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天,93年的这批兵终于在省城聚到了一起。酒喝到第三轮的时候,小刘突然站了起来,此时包厢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说道:“兄弟们,我这一辈子……过着最没出息”
散场时,他在酒店门口追上我,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声音发颤:“老张,那件事……是我爸托了关系。”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那堵垒了二十年的墙,“轰”地塌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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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故事要从1993年12月那个清晨说起
绿皮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哐当哐当地跑,车窗上结着霜花。我穿着崭新的冬常服,挤在满是汗味和烟草味的车厢连接处。背包里揣着母亲半夜蒸的馍,都已经凉透。
最后一批冬天去当兵的是我们。那年,W团刚换上87式的军装,营门口“政治合格、军事过硬”的标语,红得格外显眼。
李班长站在新兵连队列前面,黑脸膛,腰板比较像枪管那样挺直。“我叫李建国,山东临沂人!”他嗓门大得好像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从今天开始,你们首先得是个兵!”
第一周,全班八个人的被子在操场上晒了一排。我的被子因为“像发面馒头”,被班长从三楼窗口直接扔了下去。那是个北风呼啸的上午,我跑下去捡被子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委屈,是恨自己不成器。
小刘,睡在我上铺的那一个,是从北京来的士兵,口袋里一直装着骆驼牌香烟。他脑子比较机灵,班长还没说话,他就知道是要练齐步走还是正步走。夜里站岗的时候,他常常分我半根烟,还说:“农村来的兵适应起来慢,这是正常的。”
我没接话,把烟推开。从那天起,每晚熄灯后,我都在水房就着昏暗的灯光压被子。水磨石地板冰凉,手肘磨破了皮,血渍印在军绿色的被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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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995年3月,营部门口的玉兰还没开花,消息已经传开了:全团只有一个士官学校推荐名额。
那晚我在单杠场加练,小刘蹲在双杠旁抽烟。“我爸说,”他吐着烟圈,“这年头,得使点劲。”
月光照着他年轻的脸,我才发现他嘴角长了泡。
考核那天飘着小雨。手榴弹投掷场上,我的最后一项成绩是47.6米——比小刘多了整整四米。雨水顺着帽檐流进眼睛,我看见指导员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公布结果是在周四的军人大会上。政委念到“刘建军”的时候,小刘一下子就站起来敬礼,袖口擦过桌面的声音特别刺耳。我的手指紧紧抠着马扎边缘,指甲盖都泛出青白色了。
离队前夜,班长把我叫到连部后面的小树林。他递给我一支烟,这次我接了。
“恨不恨?”他问
我看着远处营房的灯火,没说话
“记住,”他用力按了按我的肩,“穿不穿这身衣服,你都是我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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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退伍证上的照片,眼神木木的。我把它压在箱底,就像压住一段人生。
粮站的老仓库有股陈年麦秸的味道。我每天扛着二百斤的麻袋上下车,腰肌劳损的毛病就是那时落下的。但累了好,累了倒头就睡,不会胡思乱想。
1997年春节前的相亲,在县供销社的会议室。她穿件红棉袄,说话时总低头绞手指。“当兵苦吧?”她轻声问。
“不苦。”我说,“就是有时候,夜里会突然惊醒,以为要出操。”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后来她说,就是那句话让她决定嫁我——一个梦里还惦记着出操的人,差不到哪儿去。
儿子是1999年冬天出生的。那天我正冒着大雪卸车,同事跑进来喊:“你媳妇生!”我在产房外听到哭声的时候,突然就想起新兵连第一次打靶——枪响的那一下子,世界特别安静。
在夜市摆摊的第三年,我存够了钱,买了一辆三轮车。车斗上面,挂着小灯,在黑夜里亮堂堂的。老婆经常抱着孩子来送饭,我们就在路灯下面吃饭,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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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013年的聚会请柬是快递来的。媳妇拿着烫金的帖子看了很久:“该去。总不能躲一辈子。”
她翻箱倒柜找出我的军功章——两个优秀士兵,一个团嘉奖。用绒布擦了又擦,别在中山装左胸。
小刘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都差点没认出他来——头发稀稀拉拉的,肚子有点微微凸起来,那身灰夹克的袖口都磨得发亮了。
“老张!”他张开手臂,身上有浓重的烟味
我们拥抱的姿势比较别扭,就像两个刚见面的人。他的手掌粗糙还裂开了,那是长时间接触机油的手。
酒过三巡,当年的训练尖子老王——现在是某部副师职——端着酒杯挨个敬酒。走到小刘面前时,他顿了顿:“兄弟,走一个。”
小刘抬起头,把一杯白酒喝完,呛得一个劲儿咳嗽。那咳嗽声,在包厢里显得挺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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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散场时下起了小雨。小刘追到停车场,没打伞。
“看大门……也挺好。”他突兀地说,“至少不用撒谎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我想起新兵连第一次五公里,他跑到最后吐了,是我架着他冲过终点线。
回程的大巴里面,我靠着车窗,假装打盹。这时候,手机“叮”的一声响,来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老张,我下个月结婚,能不能来?”这是连里那个最瘦的四川兵发的,他以前老是偷吃我柜子里的榨菜。
我回了三个字:“一定到。”
窗外,灯河一直连着。我,忽然就清楚,这二十年,我抓着的不是怨恨,而是惋惜——惋惜在那个平行时空里,可能更优秀的自己。可是,握得太用力,连当下的幸福都硌得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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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媳妇还在等我,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
“怎么样?”她接过我的外套
“解开了。”我说
她没再多问,盛了碗排骨汤推过来。汤很烫,热气糊了眼镜。我摘下眼镜擦的时候,发现她在偷偷抹眼角。
昨夜梦到回到新兵连。还是那个水泥操场,班长在吹哨集合。小刘站在我左边,偷偷说:“对不起老张。”
我说:“跑完这圈再说。”
接下来我们就一起冲出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跑着跑着,迷彩服变成了中山装,胶鞋变成了皮鞋,但步子还是一样的频率。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枕边的人呼吸很均匀,儿子在隔壁房间翻身还说着梦话。我轻轻起来,从衣柜最里面翻出那双已经发硬的军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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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底的花纹差不多磨平,就跟这些年走过的路似的。
最后想说的话
这些年被问过很多次:后悔吗
后悔过。在粮站改制下岗潮时,在儿子交不起补习费时,在母亲病重凑不齐手术费时。
但更多的是不后悔——不后悔每个夜晚踏实的睡眠,不后悔妻子眼中从未熄灭的光,不后悔儿子说“我爸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命运发给我的牌或许普通,但我打得认真
这就够了
如果当年留下的是你,现在会怎样
来评论区,说说你的“如果”和“后来”吧
作者:黑桃回忆录
讲述人:老张(化名)
(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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