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我父亲走了,享年八十八岁。办理完丧事,我收拾父亲住的那间屋,却在他床底下,拖出了一口红色的牛皮箱子。
这箱子我着眼熟,仔细一回想,才记起来原来是1988年,二叔从台湾探亲时留下的。
那时候的二叔,穿得西装革履,梳了个大背头,手上还带着金表,见人就发红包,全村人都羡慕我家有个“台湾阔亲戚”。
可唯独我父亲,对他横眉冷对,甚至在他临走时,连送都没送一下。
几十年过去了,二叔早就那边去世了,如今父亲也走了。
我颤抖着手,用改刀撬开了早已生锈的锁扣。我以为里面会是金条,是美金,或者是地契。
可当箱盖掀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叠发黄的信纸,还有一本破旧的相册。
我随手翻开相册,第一张照片就让我浑身僵硬,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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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两岸开放探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国。
我家那个消失了四十年的二叔,突然来信了了,说要回来探亲。
听说二叔要回来,整个村都轰动了。村支书亲自带人来帮我家扫院子,县里的统战部都派人来进行了慰问。
那天,二叔是坐着县里的小轿车进的村。
他一下车,好家伙,那气派!灰色的西装,锃亮的皮鞋,手里夹着那时我们都没见过的“洋烟”。
他身后跟着两辆大卡车,上面拉着彩电、冰箱、洗衣机——那是给家里的“三大件”。
亲戚们都疯了,许多八竿子打不着,一表三千里的亲戚都涌进了我家院子,一口一个“二叔”、“二爷”叫得亲热。
二叔也是真大方,“这个给三婶,这个给四舅……”他笑着发红包,里面装的是“外汇券”,这可是当时的硬通货。
全家人都笑得合不拢嘴,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黑着脸,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任凭二叔怎么叫“哥”,他就是不搭理他。
等到晚上,热闹散去后,屋里只剩下自家人。
二叔“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膝行两步,抱住父亲的腿,嚎啕大哭,“大哥!我回来了!我是礼明啊!”
父亲没有扶起他,反倒是抬起脚,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你还知道回来?”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一走就是四十年,老娘把眼睛都哭瞎了,一直在喊你的小名!老爹死的时候,都是望着对岸的,他没见到你最后一面,死不瞑目啊!”
“咱家被划成‘台属’,那些年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吗?我背着这个包袱养活这一大家子,你在哪?”
“现在你有钱了,回来显摆了?我告诉你,胡礼明,我不稀罕!”
二叔跪在地上,任凭父亲打骂责问,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流泪。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父亲有些太过分了。二叔又不是自己主动跑的,那是被抓壮丁裹挟走的。现在回来,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够可以了。
但父亲就是不松口。那段时间,二叔在村里风光无限,但在家里,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他想帮父亲干活,父亲不让;他想给家里修房子,父亲说“不用”。他只能每天去爷爷奶奶坟头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
二叔呆了大半个月,不得不离开了。临走那天,他把全村的亲戚都打点了一遍,唯独没敢给父亲钱。
他把我拉到一边,把那个红色皮箱交给我。
“大侄子,这箱子你收好。里面有些旧物,给你们留个念想。但现在别让你爸看,他还在气头上,估计也不会看……”
二叔就这样失落地离开了,我在心里埋怨父亲:把财神爷赶走了,这下好了,以后二叔肯定不回来了。
果然,从那以后,二叔虽然也写过信,但再也没回来过。没过几年,那边传来消息,二叔病逝了。
我将皮箱塞进了父亲床底下,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过了一段时间,我问父亲箱子里是什么。
父亲没好气地说,箱子里面的东西他没看,已经全部烧了。我感到十分惋惜,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如今,箱子竟然还在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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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这口箱子,才看到了真相。哪是阔佬的箱子啊,是一个游子的血泪史!
箱子里有一本厚厚的日记,记录了二叔在台湾这四十年的生活。
当年他被裹挟到台湾后,因为没文化,从军队撤了下来后干起了苦力。他拉过车,修过马路,通过下水道,最后在一家医院当清洁工,扫厕所,运垃圾。
他终身也没有娶媳妇,主要是穷,娶不起。
日记里写道:
“1980年除夕。今天在医院值班刷厕所。想老娘,想大哥。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我攒了五万台币了,如果能回去,我要给哥盖个大房子。”
“1987年11月,终于开放探亲了!可是我的钱不够。我想风风光光地回去,不想让哥和乡亲们知道我在这边是个扫大街的臭要饭的,不能给老胡家丢人。”
为了那次“衣锦还乡”,为了那两卡车的彩电冰箱,为了那几万块钱的红包,二叔借遍了所有的工友,将自己的积蓄花的一干二净。
照片里,他穿着那身西装,努力挺直那个因为常年弯腰干活而驼了的背。
他在信里写道:
“大哥,我骗了你。我不是大老板,也没发财。老娘老爹走了,我不能让他们在地下还担心我过得不好。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外面是个废物。”
“我这辈子,亏欠家里太多了。我没能父母尽孝,也没能帮你分担责任,这次回来,看到你和孩子们过的都挺好,我死也瞑目了。”
“那些电器,是我的一点心意。虽然是我扫大街挣得,但都是靠我双手挣得,是干净钱。”
看着这些照片和日记,我哭得浑身颤动,心里这才明白,原来当年的“财神爷”,是打肿脸充胖子!
他宁愿被父亲误解,被骂成“忘恩负义”,也不愿意把那不堪的一面展露给我们。
隔了一天,我将箱子里的遗物去父亲的坟头上烧了,“爸,你冤枉二叔了,他并不是在那边吃香的喝辣,他日子过得也很苦……”
我想,如果父亲泉下有知,此刻一定也悔断了肠子吧。当年他那一脚,踹在了二叔身上,却疼在了两兄弟的心里。
二叔这辈子,太苦了。少小离家,一生漂泊,终身未娶,到死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海峡那头。
他这辈子唯一的“高光时刻”,就是1988年回家的那半个月,却还被最亲的大哥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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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我专程去了一趟台湾。几经周折,在一个偏僻的公墓里,找到了二叔的骨灰坛。
管理员说:“这个老人走的时候,身边没亲人,就留下一句话,说如果以后大陆有人来找,就把骨灰交给他们。”
我把二叔带回了老家,葬在了父亲和爷爷奶奶的旁边。
那是他们三兄弟(加上早逝的大伯)和爷爷奶奶,时隔多年后的第一次团圆。
二叔的一生,看似是个笑话,是个骗局。但在我心里,他体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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