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灯舞步里的尘埃与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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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像块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舞厅天花板上,呛人的烟味混着汗馊气、廉价香水味,往人鼻子里钻。
舞池上方的橘黄灯,昏得像快没电的手电筒,把人影拉得歪歪扭扭。
林梅靠在吧台角落的铁皮椅上,高跟鞋尖一下下蹭着地板上的污渍,那污渍不知道是哪个舞客洒的啤酒,还是谁蹭掉的鞋油,黑黢黢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眼睛瞟着舞厅门口。
下午五点,正是舞厅人最少的时候,几个闲着的舞女聚在另一边嗑瓜子,嗑得瓜子皮满地都是,嘴里还叽叽喳喳地扯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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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姐,又在等客啊?”小丽端着一杯免费的柠檬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小丽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穿了条粉色的连衣裙,裙摆短得快到大腿根,脚上的高跟鞋是夜市淘的,鞋跟歪歪扭扭的,看着就不稳当。她来舞厅才半个月,说话还带着怯生生的劲儿。
林梅瞥了她一眼,接过柠檬水抿了一口,水一股子漂白粉味,呛得她皱了皱眉:“不等客喝西北风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小丽撇撇嘴,往黑灯区的方向努了努嘴:“张哥刚才还问我呢,说怎么没见你,想跟你跳两曲。”
林梅心里咯噔一下,张哥这个名字让她浑身不舒服。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头发掉得快秃了,脑门上油光锃亮,每次跳舞都喜欢把人往怀里死搂,嘴里的酒气熏得人头晕。
“不去,”林梅干脆地拒绝,“要去你去,我嫌他味儿大。”
小丽吐了吐舌头:“我才不去呢。”她顿了顿,又小声说,“梅姐,你说咱们干这个,会不会真像网上说的那样,得什么病啊?我昨天看贴吧,有人说在舞厅待久了,呼吸道都要出问题。”
林梅心里抽了一下,没说话。
她想起上个月,隔壁舞厅的红姐,就是因为咳嗽咳了半个多月,去医院一查,说是呼吸道合胞病毒感染,住了好几天院才出来。
红姐出来后说,舞厅里的空气太差了,不通风,人又多,病菌满天飞,“跟个大毒罐子似的”。
这话林梅记在心里,可记归记,班还得上。她老家的儿子要上学,老公前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瘫在床上,一家子的开销都压在她身上。她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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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舞厅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进来一个男人。林梅的眼睛亮了亮。
男人看着三十出头,穿了件干净的蓝色夹克,牛仔裤洗得发白,脚上是一双帆布鞋,看着不像常来这种地方的人。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往里面张望。
舞厅里的几个舞女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喊:“帅哥,跳舞不?两曲十元!”“来嘛,妹妹跳得好得很!”
男人被她们围得有点慌,往后退了两步,眼神却越过人群,落在了林梅身上。
林梅站起身,理了理头发,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微笑,走了过去。
她没像其他舞女那样咋咋呼呼,只是轻声问:“帅哥,跳舞吗?两曲十元,黑灯区随便搂。”
这是行话,明码标价,不绕弯子。来这里的人,图的就是个省心,不用废话,钱给够,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男人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就……就跳两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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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梅点点头,转身往黑灯区走。黑灯区在舞厅最里面,灯光暗得几乎看不见人脸,只有几盏暗红色的小灯,勉强能照出人影的轮廓。音乐缓缓响起,是一首老掉牙的情歌,节奏慢得让人犯困。
男人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迟疑。
走进黑灯区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林梅主动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身体轻轻贴了过去。
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放松点,”林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来这儿不就是图个放松吗?不用这么紧张。”
男人迟疑了几秒,终于慢慢伸出手。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像其他男人那样。
林梅心里微微一动,这种尊重,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太少见了。
“第一次来?”林梅问。
男人“嗯”了一声,头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今天跟老婆吵架了,心里烦,就想找个地方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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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梅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有跟老婆吵架的,有工作不顺心的,有退休了没事干的,都来这个昏暗的舞厅里,找一点短暂的慰藉。
音乐慢慢流转,男人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的手还是很规矩地放在她的腰上,没有乱摸。林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干净,和舞厅里的污浊气息格格不入。
“听说这里跳舞,都要接吻?”男人突然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
林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看情况吧。有的客人喜欢,有的不喜欢。你要是不想,没人勉强你。”
她见过太多把接吻当常态的客人,那些油腻的老男人,嘴巴凑过来的时候,带着烟味、酒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让人胃里直翻腾。
她每次都只能忍着,闭着眼睛,心里盼着这曲赶紧结束。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就是想找个人抱抱,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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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男人模糊的轮廓,突然想起自己刚进城的时候,也是这么局促,这么不安。
那时候她才二十多岁,跟着老乡来打工,进了这家舞厅,第一次跟客人跳舞的时候,吓得差点哭出来。
“其实,这里也没那么可怕,”林梅轻声说,“就是个混口饭吃的地方。”
“我知道,”男人说,“我看贴吧上有人说,这里的舞女都不容易。”
林梅笑了笑,没说话。贴吧上的人,对舞厅的评价褒贬不一。
有人说这里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舞女都是“烂女人”,客人都是“色鬼”;也有人说,这里是底层人的避风港,大家都是为了生活,各取所需。
正说着,音乐停了。舞厅里的灯亮了一点,男人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谢你啊,姐。”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林梅,“跳两曲,不用找了。”
林梅接过钱,捏在手里,钱是温热的。她看着男人转身往门口走,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雨里挣扎的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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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走后,小丽又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问:“梅姐,刚才那个帅哥怎么样?看着挺老实的。”
“还行,”林梅把钱塞进兜里,“是个正经人。”
小丽撇撇嘴:“正经人谁来这种地方啊。”
林梅没反驳。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舞厅里渐渐多起来的人。
舞池里的灯光又暗了下去,一对对人影紧紧贴在一起,音乐声、说笑声、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的歌。
她想起红姐说的话,想起那个呼吸道合胞病毒,心里有些发慌。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有点痒,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被感染了。
“梅姐,有人找你跳舞!”一个舞女喊了一声。
林梅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油腻的笑,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慌压下去,脸上又堆起职业化的微笑,站起身,往黑灯区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敲打着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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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黑灯区的那一刻,她闻到男人身上的烟味和酒味,胃里一阵翻腾。
男人的手很用力地搂在她的腰上,嘴巴凑了过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林梅闭着眼睛,心里数着数。一曲三分钟,两曲十元。很快就过去了,很快就过去了。
舞厅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她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想起那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想起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想起他说的那句“就想找个人抱抱,说说话”。
她突然很想哭。
可是她不能。她得笑着,得陪着,得把这两曲跳完。
因为她的儿子要上学,她的老公要治病,她得活下去。
音乐还在缓缓流淌,灯光昏黄得像一场梦。林梅的脚步跟着节奏,一步一步,踩在尘埃里,踩在自己的呼吸里。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舞厅的未来会怎么样。她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还得来到这里,还得靠在那个铁皮椅上,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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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厅的门口,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又一个客人走了进来,带着一身的风尘和疲惫,走进这片昏黄的灯光里,走进这片乱糟糟的舞步里。
这里是砂砂舞的世界,是明码实价的交易场,是底层人的避风港。
这里有污浊的空气,有交叉传染的病菌,有油腻的拥抱和仓促的接吻。
可这里,也有挣扎的人生,有短暂的慰藉,有在尘埃里开出的,微不足道的花。
音乐还在继续,舞步还在继续,呼吸也在继续。
昏黄的灯光下,每个人都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温暖,哪怕这温暖,带着一丝呛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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