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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三兄弟后,藏区女子的残酷生活:白天是妻子,晚上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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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给桑吉家那年,才刚满十八岁。

阿妈在送我出嫁的前夜,一遍遍梳着我的长发,用那把她从外婆手里接过的、齿已经缺了几根的牛角梳。酥油灯在帐篷角落里明明灭灭,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毡墙上,像一尊沉默的佛像。

“卓玛,到了桑吉家,要听话。”她只说这一句,反反复复。

我不知道“听话”是什么意思。在我们这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地方,词语有时候像雪山上的石头,看起来清楚明白,真捡起来才知道下面压着什么。

桑吉家有三兄弟。

大哥索朗三十岁,左脸从眉骨到下巴横着一道深深的疤,那是和狼群搏斗时留下的。他不常笑,看人时眼睛像鹰。婚礼那天,他第一个掀起我的盖头,粗糙的拇指擦过我的脸颊,只说:“以后你就是桑吉家的女人了。”

二哥多吉二十八岁,喜欢唱歌,嗓子像被风磨过的石头,粗粝但有种奇异的温柔。他递给我一碗青稞酒,手指有意无意碰触我的掌心,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在晃动。

三弟巴桑最小,二十五岁,读过几年书,是乡里小学的临时老师。他离我最近站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牦牛粪混合的气息。他看我的眼神和其他两人不同,像是看着一个人,而不是一件新添置的家当。

一夜之间,我有了三个丈夫。

这在我们的地方并不稀奇。草场有限,牛羊有限,分家意味着贫穷。几个兄弟共娶一个妻子,家产不会分散,劳力集中,日子才能过下去。这道理我从小就懂,只是轮到自己时,那懂里面突然长出了刺。

白天,我是桑吉家的妻子。

天不亮就要起来,第一个离开冰冷的被窝。炉膛里的火要重新生起,隔夜的牛粪灰还带着一点暗红,吹一吹,添上新粪,火苗就蹿起来。大铁壶里装满雪水,吊在火上,等男人们醒来时有热茶。

然后是打酥油。那木桶比我矮不了多少,我要抱着它来回晃动上千次,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乳白色的牦牛奶才慢慢分离出金黄的酥油。婆婆——其实我该叫阿妈,但心里总是改不过口——坐在矮凳上捡青稞里的石子,眼睛不时瞟过来。

“用腰力,别光用胳膊。”她说。

我点点头,汗从额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

三兄弟陆续起来了。索朗总是第一个,沉默地洗漱,接过我递上的热茶,一饮而尽,然后去羊圈。多吉会哼着歌出来,有时候会问一句“睡得好吗”,不等我回答就自己笑起来。巴桑最后,他看我时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头喝茶。

白天很长。挤奶、放牧、捡牛粪、晒奶酪、织氆氇……我的身体像一只被不断抽打的陀螺,在草原上旋转不停。只有在中午短暂的休息时,我才能坐在帐篷外的石头上,看远处的雪山。雪山顶永远白得耀眼,我想起娘家帐篷门口也能看见那座山,角度不同,山却是一样的山。

“看什么呢?”多吉有次路过时间。

“没什么。”我慌忙站起来。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笑了笑:“想家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想,显得不知足;说不想,那是假话。

多吉拍拍我的肩,他的手很重,我踉跄了一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风里。

晚上,帐篷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第一夜是属于索朗的。

他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也不说话,直接脱掉外袍。我蜷在毡子最里面,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膛。酥油灯被吹灭了,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在我的皮肤上留下灼热的痛感。我咬住嘴唇,不让一点声音漏出来。

结束后,他很快就发出了鼾声。我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上那块补丁,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像一把银色的刀。

第二夜,多吉。

他比索朗话多些,会问我白天做了什么,累不累。但他的触碰更让我不安,手指游走时带着刻意的探索,像是要把我研究透彻。有时候他会哼歌,那些在白天听起来还算悦耳的调子,在黑暗里变得怪异而黏腻。

“卓玛,你像只小羊羔。”他在我耳边说,热气喷在皮肤上。

我僵着身子,直到他沉沉睡去。

第三夜,巴桑。

他总是很犹豫,站在帐篷门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有次他甚至说:“你要是累了,我就......”

