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挡在你的孩子面前

罗永浩在直播里叨叨，他为商务上方便一些想办个香港身份被拒了，虽然其他条件分数都恶性超标，但没有本科学历，就没戏。他说你就算取得世界级的成就，只要没有本科学历，香港身份就休想，达芬奇，比尔盖茨，没有大学本科，休想移民我们香港，就这么狠，乔布斯也不好使！然后中介建议他上个夜大函授，在线上一个，也能解决本科文凭，被他高贵地拒绝了。

虽说是事件消化完了后的逗闷子，但因为学历被拒就是被拒了。要不怎么说，普通人读书拿个文凭，是比较简单的人生路呢。脱离程序化成长的轨道，你以为你混成罗永浩、脱不花、韩寒那么容易啊，你得比按部就班长大的孩子身心强悍很多，有见佛杀佛见魔杀魔逢祖杀祖的向上狠劲，才有他们的抵达，而且就算混成了他们，香港优才之类的也会被拒啊。

当然，不抵达也没什么，那孩子和家长都得有同频的松弛心态，前提是，举全家之力和资源小角度托举，或者接受现实自甘咸鱼一条，一家人或众志成城，嘛也不在乎，真不在乎那也成。

我微博上关注了很多医生，急诊室女超人于莺是一个，我关注她的时候她还是协和急诊医生，因为没亦步亦趋地follow，她后来辞职，离婚，恋爱，疑似创业，再就业的轮廓也没闭上环，总之是在微博上碰巧看到，就看一下。今天看到她的一条微博：

“闺女在口罩后，就没有继续走在应试教育的路上。

小时候，我问她长大了要干嘛。她说，随便，反正不当医生。

我就开玩笑，说妈妈以后给你开个小卖部。

嘿，真没想到，一语成真，闺女成了云上小卖部的部长。

我问我爸，他的闺女是本硕博连读的博士，但是闺女的闺女，进了大学后落荒而逃，他在意不？

我爸说：嘿，我家三代单传，还养不活一个闺女？

得，我家三代人，都和自己和解了。

当妈的，不仅要给闺女留下财产，更重要的是，得给她一个生存技能。画画算她自己的天赋技能，小卖部部长算第二个。”

看起来就是女儿大学辍学，现在在给于莺的微博小卖部当店长呢，据说选品很让于莺惊喜。这差不多就是托举加不在乎双结合的路，举家认养并奉上当妈的医学博士加网红红利。

就觉得很巧，最近碰巧看到听到的，都是那些没按照比较常规的求学就业路径成长的人的故事。

排名不分先后，之前还听了脱不花播客，嘉宾是北大教授赵冬梅和儿子同浩然的故事，标题是《那些不肯“齐步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所谓不齐步走，就是不同阶段辍学的孩子。脱不花做这期节目的独家专利是，作为一个高中学历成事小概率过来人，她特别懂得辍学孩子的心态。

赵冬梅的儿子14岁辍学，用她在一席的演讲题目是“我的儿子跟学校八字不合”。她形容儿子央央刚辍学时候，拒绝交流同一间屋檐下24小时无沟通为人生至暗时刻。小孩辍学在家，他自己其实也是消化不了这个违背多数人选择的事实的，对孩子来说，这场人生坍塌是毁灭级别的，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与世隔绝，半夜出来溜达溜达谁也不面对，尤其不面对来自妈妈的关心和忧心忡忡是他的排异对策。赵冬梅面对这样的震耳欲聋沉默中的孩子，每天回到住宅楼大院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看到楼下围着警戒线和警察，看到一切如常，心里踏实了点，又会想也许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了，然后又劝自己说，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警察应该早就给我打电话了。

我也是妈妈，也曾经养大一个问题儿童，太知道那种时刻等待意外甚至灾难来临的感受了。

央央辍学的起因，是父母信奉快乐教育，上小学前，没给他各种提前报班。孩子出了问题后，赵冬梅教授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小学生上课的程序是这样的，老师说今天的我们将要学的生字是这些的，大家都会了吗？好，都会了，那么我们来听写。老师直接成了质检员，功夫都在学习外。天生天长的央央肯定跟不上，跟不上就不受老师待见，老师带着那么多孩子，肯定会有自己的偏好，不管怎么偏好，他（她）也偏不到学渣那里去，然后很多不公和不尊重累计，直接累计到孩子承受不了那份来自成人世界的定向挫败，厌学退学。赵冬梅自己和央央的爸爸都是学霸都是北大教授，赵冬梅从进了北大读大学，就在没离开过北大象牙塔，所以她当然理解不了一个孩子沦为学渣后的际遇。她检讨自己，没第一时间和孩子站在一起，甚至挡在孩子前面，帮他面对来自这个卷天卷地的世界敌意。

