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常”笑的公益慈善，要从善心走向善治

澎湃特约评论员 马亮

李亚鹏创办的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近日受到社会关注。因为拖欠房租2000多万元，该院面临关停风险。但是，大量网友不愿看到这家公益医院走投无路，全网30万人仅仅三天的捐款额就超过了1800万元，且仍在增长。更有苏州企业家承诺为医院提供免费场地，延续这份公益的精神与力量。

因为自己的孩子患有唇腭裂，作为父亲的李亚鹏选择创办公益医院，救助更多孩子。他的明星效应与亲力亲为，让更多人知道了这种罕见病。与此同时，这家公益医院也让很多患有唇腭裂的孩子得到了免费治疗。

但是，公益慈善不能止步于“嫣然一笑”，而要能够嫣然“常”笑。为此，公益慈善就要从善心走向善治。

可持续的公益要从善心走向善治

公益事业殊为不易，也难免遇到各种困难，并需要社会各方的关注、同情与帮扶。众多网友与企业的善意值得肯定，也令人感动。他们的慷慨解囊也说明，公益慈善理念早已深得人心。

但是，单靠这份情怀不是长久之计，可能也不足以彻底解决公益慈善的深层次问题。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面临的现实困境是现实、客观和长期的，如果不能从其运营模式与底层制度入手，类似这样的困境还会不断上演。

比如，唇腭裂是一种罕见病，目前还没有完全纳入医保报销，而这也是这家公益医院存在的出发点。按照相关制度规定，网友的捐款只能专款专用，用于唇腭裂治疗，而不能挪作他用，包括支付房租。

当然，出租场地的业主有按照市场行情设定租金的正当权利，而且他们本身已经在租金方面打折和让步。不能打着公益慈善的旗号，对做出善举的业主继续道德绑架。否则只会寒了他们的善心，让本愿投身公益慈善的人望而却步。

现在的共识是，大家都不希望这家公益医院因为无力经营而倒掉。但是如何为其注血和续命，却是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如果没有良好的现代化治理体系和能力，公益事业就走不稳，也走不远。单纯依靠情怀来实现“爱的发电”，不是公益事业应有的样子。

无独有偶，公益人士陈行甲的“高薪”近日也引发社会热议。陈行甲是深圳市恒晖公益基金会副理事长，他在2024年度领取的报酬为73万余元，而2023年度薪酬更是达到90万元，受到一些人质疑。

然而，公益人在做慈善的同时，不应该是牺牲自我的“苦行僧”。饿着肚子的人，不可能填饱他人的肚子。公益人的体面生活，就像他们的付出与奉献一样，也是公益事业的定心丸。据报道，在陈行甲的带领下，恒晖基金会每年能筹措数千万元投入公益事业。和这份绩效相比，这份薪酬实际上并不高。

回到李亚鹏的公益医院，如果他为了公益而不得不变卖家产和奔走呼号，那么这也不该是公益慈善应有的发展状态。

公益慈善不应排斥商业模式创新

现实中，不少社会组织、公益项目与慈善活动，往往是昙花一现或虎头蛇尾，没有能够实现长期可持续发展。而公益慈善的可持续发展，意味着要持续不断地完成交棒与接棒，让爱的火种传递下去。所以，这就像一场接力赛一样，公益慈善要交好棒，也需接好棒。

企业要从创始人走向接班人，才能用公司治理制度保障基业长青。同样地，公益慈善也要在接棒的同时，明确交棒的模式，并带动更多力量共同持续接棒。当公益从创始人成功交棒接班人时，公益才有可能得以永续传承。眼下，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或许就需要更有业务能力的接棒人。

公益的性质是非营利的，也往往被视为非商业的。但是，公益慈善的有效运行也离不开商业模式创新。而公益与商业的双向奔赴既是应该的，也是可能的。这意味着要在宏观制度、中观治理与微观经营方面多管齐下，为公益慈善事业找到延续下去的创新机制。

在宏观制度层面，公益慈善不仅要埋头苦干，而且要抬头看路，通过政策倡导来推动公益慈善事业发展。公益需要言出必行，也有赖于行动基础上的舆论言说和政策游说。比如，通过媒体宣传与代表委员呼吁，推动唇腭裂等先天性疾病和罕见病纳入医疗保险框架，使之得到更有力更可靠的制度性保障。目前，已有拉萨、榆林等地将唇腭裂手术纳入医保支付范围，不妨进一步推广。

在中观治理层面，公益慈善事业要想行稳致远，就需要加强公司治理，通过政府部门、社会组织与企业的战略合作，确保得到足够全面的帮助与支持。要通过制度明确公益慈善的发起、筹资、组织、运营、监督与退出等方面，使之在可预期的轨道上运行。比如，明确在什么情形下可以启动转入或收购程序，让公益事业可以延续下去。

在微观经营方面，要做到透明、专业和高效，使来之不易的善款得到善用，发挥每一分善款应有的价值。至关重要的是，公益慈善的基石是受托社会的一份信任，而这同其透明、专业和高效的运营是分不开的。这有赖于更多专业人士的投身与奉献，但是他们领取的合理薪酬不应成为众矢之的。

期待李亚鹏和他的嫣然医院可以尽快走出困境，并在上述层面进一步拓展，完成公益事业在转型之路上必须迈出的这一步。若如此，这个案例或许会成为中国公益慈善事业进步历史上的一个范本，并为其他公益组织和公益人提供经验。（作者为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

本 期 编 辑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