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五年(1750年)冬,安徽桐城张家老宅前,一队钦差带着冰冷的旨意伫立。78岁的张廷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看着家人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赏赐的字画、珠宝、衣裘一一装箱上缴,昔日荣光在寒风中碎成齑粉。谁能想到,这位历经康雍乾三朝、被雍正誉为“器量纯全”的重臣,曾是满清两百余年里唯一获准配享太庙的汉臣,最终却落得被追缴恩赏、险些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凭什么成为“满清第一汉臣”?又为何在晚年遭遇帝王翻脸?这背后,是一个汉臣在满族皇权体系中的极致挣扎,是君臣相知到猜忌的宿命轮回,更是封建王朝权力游戏的残酷缩影。
康熙十一年(1672年),张廷玉生于京师一个官宦世家,父亲张英是康熙朝大学士,以“六尺巷”的谦忍家风闻名。出身桐城张氏的他,自小浸润儒学,深谙“藏拙守慎”的处世之道。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29岁的张廷玉考中进士,授翰林院检讨,正式踏入仕途。此时的清朝,汉臣虽能入仕,却始终被排除在核心权力圈外,翰林院不过是皇权的“文字侍从机构”,张廷玉的起点,与无数汉臣一样平淡无奇。
改变命运的契机,是入值南书房。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张廷玉因“学问优长、书法端楷、心思缜密”被选入南书房,成为皇帝的私人秘书。南书房看似只是抄录上谕、整理奏章的地方,实则是康熙制衡内阁、掌控机密的核心场所。张廷玉在这里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勤慎:每日鸡鸣而起,漏尽乃归,夜里燃双烛办公,一烛批折,一烛校书,从未携一书入值,康熙赞其“勤慎,可托大事”。这种“不妄揣圣意、只忠实执行”的特质,让他在众多侍从官中脱颖而出。
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张廷玉迎来第一次重大考验:山东盐贩王美公纠集众人传教,巡抚李树德逮捕百五十余人,康熙命他与都统讬赖、学士登德共同审理。此案牵连甚广,稍不谨慎便会引发民怨或触怒皇权。张廷玉秉持“宽严相济”的原则,最终以杀七人、流放三十五人戍边定案,既震慑了匪患,又避免了滥杀无辜,完美展现了他的理政能力,次年便升任吏部左侍郎。
真正让张廷玉登顶权力高峰的,是雍正帝。雍正即位后,急需一批可靠的臣子打破朝堂旧局,而张廷玉“气度端凝,应对明晰”的特质,恰好契合了雍正的执政需求。雍正每有急事,口授数言,张廷玉便能一挥而就,拟出的诏书“精敏详瞻,悉当圣意”,雍正曾直言“非汝不克胜任”。更难得的是,张廷玉精通满汉双语,能即时翻译雍正的满文密谕,精准传达圣意,成为雍正处理机密政务的“人形解码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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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朝的张廷玉,堪称“百官之首”。他历任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吏部尚书,最终官至保和殿大学士,兼管翰林院掌院学士,权倾朝野却从不结党。雍正七年(1729年),因西北用兵,雍正设立军机房(后改为军机处),张廷玉被命兼管事务,并亲手拟定了军机处的各项规章制度:确立“廷寄”制度,密谕直送边将,绕过内阁杜绝泄密;简化票拟流程,军机大臣面承旨意后速拟谕旨;建立档案专储制度,所有军机档册封存内奏事处,非奉特旨不得调阅。这套制度重构了清朝的行政体系,让军机处成为皇权的核心执行机构,而张廷玉也凭借这份功绩,成为军机处的“定海神针”。
雍正对张廷玉的信任,已超越君臣界限。张廷玉偶患小恙,雍正便对近侍说:“朕连日来臂痛。”近侍惊愕不解,雍正解释道:“张廷玉患病,非朕臂病而何?”将其视为自己的左膀右臂。雍正十一年(1733年),张廷玉父亲张英入祀贤良祠,雍正不仅派人到桐城祭奠,还赐帑金万两建祠,赐予内府书籍五十二种,对张家的恩宠可谓空前绝后。雍正十三年(1735年),雍正病危,召张廷玉与鄂尔泰等接受顾命,遗诏明确下令:“张廷玉器量纯全,抒诚供职,命以后配享太庙。”这一殊荣,在满清两百余年历史中,仅张廷玉一位汉臣享有。
