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石，明清风骨护城记

作者：张龙杰

崇祯七年，黄河决堤，洪水裹挟着泥沙奔涌而下，一路淹了凤阳、泗州，直逼灵璧县城。彼时城外浊浪滔天，城墙在洪水日夜冲刷下，已然出现数道裂痕，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县令周之训更是急得头发花白，日日登城巡视，望着城外白茫茫一片，束手无策。

灵璧县城不大，城墙乃是前朝洪武年间所筑，本就不算坚固，如今被洪水浸泡月余，早已摇摇欲坠。这日午后，城西城墙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一道丈余长的裂缝骤然裂开，浑浊的洪水顺着裂缝汩汩往城里灌，百姓们哭喊声一片，纷纷往城东高地逃去。周之训见状，拔剑插在城头，声嘶力竭道：“城在人在！凡我灵璧子弟，皆随我堵缺口！”

话音未落，人群里挤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城南石家的传人石守诚。石家世代采石赏石，家中藏石无数，更通晓灵璧石的脾性。他拨开人群，走到周之训面前，躬身道：“大人，堵缺口需用重物夯土，寻常石块轻浮，入水能浮，唯有灵璧石质坚体重，叩之如钟，可堪此用。”

周之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旋即又黯淡下去：“石老先生有所不知，城中灵璧石虽多，却皆是百姓家中镇宅之物，或是文人珍藏之品，怎好强征？”

石守诚捋着胡须，慨然道：“国难当头，何惜一石！我石家愿捐出藏石百块，充作堵城之用。”说罢，他转身对着城下百姓高呼，“诸位乡亲！灵璧石本是女娲补天遗石，护佑我灵璧千年。今日城破在即，唯有借石之力，方能保我一城百姓平安！凡家中有石者，皆可献石，洪水退去之日，官府必当加倍赔偿！”

百姓们本就对灵璧石怀有敬畏之心，听闻石守诚之言，纷纷响应。一时之间，城中百姓扶老携幼，扛着家中的灵璧石往城西缺口而来。有富绅捐出半人高的赏石，有农户捧来门前镇宅的小石，更有孩童抱着巴掌大的玩石，汇入献石的人流中。

石守诚亲自坐镇缺口，指挥众人将灵璧石一块块沉入裂缝，再用夯土压实。说来也奇，那些灵璧石入水之后，竟似生了根一般，稳稳地嵌在城墙缝隙里，任凭洪水冲击，纹丝不动。更令人称奇的是，当第一百块灵璧石沉入水中时，原本汹涌的洪水竟缓缓退去了几分，城墙上的裂缝也似有合拢之势。

周之训看得目瞪口呆，对着石守诚拱手道：“老先生真乃神人也！”石守诚却摇头道：“非是老朽之功，乃是灵璧石有灵，不忍见我灵璧百姓受难。”

三日后，洪水彻底退去，灵璧县城安然无恙。百姓们望着城头安然矗立的城墙，纷纷对着那些嵌在墙中的灵璧石叩拜。周之训欲按承诺赔偿百姓，却被众人婉拒：“石护我城，我护石魂，何谈赔偿？”

此事传开后，灵璧石护城的故事便在江淮大地流传开来。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康熙年间。灵璧出了个才子，名叫张养重，此人诗画双绝，尤爱灵璧石。他听闻崇祯年间灵璧石护城的旧事，专程来到城西城墙下，望着那些嵌在墙中的灵璧石，感慨万千，当即挥毫写下一首《灵璧石城怀古》：“娲皇遗石镇孤城，浊浪滔天不敢倾。莫道顽石无血性，千年犹护故乡情。”

这首诗很快传遍大江南北，灵璧石的名声愈发响亮。

乾隆二十二年，乾隆皇帝南巡，途经灵璧，听闻灵璧石护城的典故，龙颜大悦，当即传旨，要亲赴灵璧城西，一睹护城石的风采。

地方官员不敢怠慢，连忙将城西城墙修葺一新。乾隆皇帝登上城头，望着那些嵌在墙中的灵璧石，只见石身虽历经风雨，却依旧坚润如昔，纹理间似有灵气流转。他轻抚石身，叹道：“此石真乃国之瑰宝也！”

随行的大臣和珅见状，忙上前谄媚道：“皇上既爱此石，何不将其运回宫中，置于御花园中，以供皇上赏玩？”

乾隆皇帝闻言，眉头微皱，转头问身旁的灵璧县令：“此石护城有功，百姓可有异议？”

县令躬身答道：“回皇上，此石乃我灵璧百姓之根，万不可动。”

乾隆皇帝点了点头，笑道：“和珅，你可知朕为何南巡？朕是为看江山社稷，看百姓安乐。此石护佑一方百姓，便是朕的功臣，岂能夺之？”说罢，他取过笔墨，御笔亲书“石魂永镇”四个大字，命人刻于城西城墙之上。

此后，灵璧县城西便多了一处“石魂墙”，每逢初一十五，百姓们都会前往焚香祭拜，祈求灵璧石护佑一方平安。

岁月流转，数百年光阴弹指而过。如今的灵璧县城，早已高楼林立，那座古老的城墙也只剩下城西一隅，而嵌在墙中的灵璧石，依旧静静伫立在那里。

它们见证过洪水滔天的危机，见证过文人墨客的咏叹，见证过帝王的驻足，更见证着灵璧这片土地的生生不息。

有人说，夜深人静之时，还能听到石魂墙传来隐隐的钟磬之声，那是灵璧石在低语，诉说着千年的守护，也诉说着一方水土与一方石的不解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