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汉中城固,晨雾裹着松柏香漫过博望镇。绕过几重青砖黛瓦,一座覆斗形封土突然撞进视野——这就是张骞墓,那位凿空西域的汉使,已在这里睡了两千多年。
墓前的青石灰岩兽蹲伏着,当地人叫“石虎”,可凑近看,腰身细得像弓,肋部刻着七道弧线,四蹄却是马蹄的形状。专家说这是“天马踏虎”,暗合张骞带回来的汗血马,还有汉室经略西域的志。石兽的石料里含着磁铁矿,能干扰指南针,难怪古人传“神虎移位”——原来都是巧思,不是神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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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阶而上,封土底部长19.5米,宽16.6米,高4.26米,像倒置的量斗,是汉时“社稷在握”的规制。夯土一层一层的,每层15厘米,能看见版筑的痕迹,像翻开一本线装书,每一页都是两千年前的匠心。墓道斜坡长20米,尽头的砖券门用子母榫汉砖,不用粘合剂,全靠力学咬合,两千年了还坚得像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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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的夏天,西北联大的师生躲着日本轰炸机,在《城固县志》里找到“张骞墓”的记载。他们筑堰排水,挖开墓东侧的洞,翻出指甲盖大的陶片——上面刻着“博望造铭”,是张骞的封号“博望侯”。那方封泥现在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是禁止出境的国宝,像丝绸之路最早的“护照”,印证着当年张骞持节通关的模样。
墓前的四通碑里,最让人难忘的是西北联大立的那通。正面是吴世昌写的《增修汉博望侯张公墓道碑记》,阴面刻着《汉书·张骞传》。1938年的考古,是第一次科学发掘,他们清理出汉砖、五铢钱、漆器残片,还有丝织品的朱砂痕迹。吴世昌在碑记里写“尤足证为张公原墓无疑”,不是定论,是知识分子对先贤的敬意。
穿献殿过去,墓冢上青草悠悠,古柏森森。风掠过的时候,能听见远处汉江的水声——当年张骞从这里出发,穿过秦岭到长安,再往西走河西走廊,被匈奴扣了十年,娶了胡妻生了儿子,却始终把汉节藏在帐中。后来逃出来,杀马饮血过沙漠,到大宛国,再到月氏,十三年后回来,只剩两个人。他带回来的《西域风物志》,写了三十六国的山川,写了汗血马、葡萄、苜蓿,司马迁说这是“凿空”——凿开混沌,贯通苍穹。
2014年多哈的世界遗产大会上,张骞墓入选“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路网”。评委会说这是“与张骞相关的纪念性墓葬”,既尊重考古实证,也传承文化记忆。其实哪需要什么实证?城固人的生活里全是张骞:张骞桥、张骞祠、张骞广场,连家训都是“开拓图新,百折毅行”。第73代孙张利军清明祭祖时,会读新修的家训,声音穿过松柏,像张骞当年持节的背影,还站在那里。
离开的时候,夕阳把墓冢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飘来葡萄的甜香,是张骞带回来的品种。远处的公路上,货车载着丝绸往西边去,像两千年的驼队,换了模样,没换方向。张骞的墓像一座坐标,指着西边——那里有他未走完的路,有文明交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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