“没事。”我总是抢着说。

巴桑的触碰很轻,有时候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有次我睁开眼,发现他正看着我,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什么?”我忍不住问。

“你......你真的愿意吗?”他问得突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愿意怎样?不愿意又怎样?我嫁过来了,这就是我的命。就像一头母牦牛被拴在桩子上,它愿不愿意,重要吗?

“睡吧。”我说,转过身背对他。

巴桑不再说话,只是从后面轻轻抱住我。那一夜,我第一次在桑吉家的帐篷里哭了,眼泪无声地流进羊毛毡子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日子像车轮一样碾过草原,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

我怀孕了。

婆婆很高兴,煮了加了红糖的酥油茶,那甜味腻在喉咙里,一整天都化不开。三兄弟的反应各不相同:索朗多分了我一块肉,虽然什么都没说;多吉唱了一整天的歌,调子欢快得刺耳;巴桑从学校带回来一本皱巴巴的图画书,上面有花朵和鸟儿。

“给孩子讲故事用。”他说,脸有些红。

我第一次感觉到肚子里的生命是真实的,不是每月流走的血,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夜里,我悄悄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但似乎真的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然而孕吐来得凶猛。我常常在挤奶时突然干呕,在打酥油时头晕目眩。婆婆的脸色渐渐不好看了。

“我们那时候,怀孕八个月还跟着转场呢。”她在捡牛粪时对邻居家的女人说,声音刚好能让我听见。

最难以启齿的是夜晚。孕吐过后,我对气味异常敏感,男人们身上的牦牛味、汗味、烟草味,在封闭的帐篷里变得难以忍受。有次多吉靠近时,我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他愣住了,脸色慢慢沉下去。

“嫌我臭?”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不是......”我想解释,但又是一阵反胃。

多吉什么也没说,起身出去了。那一夜他再没回来。

第二天,我看见婆婆和多吉在羊圈旁说话,两人都压着声音,但婆婆的手势很激烈。晚上,巴桑来找我,神情局促。

“大哥说......这段时间,我和二哥先睡仓库。”他不敢看我,“等你......好一些。”

我点点头,心里有块石头落了地,随即又被更大的石头压住——我成了麻烦,成了这个家里需要特别安排的存在。

仓库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比帐篷还冷。我偷偷去看过,那里只有一堆干草和旧毡子。巴桑在看书,多吉在磨刀,两人各据一角,谁也不说话。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对谁。

孩子是个男孩,生得艰难。我在帐篷里挣扎了两天一夜,婆婆和接生婆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端出去。意识模糊时,我听见索朗在帐篷外发脾气:“怎么这么久!”

多吉在哼歌,调子乱七八糟。

巴桑的声音最清楚,他在问:“卓玛还好吗?”

还好吗?我不知道。疼痛像潮水,一波波把我淹没。最后那一下,我好像看见雪山在眼前崩塌,白光炸裂,然后是一声嘹亮的啼哭。

“男孩!”接生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婆婆抱着孩子给帐篷外的男人们看,我瘫在血污的毡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巴桑端进来一碗热汤,扶我起来,一勺一勺喂我。汤很咸,我喝出了眼泪。

“他像你。”巴桑说,眼睛看着角落里的孩子。

我转头看去,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我看不出像谁。

孩子取名扎西,意思是吉祥。有了扎西,我的日子似乎有了锚。白天,我把他裹在袍子里干活,他的小脸贴着我的胸口,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摇晃。晚上,他在我身边呼吸,小小的,暖暖的,像草原上最柔嫩的草芽。

扎西三个月大时,夜里又开始轮流了。

那晚轮到索朗。他看见扎西睡在我身边,皱了皱眉,但还是躺下了。半夜,扎西哭起来,是饿了。我慌忙抱起他喂奶,尽量不发出声音。

“吵死了。”索朗在黑暗里说。

我一僵,拍着扎西的手停在半空。

“明天让他跟阿妈睡。”索朗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

我抱着扎西,整夜没睡。天亮时,我去求婆婆,说扎西夜里闹,影响男人们休息。婆婆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