好在赵冬梅的知识背景和经济条件让她还有腾挪余地，接受了孩子不再在学校读书的现实以后，她和孩子一起在黑暗里摸索，现在央央成了摄影师和纪录片导演。脱不花问他，你现在挣钱了吗？央央说，每个月亏多少多少，初出茅庐的纪录片导演啊，你不亏谁亏，好在他是从自己关自己紧闭的黑暗里走出来了，他是用尽全身力气，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和表达自己了，这一份自由，是他自己挣来的，也是她妈妈帮他确认来的，不是所以偏离了轨道的孩子，都有这样央央和于莺的女儿的幸运，被学校老师和社会忽视甚至踩踏的孩子，即便没走到辍学那一步，也留下了一生的阴影。

上次回北京，跟八子聊天，说到孩子教育，她说她对儿子桐桐有一份内疚，就当年桐桐在学校遇到来自老师的不妥待遇的时候，她从来都是不问青红皂白站老师，觉得是你自己没写作业，你自己上课不听讲，你自己没考好在先，老师怎么对你都该支持支持老师，她从没为孩子做一道保护的屏障，现在跟已经成年的桐桐聊一些当初发生在他身上的来自老师的体罚造成的终生影响，母子复原起来，非常痛心也追悔。

这样的事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不是要说我有多正确，我要说的是我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我的观点是小孩当然有小孩的问题，但他们无助的时候，就算再有错，再捣蛋破坏，在未成年期，家长也要无条件护着，我一直这么极端地认为。鸭子自立以后，我已经很少关注和写有关育儿的话题了。看到前面这两段，我发现我自己的确践行了自己的极端，换个角度看，相当够呛。

在陪资深问题儿童鸭子长大的过程，不管对错，我唯一坚定地做的一件事，就是挡在她的前面，在她迟到、不听课，不做作业，不及格、和同学打架、和老师怄气等作为一个学生除了辍学，全套劣迹凑齐的时候，仍然挡在她的前面，不能说是无原则袒护，起码是有温度、无条件地护佑。我也发脾气，也管教，也欲哭无泪，但是面对成人世界的judge，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护她的自尊，有过之而不及，甚至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幸运的事，鸭子碰到的老师都很好，他们都理解和维护了我的观点，就是学习不好没关系，这个底和后果我自己兜着，任何情况下不能伤孩子自尊，不能伤孩子的兴趣。

但一个孩子成长过程中，除了有成年人，还有其他孩子。上次回去深圳，和老友吃饭，说到有次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出去旅行，我发现鸭子有点被孤立，我心里最不能碰的警报立马就拉响了，直接不客气地说了带头孤立鸭子的孩子几句，说的什么，我已经忘了。对我来说，那只是我骨子里的一道警戒线，就是我知道鸭子是那种容易被针对体质，但任何时候，我要做她被针对时候的盾。其实我是特别不欢喜发生争执，对利益和利害关系，很容易放弃的性格，一言不合一拍几散都无所谓，但面对鸭子，我挑起护栏的的动作永远不会缺席，而且会变形，不管面对谁，不管面对什么。

老友跟我说，我那次对她女儿的批评，是她女儿至今提起来还会大哭的坎。本来就是小孩子们之间的小矛盾，是孩子们自己世界里的丛林，我这么不客气地护犊子，显然惊到了在场所有人，尤其相关的孩子。这可是常常带着她出去玩的橙子阿姨啊，她至今责怪她自己的妈妈在她面对来自大人的指责的时候，没站出来保护她。其实这一段，在我心中也是根刺，就像蜜蜂蜇了人，自己也活不长了一样，何况我这是作为成年人对一个孩子的降维冲击，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无论什么时候，一想到，都是一悸。

我对老友说，你也知道，鸭子从小难搞，我就像个救火队员，永远在围着她救火，为她建立山火隔离带。鸭子不仅被我保护，也被我所有的朋友包括你护着，从小朋友们的孩子都知道，要让着丫丫妹妹（姐姐）。大家开玩笑，跟丫丫妹妹（姐姐）玩，就是在未来进入社会接受挫折教育上好机会。我也有点太坦然接受朋友们的善意了，尤其理所当然接受同龄孩子们对她的忍让，一点忤逆，我先跳出来了，回望过去，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啊。

老友的好处就是交情的厚度，扛得住误伤，有修复的机会。现在孩子都大了，都成长得很好，有公正的同理心，万幸万幸。我是真的噙着眼泪对老友说，我对你女儿欠一声道歉，她当时也是个小学生，我不该那么对她，请一定把橙子阿姨的道歉转达给她，抱抱她，当年太不应该了。孩子之间的事情，应该留给孩子们自己消化，又不是不能收拾的局面，我实在是过线了，当年怎么没人棒喝我一下。

我不知道老友有没有像已经成年的女儿代我转达我的歉意，我希望我有机会当面道个歉。赵冬梅教授给自己总结出来的，“任何时候都要挡在孩子前面”的境界。我的确做到了，但也付出了代价和心理负担。

后面的私货：

这篇推送，我本来是想写写那些不齐步，或早或晚弃学的孩子和长大的孩子，比如于莺的姑娘，和央央，怪物尚志的王汉阳……因为鸭子的缘故，我对这样的孩子特别敏感和共情。但是写着写着拐了弯，因为触碰到心里的一个创伤，为自己的孩子伤了一个孩子的后坐力的伤，这一拐就拐不会来了，之前想写的话题，找机会再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