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那股冷,是有形状的。它不像现在都市高楼间的“穿堂风”,而是像奶奶从缸里刚捞出的、浸透了井水的厚棉被,沉甸甸、湿漉漉地,一下子裹住你单薄的小身板。
寒气从糊着新报纸的窗缝钻进来,和铁皮炉子里窜出的煤烟味、锅里蒸年糕的糯米香,奇妙地混在一起——这便是我们八零九零后,关于“大寒”最经典的嗅觉记忆。它不是一个抽象的节气,而是一段被冻得通红,却又从骨头缝里冒着热气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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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们而言,大寒的威严,首先是一场盛大的户外挑战。学校操场成了“战场”,课间十分钟,男生们立刻分成两派“挤油渣”:靠着教室外墙,咬紧牙关往中间挤,被挤出来的“失败者”哈哈笑着,又跑到队伍尾巴重新加入。
不一会儿,浑身就冒着白气,单薄的棉袄再也捂不住那股由内而外的燥热。女孩们则三五成群,踢着用旧作业纸和铜钱扎的毽子,彩色的羽毛在灰白的冬天里上下翻飞。若遇上一夜北风紧,村口的池塘结起“一卡厚”的冰,那便是天赐的乐园。
我们找来谷草杆,趴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对着选中的冰块吹气,直到吹出一个小孔,穿上稻草绳,就能提着一面晶莹的“战利品”四处炫耀,比谁的大,谁的透亮。手冻得没了知觉,心里却烧着一团胜利的火。
大寒,也意味着“年”的脚步声已经擂响了家门。母亲们变得格外忙碌。她会在某个晴冷的下午,熬一锅稠稠的浆糊,指挥我们递剪刀、拿刷子,把窗户上被风吹破的旧报纸小心撕下,再糊上崭新挺括的一层。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纸,柔和地照进屋里,空气里弥漫着米浆特有的香甜。
接着,母亲会变魔术般拿出她早先用红纸剪好的窗花——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展翅欲飞的喜鹊——轻轻贴在窗上。瞬间,整个灰扑扑的冬天,都被这一点灵动的红点亮了。父亲则开始整理地窖,检查秋收时埋下的萝卜、白菜,盘算着过年的开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甜蜜的期待,我们知道,新衣裳和压岁钱,就藏在“大寒”这个节气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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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寒最坚实的温暖,总是与食物紧密相连。在北方,放学后踩着“咯吱”响的冻土路回家,最幸福的莫过于被父亲的大手拉进街头小店,吼一声:“走,咥碗泡馍去!” 守着粗瓷海碗,用冻得不灵活的手指,仔细地把硬馍掰成黄豆大小。
当老板浇上滚烫雪白的羊骨汤,撒上碧绿的蒜苗、通红的辣子,一股混合着面香与肉香的磅礴热气直冲面门。稀里呼噜吃下去,一股暖流从胃里炸开,迅速蔓延到指尖,任它窗外北风号叫,我自岿然不动。在南方湿冷的冬天,一锅外婆用铫子慢慢“吊”出来的莲藕排骨汤,则是治愈一切的良药。汤色醇厚如蜜,粉糯的莲藕能拉出长长的丝,排骨炖得酥烂。一碗下肚,那缠绵入骨的湿寒,似乎也被这敦厚温和的暖意驱散了。
如今,住在恒温的公寓里,冬天变成空调面板上一个数字。我们再也无需在寒冬清晨,为了一碗粉条翻山越岭,也少有围着一口大锅,看蒸汽模糊了家人脸庞的时刻。节气,仿佛成了手机日历上一个沉默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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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个加班的深夜,在便利店加热了一碗速食汤,那过于标准的、工业化的味道,却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我忽然无比怀念,怀念大寒时节母亲连夜赶织、带着雪花图案的厚毛衣,穿在身上虽有些扎人,却笨拙地抵挡了一切风寒;怀念和发小在冰天雪地里堆的那个丑雪人,最后被北风裹挟着,驾着冰车消失在天地的混沌里;更怀念那份全家人为同一个节日忙碌、准备,将最凛冽的时节过出最火热劲头的郑重。
原来,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个物质匮乏的冬天。我们怀念的,是在那个世界里,我们用身体最真切的感受去认知四季——冷要冷到打哆嗦,暖要暖到心窝里。大寒,教会我们最初的哲学:最深的寒,是春的襁褓;极致的静,藏着最热闹的序曲。它把“等待”和“希望”这两个词,不是教给我们的大脑,而是刻进了我们被冻红过的脸颊、玩热乎了的身体,和那碗烫到心尖的汤里。
那口存在于记忆里的滚烫,至今仍在为我们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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