“也好,孩子跟我睡。”她说。

扎西被带走了。白天我还能抱着他,夜里就只能听见从婆婆帐篷传来的哭声,一声声,像刀子割在我心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觉得胸口空了一大块。

巴桑发现了我的不对劲。有次放牧时,他特意和我一起赶羊,走到远离其他人的山坡。

“想扎西?”他问。

我点点头,眼睛看着远处的羊群,怕一看他就会哭出来。

“等再大点,就能跟你睡了。”巴桑说,顿了顿,“阿妈是疼孩子,她带大我们兄弟三个呢。”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心里那空着的地方,风呼呼地往里灌。

扎西一岁生日那天,我特意用攒了很久的羊毛换了点白面,给他做了个小面饼。婆婆烤了羊肉,多吉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瓶白酒,索朗也早早回来了。

帐篷里难得有了热闹气。扎西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路,扑到我怀里,软软地叫“阿妈”。我的心都要化了,抱着他舍不得松手。

多吉喝多了,开始大声唱歌,唱到一半突然停下,看着我说:“卓玛,再给桑吉家生几个吧,男孩女孩都好。”

我愣住了,怀里扎西的小手抓着我的一缕头发。

索朗没说话,只是喝酒。

巴桑低声说:“二哥,扎西还小......”

“小什么,一岁了!”多吉挥挥手,“你看村里德吉家的媳妇,五年生了三个!咱们桑吉家人丁兴旺,草场才能守住!”

婆婆点头:“是这个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怀孕了,肚子大得像山,我拖着它在草原上走,怎么也走不到头。醒来时一身冷汗,巴桑在身旁熟睡,月光照着他年轻的脸。

扎西两岁时,我果然又怀孕了。这一次,婆婆不再给我红糖酥油茶,只是说:“这次生个女孩也好,家里缺干活的人手。”

孕吐依旧凶猛,但这次我不敢再表现出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吐完了漱漱口,继续生火做饭。男人们似乎也习惯了,不再特别安排什么。

巴桑有时会偷偷帮我。有次我背水回来,腰疼得直不起来,他接过水桶,低声说:“明天我早点起来背水,你多睡会儿。”

“不用。”我忙说,“让人看见不好。”

“没人看见。”他坚持。

我心里一暖,那暖意还没散开,就听见多吉在远处喊:“巴桑!磨蹭什么呢!”

巴桑应了一声,匆匆走了。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老二生得比扎西顺利些,但依然痛。这次我没有昏过去,清楚地听见接生婆说:“是个女孩。”

帐篷外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多吉的声音:“女孩也好,也好。”

我给孩子取名梅朵,意思是花。梅朵很小,很安静,哭起来也细细的,像小猫。婆婆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尽心照顾。有了扎西的经验,这次我平静许多,只是夜里想孩子时,心口依然会疼。

梅朵三个月时,乡里传来消息,说外面在搞妇女健康检查,免费。婆婆本不想让我去,说“女人家的事,检查什么”,但巴桑坚持,说他学校的老师说了,检查对女人好。

我去了乡卫生院,那是我第一次进那样的地方,白得晃眼。女医生很和善,检查完了却皱着眉。

“你身体太虚了,再生孩子有危险。”她说,“最少要休息三年。”

三年。我在心里算,梅朵三岁时,我也才二十五岁。可医生的话在桑吉家能有多少分量?

回去说了检查结果,婆婆没说话。索朗沉默地抽烟,多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巴桑说:“那就休息三年。”

“三年?”多吉叫起来,“那怎么行!咱们家人丁单薄......”

“出事了怎么办?”巴桑难得地提高了声音。

帐篷里安静下来。最后索朗说:“先养着。”

我以为这是同意了,心里松了松。可夜里,多吉进来时带着酒气,动作比平时粗鲁许多。我忍着,咬着嘴唇,直到嘴里有了血腥味。

结束后,他躺在一旁,突然说:“卓玛,你是不是不愿意给桑吉家生孩子?”

我一惊:“没有......”