有人说,张廷玉的地位不过是帝王一时的宠信,但纵观满清历史,能被称为“第一汉臣”,绝非仅凭恩宠,而是他的能力、功绩与格局,达到了汉臣在满族皇权体系中的极致高度。
首先,他是唯一配享太庙的汉臣,这一荣誉本身就是“第一”的铁证。配享太庙是封建王朝对臣子的最高嘉奖,意味着死后能与先帝一同受后世祭祀,满清自入关以来,配享太庙者多为宗室贵族与开国功臣,如多尔衮、索尼、鄂尔泰等,均为满族权贵。雍正打破惯例,将张廷玉列入配享名单,既是对他功绩的认可,也是对他忠诚度的极致肯定。即便后来乾隆与张廷玉反目,最终仍遵雍正遗诏,让他配享太庙,可见这份荣誉的合法性与唯一性。
其次,他构建了清朝的行政与文献体系,成为帝国运转的“隐形支柱”。除了完善军机处制度,张廷玉还主持编纂了《明史》《大清会典》《清圣祖实录》《清世宗实录》等一系列核心典籍。编纂《明史》时,他坚持“体例谨严,断限分明,无一字无来历”,首创“三校法”,一校字句讹误,二校出处真伪,三校体例统一,为后世研究明朝历史留下了权威文献,《四库提要》对其赞誉有加。主持修订《大清会典》时,他对每一条制度都追溯源头,标注“康熙某年定”“雍正某年改”,杜绝模糊空间,让清朝的典章制度形成了完整的逻辑体系。雍正朝十三年间,他参与处理的奏折逾十万件,平均每日三十余件,即便到了乾隆初年,七十四岁的他仍日理万机,这种“制度性存在”的价值,是其他汉臣无法替代的。
再者,他以汉臣身份平衡了满汉朝堂势力,为汉臣争取了生存空间。康雍乾时期,满族权贵始终占据朝堂核心,汉臣多为辅助角色。张廷玉凭借自己的能力与皇帝的信任,在军机处与内阁中站稳脚跟,与满族大臣鄂尔泰形成“满汉制衡”的格局。他从不刻意标榜汉臣身份,也不与满族权贵针锋相对,而是以“公慎”之心处理政务,既维护了皇权的稳定,又让汉臣的才干得以发挥。在他的影响下,桐城张氏家族逐渐崛起,成为清代著名的汉臣世家,为后续汉臣进入核心权力圈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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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难得的是,张廷玉始终坚守“臣道”,不贪权、不结党。他身居高位数十年,却“不茹还不吐,既哲亦既明”,从不妄议朝政,也不培植私人势力。雍正曾赐他一等阿达哈哈番爵位,世袭罔替,他却请求让儿子张若霭承袭,自己仍专注于政务。这种“知进退、守本分”的处世之道,让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屹立三朝而不倒,也成为后世汉臣的典范。
乾隆即位之初,对张廷玉依旧十分倚重。他命张廷玉总理事务,加太保衔,晋封三等伯爵,赐号“勤宣”,允许他世袭爵位,还让他继续主持编纂《明史》等典籍,出巡时命张廷玉留京总理朝政,对其信任不减雍正朝。但这份君臣相得的局面,却在乾隆十三年(1748年)后逐渐破裂,最终演变为一场恩宠尽失的悲剧。张廷玉的失宠,并非偶然,而是乾隆的帝王心术、君臣理念冲突与个人性格缺陷共同作用的结果。
第一个导火索,是“乞休之争”。乾隆十三年正月,76岁的张廷玉因年老体衰,在新年宴后私下向乾隆请求致仕,希望“荣归故里,安度晚年”。没想到乾隆一口拒绝,理由是“岂有从祀元臣归田终老之理?”张廷玉引经据典,称“七十悬车,古今通义”,还以明太祖允许刘伯温归乡为例,试图说服乾隆。这番话却触怒了乾隆,他认为张廷玉“不思鞠躬尽瘁,反而贪图安逸”,指责其“不够忠诚”,张廷玉只得免冠叩首,呜咽不能自胜,此事不欢而散。
乾隆为何拒绝张廷玉乞休?表面上是挽留老臣,实则是出于皇权掌控的考量。乾隆即位后,一直试图摆脱雍正朝旧臣的影响,树立自己的帝王权威。张廷玉作为雍正朝的核心重臣,象征着雍正朝的制度与势力,乾隆担心他退休后会成为“前朝遗老”的精神领袖,影响自己的施政。此外,乾隆自视甚高,认为张廷玉“受三朝厚恩,理应以死报国”,主动请辞在他看来是“负恩”的表现。
君臣裂痕的加深,源于张廷玉对“配享太庙”的过度执着。乾隆十四年(1749年),张廷玉再次请求退休,乾隆念及他年事已高,终于松口允准。但张廷玉此时却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担心自己死后乾隆会收回配享太庙的恩宠,竟亲自入宫,跪在乾隆面前“乞上一言为券”,请求乾隆写下保证书,确认他配享太庙的资格。这种“主动讨要殊荣”的行为,彻底触碰了乾隆的底线。
