着羞涩:“老板,嗑点瓜子,免费的。要不我陪你跳首慢的?”
阿梅看起来年纪最小,眼神里有未脱的稚气。舞姿轻柔,双手搭在他胳膊上,像羽毛般浮动,头发上飘着淡淡的洗发水味,混合着瓜子清香。
“老板,你是不是很孤单?”阿梅的轻声提问像根针,刺中了他心底。
王大毛点头,阿梅没再追问,只是陪着他慢慢跳,直到音乐结束,接过钱才走开。
王大毛爱看这热闹,抓一把免费瓜子慢慢嗑,心里跟着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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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甜忙完后回来,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老板喝这个解解渴。”
他打开瓶盖,甜丝丝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再跳舞时,他动作舒展了不少,搂着小甜的肩膀,心里却想起玲子的爽朗和阿梅的羞涩。
他清楚,小甜的甜腻、玲子的爽朗、阿梅的羞涩,都是她们讨生活的方式,而自己,在用退休金换片刻陪伴与被需要的感觉——小甜的依赖让他找回男人的身份,玲子的活力让他忘记衰老,阿梅的温柔让他感受平静。这十块钱一首的舞蹈,是对抗孤独的解药。
有次和小甜跳舞,他头晕差点摔倒,小甜赶紧扶住他,眼里满是真切担忧:“老板是不是血压高了?”她拉他坐下,倒了温水,还递来一颗薄荷糖。
后来和玲子跳,她看出他脸色不好,特意选了最慢的曲子,叮嘱他“年纪大了别太尽兴”;
阿梅则总默默递上温水,偶尔坐在他身边安静嗑瓜子,不说话却像种无声陪伴。
家里依旧很冷,药味、剩饭味和孤单味挥之不去。每次从这里回家,开门的瞬间,冷清就像潮水将他淹没,让舞厅里的快乐像场梦。
可他不后悔,这场梦里的温暖,足够让他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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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他没看到小甜和阿梅。玲子说,小甜家里出事回了老家,阿梅换了地方上班。
王大毛心里空落落的,和玲子跳了两首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待多久就走了。
冬夜的风更冷,他裹紧外套,心里念着小甜的甜笑、阿梅的羞涩,还有她们递来的温水和薄荷糖。
后来,王大毛还是会每周二、周四去那里。玲子还在,又新来了几个姑娘,各有各的讨好方式。
他依旧花钱跳舞,有时找玲子,有时找新人。他知道这是用钱买虚假陪伴,很可悲,可这是他对抗心里寒冷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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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音乐依旧震耳欲聋,灯光依旧迷离,姑娘们依旧和不同男人笑闹跳舞。这藏在巷子里的场所,像个临时的人间续命站,用短暂虚假的温暖,给像他这样心里寒冷的人续上一口气,让他们有勇气回到各自的“冰窟”,面对漫长冷清的日子。
王大毛坐在角落,看着舞池里的人影,抓着瓜子慢慢嗑。
茶水凉了,天快亮了,曲终人散时,他也要回到那个只有药味、剩饭味和孤单味的家。
可他不难过,因为下一个周二的晚上,他还能来这里,找到片刻温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这世间很多事,不就是用自己拥有的,换一点需要的吗?哪怕短暂虚假,也总比一无所有强。这个不正经的场所,是他的临时续命站,是对抗心里寒冷的唯一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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