“那为什么医生说不能生,你好像挺高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高兴吗?也许是松了口气。可这松口气的感觉,在他眼里成了罪过。

“我没有。”我只能重复。

多吉哼了一声,不再说话。那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冷淡了许多,偶尔看我时,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怨。

日子继续。扎西会跑会跳了,梅朵也开始学说话。我每天忙得像陀螺,但看着两个孩子,觉得日子也不是全无指望。

有次转场,我负责赶羊群落在后面的几只。巴桑从后面追上来,说学校缺个帮厨,问我愿不愿意去。

“一天有二十块钱,还管饭。”他说,“扎西可以带过去,梅朵阿妈能看着。”

我心动了。不是为钱,是为能走出草原,看见不一样的人。但我犹豫:“大哥二哥能同意吗?”

“我去说。”巴桑道。

意料之中的反对。索朗说女人出去抛头露面不好,多吉说家里活谁干,婆婆说孩子怎么办。但巴桑出奇地坚持,说学校是正经地方,有老师有学生,还能学点汉字。

最后是索朗拍了板:“去吧,但家里的活不能落下。”

于是我开始了在天不亮起床,先做完家里的活,然后带着扎西走两个小时山路去学校的日子。学校很小,只有三个老师,三十多个学生。我的工作是帮忙做饭、打扫。

第一次领到工资时,我把那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握在手里,看了很久。这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钱,不是婆家给的,不是丈夫给的,是我自己挣的。

我用这钱给扎西买了支铅笔,给梅朵买了条红头绳,剩下的买了块冰糖。回家分冰糖时,每人掰一小块,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多吉说“浪费钱”,但冰糖含在嘴里,也没吐出来。

学校的生活让我看见了另一个世界。我听老师们聊天,说山外面的城市,说读书的重要,说女人也能有自己的工作。我识了些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卓玛”,会写“扎西”“梅朵”。有次我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孩子们的名字,巴桑看见了,愣了很久。

“你想学写字吗?”他问。

我慌忙用脚抹掉地上的字:“瞎写的。”

“我教你。”他说。

于是每天做完活,巴桑就教我认字。从“人”“口”“手”开始,到简单的词。他很有耐心,我学得慢也不急。有次我问他为什么对我好,他沉默很久,说:“你应该有选择。”

选择。这个词太陌生了,像雪山那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变化发生得很突然。乡里来了扶贫干部,说要搞合作社,养牦牛、加工奶酪,需要人手。他们特别说,妇女优先,因为女人细心。

婆婆第一个反对:“女人出去干活,像什么话!”

但索朗去开了会,回来说合作社给钱,比放牧挣得多。多吉也心动了,说到底钱是实在的。

于是我又多了个身份:合作社的挤奶工。每天早上做完家里的活,去学校做饭,下午去合作社。忙得像旋转的经轮,停不下来,但我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

合作社里都是女人,我们一边挤奶一边聊天。她们有的和我一样,嫁给了兄弟几个;有的丈夫去了城里打工,几年不回来;有的寡妇,自己拉扯孩子。我们聊孩子,聊男人,聊草原上的草一年比一年少。

有次聊到将来,最年轻的那个女孩说她想学开车,开大卡车,去拉萨。大家都笑她,说她疯了。但笑着笑着,有人小声说:“其实我也想去拉萨看看。”

我没说话,只是手下不停地挤奶。温热的牛奶呲呲地射进桶里,白色的泡沫堆起来,又碎掉。我想起巴桑教我的那个词:选择。如果我能选择,我想选什么?

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十八岁前,我的人生是阿妈决定的;十八岁后,是桑吉家决定的。我好像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什么。

那天回家,我格外沉默。巴桑发现了,问我是不是累了。我摇摇头,看着帐篷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突然问:“巴桑,如果你能选,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愣住,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帐篷里只有我们俩,扎西和梅朵在婆婆那儿,其他人都还没回来。

“我......”他犹豫着,“我想继续读书,当正式老师。还想......”他停住,看着我,眼神复杂。

“还想什么?”

