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光荣烈属牌

作者：谢桂兰口述 韩宝林整理

从记事起，我就记得姥姥家街门框右上角，挂着一块大红漆鎏金字的木制牌子，上面写着：“光荣烈属”四个大字。

这块牌子，是山林舅舅拿命换来的，是他光荣而短暂一生的见证，是党和政府给予的崇高荣誉，是我心中的一座丰碑。

山林舅舅参加八路军时，只有16岁。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姥姥整夜守坐在儿子的身边，一步也不离开。“娘，千万保重，在家等我，赶走了小鬼子，我回家一直守着你。”儿子眼含热泪安慰着母亲。

“娘在家等你，娘在家等你……”姥姥的眼和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绳牵拉着，一步一招手，一步一回头地说。

从那以后啊，姥姥就一直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等待着儿子的归来。

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她满怀信心地等待，安心、快乐地等待。她在期盼着一个声音：“娘，你的山林回来啦！”她心中千遍万遍地描画着这个场景，可这个场景总是没有发生。

日本鬼子投降了！

解放战争胜利了！

别人家的孩子都从部队陆陆续续回到了家，可是，她的儿子仍未归来。

儿是娘的心头肉啊！她不在家门口等了，她跑到村西头的大路口去等，10前，她的儿子就是从这条路参军离开的，现在也只会沿着这条路走回来。每天天不亮，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走出家门，来到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张望，好像她的儿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然而，整整等了10年。她的头发等白了，眼泪哭干了，眼睛哭瞎了，却始终未见到儿子的踪影。那思儿之心在等待的油锅里忍受着痛苦的煎熬。

1959年夏天，政府送来一张“革命烈士证明书”，说她的儿子杜山林，在抗日战争中牺牲了。

可是，她不信。她一个劲儿地摇头，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坚信自己的儿子没有死！

她一直说这肯定是搞错了。这个想法固执的不得了，她依然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竖着耳朵听，盼着能听到儿子那虎腾腾的脚步声，听着听着，就冷不丁地喊：“山林，山林，娘的孩儿，可把你盼回来了……”喊着喊着，就抻着身子到处乱摸，摸着摸着，就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她愣是不相信儿子死了。

1960年“八一”建军节，一个永远难忘的日子。

这一天，由区、镇、村三级组成的一队人马，高举着一块崭新的“光荣烈属”牌子，一路上吹吹打打，锣鼓唢呐把阳光都震得噼噼啪啪地响。“齐不隆咚呛咚呛……滴滴嗒嗒嘀嘀嗒……”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曲，二百多米长的巷子挤满了人，一下子就变得欢腾热闹起来。

村支书用手拢着，在姥姥的耳边喊：“老婶子，给你送光荣牌来了，山林大哥是国家的英雄，乡亲们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姥姥用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光荣牌。那光荣牌上的金字，在太阳下刺眼的亮；那光荣牌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摸索着，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她悔恨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她一手拿着牌子，一手轻轻地摩挲，心如刀绞，没哭出声，眼泪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湿了一大片。

她嘴里不停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儿子唤回。儿啊，娘日日想，夜夜盼，等啊，盼啊，等了你十几年，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块小小的牌子。她把牌子紧紧地贴在脸上，疯了似地亲吻着，如同亲吻着自己的儿子。

这一吻，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为之动容！

这一吻，寄托着一个母亲无数个日日夜夜对儿子的思念！

她的泪水在匾牌上流淌着，她抓起衣袖、撩起衣襟轻轻地擦，擦到第三下，终于哭出声：“我的山林！我的孩子呀……”

整个胡同弥漫着姥姥的哭声和悲痛的气息。那是一种无法言语的哀伤，让人听了心碎。

有人在门框上“咣咣”地钉钉子，姥姥的泪又被震下来，她突然想到死人钉棺的声音。此时此刻，她相信了，她彻彻底底的相信了：儿子死啦，他的山林回不来了！

光荣牌挂上去了，整个街道被映得金灿灿的。姥姥说：“再敲一会儿吧。”于是，全部的锣鼓家伙又响起来，那激昂、亢奋、执拗的鼓乐声，仿佛来自大地的腹部，仿佛已被压抑很久的人，挣扎着吐出了一口沉闷之气。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还是每天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依旧面朝着那挂着光荣牌的方向望着，一脸的静穆，满脸褶皱坑凹，像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头，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人会为此感到奇怪，因为她在这里，一坐就是几十年了，石墩被磨得油光光的，中间明显的凹了下去。下雨时，就会积一个水洼，不小心就坐湿了裤子。

所不同的是，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忧愁与悲伤。她眉宇间闪烁着明亮的精气神，她嘴角上挂着甜蜜开心的微笑，她脸上放射着虔爱的威严和幸福的光茫，她为她的英雄儿子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

时光穿梭，流年飞逝。84岁的姥姥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几次昏迷，几次苏醒，两眼总是直直地盯着门外，我轰然明白了姥姥的心愿——那块她永远割舍不下的光荣牌。我急忙跑到街门口，摘下牌子送到她的手中，她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紧紧地把牌子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心爱的孩子，带着微笑，安详地睡了，永远地睡了。

作者简介：韩宝林，1953年生，河北磁县人，曾任河北邯郸市峰峰矿区、邯山区、复兴区检察院检察长，特别是在复兴区创建了全国模范检察院，先后被最高人民检察院荣记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二次、三等功三次，后从邯郸市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岗位退休。喜欢文学，系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韩宝林文集》《基层检察感悟》《深深的脚印》《歌儿唱给自己听》《露珠集》等文集。其中，《韩宝林文集》获最高人民检察院优秀图书奖。

行脚！在故乡与异乡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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