在封建王朝,臣子的荣誉应由皇帝主动赐予,臣子主动讨要,既是对帝王权威的挑战,也是“贪名”的表现。乾隆在《清高宗实录》中记载当时的心情:“廷玉之请,朕心颇不谓然。”他虽不情愿,但还是颁布手诏,确认了张廷玉的配享资格。可张廷玉接下来的举动,更是火上浇油:次日天降风雪,他竟没有亲自入宫谢恩,只派次子张若澄代为谢恩。乾隆勃然大怒,认为张廷玉“恃宠而骄”,对自己毫无敬畏之心,当即降旨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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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上加霜的是,协办大学士汪由敦(张廷玉的门生)得知皇帝震怒后,私下派人给张廷玉通风报信。次日,张廷玉未经传召便匆匆入宫谢恩,这反而暴露了泄密之事。乾隆得知后更加愤怒,认为张廷玉“结党营私”,门生故吏遍布朝堂,竟敢泄露宫廷机密。他当即革去张廷玉的伯爵爵位,罢免汪由敦的协办大学士之职,还列出张廷玉四条大罪,指责他“负恩忘义”。张廷玉惶恐万分,上疏请求罢免自己的配享资格,甘愿治罪,乾隆虽未治罪,但君臣关系已彻底破裂。
压垮张廷玉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朱荃案”。乾隆十五年(1750年),张廷玉的亲家、四川学政朱荃被御史弹劾“匿丧赶考”,还涉及贿卖生员、勒索规礼等罪行。更严重的是,朱荃曾是吕留良、严鸿达案(曾静案)的株连者,当年被张廷玉暗中开脱,才得以重新入仕。乾隆得知后勃然大怒,认为张廷玉“明知朱荃是逆案余党,仍与其联姻并荐举,是藐视皇权、包庇罪臣”。
乾隆借题发挥,下旨追缴张廷玉历年来获得的所有赏赐,包括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御笔、书籍、珠宝、衣裘等。他还特派内务府大臣德保前往桐城,名义上是追缴赏赐,实则是抄家检查,试图找出张廷玉收藏的“先帝秘密记录”。德保到桐城后,彻底搜查了张家老宅,虽未找到所谓的“秘密文件”,但这场抄家让张廷玉颜面尽失,昔日荣光扫地。此时恰逢皇长子永璜逝世,张廷玉在初祭期间便请求南归,乾隆更加愤怒,下令罢免其配享资格,将他彻底打入谷底。
被追缴赏赐、罢免配享资格后,张廷玉回到桐城老宅,从此闭门不出,不问世事。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满清第一汉臣”,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巨大的落差让他心力交瘁。他在家中枯坐五年,每日以读书、写字度日,回忆自己五十五年的官宦生涯,从康熙朝的崭露头角,到雍正朝的风光无限,再到乾隆朝的晚节不保,终究逃不过帝王的掌控。
乾隆二十年(1755年)五月十九日,张廷玉在桐城老宅病逝,享年84岁。消息传到京城,乾隆的心情十分复杂。他想起张廷玉三朝为官,兢兢业业,处理政务从未出过差错,编纂典籍功不可没,即便晚年有过,也罪不至此。更重要的是,雍正遗诏明确命张廷玉配享太庙,若自己执意剥夺,既违背先帝遗愿,也会被后世指责“刻薄老臣”。
最终,乾隆决定遵奉雍正遗诏,恢复张廷玉配享太庙的资格,追赠太保,谥“文和”,并亲自为他写下怀旧诗,诗中写道:“述旨信无二,万言顷刻成。缮皇祖实录,记注能尽诚。以此蒙恩眷,顾命配享行。”既肯定了张廷玉的功绩,也隐晦地表达了对他晚年举动的不满。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乾隆再次提及张廷玉,认为他当年反对行三老五更之礼的观点与自己不谋而合,下令将其奏议刻碑立于国子监,算是对他的最终认可。
张廷玉的一生,是封建王朝汉臣的极致缩影。他凭借自己的勤慎、才干与智慧,在满族皇权的夹缝中登顶权力高峰,成为“满清第一汉臣”;却也因帝王的猜忌、理念的冲突与自身的贪名,最终落得恩宠尽失的结局。他的悲剧,不在于能力不足,而在于他始终无法摆脱“臣子”的宿命——无论多么忠诚、多么能干,终究只是皇权的附属品,帝王的一念之间,便可决定其荣辱生死。
如今,桐城的张家老宅早已不复当年荣光,但张廷玉的故事仍在流传。他用一生诠释了“臣道”的极致,也揭露了封建皇权的残酷。所谓“满清第一汉臣”的荣光,终究是一场繁华落尽的梦,梦醒之后,只剩无尽的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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