“还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我低头,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象那样的日子:一个丈夫,一个帐篷,两个孩子,平平常常的每一天。这想象太奢侈,奢侈得让我心慌。

“你不该说这些。”我低声说。

“我知道。”巴桑也低下头,“可是卓玛,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如果不是这样......”

“没有。”我打断他,声音有些急,“我没有。”

可是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听着身旁巴桑均匀的呼吸,我想,我真的没想过吗?还是不敢想?

秋天,合作社的奶酪卖出了好价钱,我们每人分到了一笔钱。我捏着那沓钞票,第一次有了“自己也能挣钱”的真实感。我给家里每人买了件新衣服,剩下的偷偷藏起来,谁也没告诉。

藏钱的地方是巴桑告诉我的,帐篷角落的一块松动的地砖下。他说:“女人该有点自己的钱。”

我没问他为什么知道女人该有自己的钱,只是照做了。每天晚上,我会摸摸那个地方,硬硬的还在,心里就踏实些。

变故发生在冬末。梅朵发了高烧,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我急得要背她去乡里,婆婆却说孩子发烧常见,捂汗就好。

我守着梅朵,用湿布敷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到了半夜,梅朵开始抽搐,小小的身体绷得像弓。我吓得魂飞魄散,抱起她就往外冲。

“你去哪儿!”婆婆在身后喊。

“乡里!医院!”我头也不回。

雪还在下,山路很难走。我深一脚浅一脚,梅朵在我怀里滚烫。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有人追上我,是巴桑。

“我跟你去。”他接过梅朵,他的脚步比我稳。

我们在天亮前赶到乡卫生院。医生一看就说要送县里,乡里治不了。巴桑二话不说,去找车。等到梅朵被送进县医院抢救室时,我已经站不稳了。

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我瘫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发抖。巴桑去买了两碗面,塞到我手里:“吃,吃了才有力气照顾梅朵。”

我吃不下,他就一口口喂我,像当年我生扎西时那样。面汤很咸,我又喝出了眼泪。

梅朵住了三天院,我守了三天。巴桑学校请了假,陪着我们。索朗和多吉在第二天来了,看了看孩子,留下些钱,又匆匆赶回去——家里不能没人。

梅朵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巴桑去办手续,我抱着梅朵在医院门口等。梅朵的小脸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看着我笑。

“阿妈。”她软软地叫。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我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祭品,我是扎西和梅朵的阿妈。这个身份,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

回去的路上,巴桑说:“卓玛,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他开着那辆借来的旧吉普,目视前方,“就是觉得,你好像......更坚定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梅朵抱得更紧了些。

回到家,婆婆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梅朵看了看。索朗多看了我两眼,也没说话。夜里,我主动去找巴桑藏钱的地方,摸了摸,还在。

春天再来时,草原上开出了细细的花。合作社扩建了,要选个妇女主任。女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知谁说了句:“卓玛识字,让卓玛当。”

我就这样成了妇女主任。虽然只管七八个人,但要去乡里开会,要在本子上记工分,要安排活儿。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声音都在抖,但看着下面女人们的眼睛,我慢慢平静下来。

我说:“咱们好好干,明年给家里都挣件新袍子。”

大家都笑了。

散了会,最年轻的那个女孩凑过来:“卓玛主任,你说咱们能不能自己卖奶酪?跳过中间人,能卖得更贵。”

我一愣,这念头太大胆了。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我想了想,说:“我问问。”

我去问乡里的干部,干部说可以试试,还答应帮我们联系买家。我回来一说,女人们都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出主意。

那天晚上,我在家庭会议上说了这件事。婆婆第一个反对:“女人家,折腾什么!”

多吉也不赞成:“现在这样挺好,别瞎搞。”

索朗抽着烟,不说话。

巴桑看了看我,说:“我觉得可以试试。成了,能多挣钱;不成,也没损失。”

最后索朗点了头:“那就试试,但别耽误家里的活儿。”

我们真的试了。自己设计包装,自己记账,自己谈价钱。第一批奶酪卖出去那天,我们挤在合作社的小屋里,等着电话。当买家说“货收到了,款打过去了”时,女人们欢呼起来,抱在一起又叫又跳。

我拿着那张比以往厚了许多的钞票,手在抖。这不是工资,是我们自己挣来的,从养牛到卖货,一条龙。这种感觉,和领工资不一样,和分家用的钱更不一样。

晚上,我把钱交给索朗。他数了数,抽出几张递还给我:“这是你的。”

我愣住了。

“你应得的。”索朗说完就出去了,留下我捏着那几张钞票,站在帐篷中央。

夜里,我辗转反侧。巴桑轻声问:“怎么了?”

“我在想......”我犹豫着,“想咱们的奶酪,能不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比如?”

“比如拉萨。”

巴桑在黑暗里笑了:“你想去拉萨?”

“不是我,是咱们的奶酪。”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敢想这么远的事了。

夏天,合作社来了个记者,说要写我们妇女创业的故事。那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人,短发,说话很快。她问我当初怎么想到要自己卖奶酪,问我有什么困难,问我将来的打算。

我一回答了,说到最后,我说:“我想让我的女儿读书,读很多书,将来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记者眼睛亮了,刷刷地记。

她走后,巴桑说:“你说得真好。”

“我说的是真话。”我看着远处玩耍的扎西和梅朵,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秋天,记者写的文章登出来了,还配了我们的照片。乡干部特意送了几份报纸来,合作社的女人们传着看,虽然不识字,但指着照片上的自己,笑成一团。

我把报纸拿回家,巴桑一字一句读给大家听。读到我说想让女儿读书那段,帐篷里安静下来。婆婆低头捻羊毛,索朗闷头抽烟,多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最后索朗说:“那就读。”

就三个字,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冬天,我用自己的钱给扎西和梅朵都交了学费。扎西上小学,梅朵上学前班。每天早上,我带着两个孩子去学校,他们进教室,我去厨房。下午,我们一起回家,路上他们叽叽喳喳说今天学了什么。

梅朵说老师教了首歌,唱给我听。扎西说学了“妈妈”两个字怎么写,蹲在地上写给我看。我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字,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巴桑教我写名字的那个下午。

日子还在继续。我依然是桑吉家的媳妇,白天干活,晚上轮流。但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悄悄地改变着一切。

我开始在夜里读书,巴桑从学校借来的旧课本。认的字多了,世界就大了。我知道山外面有城市,有大海,有各种各样的人生。虽然那些人生离我很远,但知道它们存在,就让人觉得,人生或许不止一条路。

有天夜里,多吉突然说:“卓玛,你恨我们吗?”

我一愣,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恨吗?”他重复。

我想了很久,说:“以前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恨没有用。”我说,“而且,我有扎西和梅朵。”

多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其实......我对你不好。”

我没说话。帐篷外风声呼啸,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春天又来了,这是我嫁到桑吉家的第八个春天。合作社的奶酪卖到了拉萨,真的。虽然量不大,但那个最年轻的姑娘——她真的学会了开车——把第一批货送去的那天,我们都去送她。

她上车前突然抱了抱我:“卓玛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女人也能做事。”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去的车,突然明白了阿妈当年那句话——“到了桑吉家,要听话。”

听话,不是顺从命运,而是在命运给你的土壤里,努力开出自己的花。哪怕这土壤贫瘠,哪怕这花开得艰难,但只要是自己的,就值得。

回到帐篷,扎西在写字,梅朵在唱歌,婆婆在煮茶,索朗和多吉在修马鞍,巴桑在看书。酥油茶的香味弥漫开来,和炊烟一起,袅袅地升上天空。

我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方的雪山。雪山还是那座雪山,但在我眼里,它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我也不一样了。

从十八岁那年嫁过来的卓玛,到今天站在这里的卓玛,走了很长的路。这条路还没走完,但我知道,我会一直走下去。带着我的扎西和梅朵,带着心里那点不灭的光,走下去。

茶煮好了,婆婆喊吃饭。我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帐篷。

帐篷里很暖,茶很香,孩子们的笑声很亮。这就是我的生活,残酷的,温热的,真实的,我的生活。

我坐下来,接过婆婆递来的茶碗,碗很烫,但我稳稳地捧着,就像捧着这些年来,所有哭过的夜,和终于到来的,微微发亮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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