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长姐逃婚了,父亲惶恐登徐府赔罪。徐鹤书称婚约有效,让我代嫁。

0
分享至

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昭华既逃,婚期已定,徐府丢不起这个人。”

父亲站在祠堂前,不敢看我眼睛。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祖宗牌位。

“月儿,你代嫁吧。”

我正跪在蒲团上,给生母的牌位添香。

新燃的线香插进香炉,香灰簌簌落下。

一截滚烫的灰烬掉在我手背上。

刺啦一声轻响。

皮肤上瞬间烫出一个红印。

我没动,也没喊疼。

只是看着那红印慢慢肿起来。

父亲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听不清。

“徐鹤书说了……婚约有效,只需许家女。”

我抬起头。

祠堂里烛光昏暗,父亲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穿着簇新的锦袍,腰间玉佩还是去年徐府送的寿礼。

我轻声问:“所以女儿这个‘许家女’,便可填进去?”

父亲移开视线。

他看向祖宗牌位,喉结滚动了一下。

“徐翰林是重诺之人,不会亏待你。”

“他亲口允诺,只要你嫁过去,一应礼数俱全。”

“嫁妆……你母亲会给你备好。”

他说的是嫡母许赵氏。

我那个从来不正眼看我的嫡母。

香灰烫出的红印越来越疼。

我低头吹了吹,语气平静。

“长姐不要的婚事,便塞给我。”

“父亲觉得合适吗?”

父亲脸色变了变。

他袖中的手捏紧了,又松开。

“月儿,为父知道委屈你。”

“但徐家是什么门第?镇国公府,一门两侯。”

“徐鹤书是嫡长子,二十二岁便入了翰林院。”

“京城多少贵女想嫁都嫁不成。”

“你嫁过去,是享福。”

我笑了。

笑得手背上的红印一抽一抽地疼。

“享福?”

“长姐为何逃婚?父亲不知道吗?”

“她留书说的什么?‘宁嫁白丁,不入高门’。”

“连她那样受尽宠爱的嫡女都受不了的‘福’,女儿这个庶女,配享吗?”

父亲的脸彻底沉下来。

他转身,背对着我。

烛火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几乎盖住我全身。

“婚事已定。”

“十日后,花轿上门。”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说完这句话,他大步走出祠堂。

脚步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

一声声,像敲在我心上。

我跪着没动。

手背上的红印已经起了水泡。

我盯着生母的牌位。

上面写着:先妣许门柳氏之位。

柳姨娘。

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妾室。

生我时血崩而死,留给我一副清秀容貌,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身份。

我在祠堂跪到蜡烛燃尽。

天快亮时,青禾偷偷溜进来。

她是柳姨娘留下的丫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

“小姐……”

青禾眼睛红红的,像哭了一夜。

她掏出一个小瓷瓶,给我手背上药。

药膏凉丝丝的,缓解了灼痛。

“老爷太狠心了。”

青禾一边抹药一边掉眼泪。

“大小姐自己跑了,凭什么让您去填坑?”

“那可是她不要的婚事!”

我看着她哭,心里反而平静了。

“哭有什么用。”

我站起来,腿跪麻了,踉跄了一下。

青禾赶紧扶住我。

“去把我屋里的妆匣拿来。”

“还有那几幅没卖出去的画。”

青禾愣了愣:“小姐要做什么?”

我望向祠堂外。

天色微明,永宁伯府还沉浸在睡梦中。

下人们已经开始洒扫,但静悄悄的。

这座府邸,从来都这样安静。

安静得让人窒息。

“数数家底。”

我说:“看看够不够活命。”

回到小院时,嫡母许赵氏已经等在屋里。

她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袄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簪。

端坐在我那张旧木椅上,像一尊华丽的雕像。

屋里本来就不大,她一来,更显得逼仄。

“月儿来了。”

许赵氏抬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不热络,也不冷淡。

像是对待一件不太重要的物件。

“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我没坐,站在她面前。

“母亲有何吩咐?”

许赵氏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

茶是青禾刚沏的,用的是最次的茶叶沫子。

她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但没说什么。

“你父亲都跟你说了吧。”

“十日后,你代你长姐嫁去徐府。”

“时间紧,嫁衣我让人连夜改。”

“昭华那件大红缂丝嫁衣,绣工是江南最好的绣娘做的。”

“你身量比她瘦些,改改就能穿。”

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让我穿别人不要的嫁衣,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没吭声。

许赵氏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

“嫁妆我也拟好了。”

“照例是六十四抬。”

“但时间仓促,有些东西一时凑不齐。”

“就先拿昭华备好的那份充数。”

“反正都是许家的女儿,不碍事。”

她把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红木家具、绸缎布匹、金银头面……

看起来满满当当。

但仔细看,家具是旧款,布匹是库存,头面是过时的花样。

全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哦,不对。

有一项值钱。

田庄一处,良田五十亩。

那是生母柳姨娘留下的嫁妆。

当年她进门时,外祖家陪嫁了一个小田庄。

柳姨娘死后,这田庄一直由许赵氏“代管”。

现在,成了我的嫁妆。

物归原主,还要记在她的人情账上。

我把单子折好,放回桌上。

“母亲费心了。”

许赵氏看我这么平静,反倒有些意外。

她打量我几眼。

“月儿,你别怨。”

“徐家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你嫁过去,是正经的翰林夫人。”

“比你在这府里当个不起眼的庶女,强上百倍。”

我点点头。

“女儿明白。”

“那就好。”

许赵氏站起来,抚了抚衣袖。

“这几日好好养养,脸色太寡淡了。”

“出嫁那日,多擦些胭脂。”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屋里那些画,乱七八糟的,就别带过去了。”

“徐府是高门大户,讲究规矩。”

“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徒惹人笑话。”

说完,她带着丫鬟走了。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

“夫人她……她太过分了!”

“拿大小姐的旧东西打发您,还说您的画不上台面!”

“小姐的画多好啊,程娘子都说能卖钱……”

我按住她的手。

“小声点。”

窗外有婆子探头探脑,是许赵氏留下“照看”我的人。

我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小木匣。

匣子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亮。

这是柳姨娘留下的。

我打开匣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几封信,一支素银簪子,还有一叠银票。

银票很旧了,面额都不大。

五两,十两,二十两……

加起来一共一百八十两。

这是柳姨娘攒了一辈子的私房。

她死后,许赵氏把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收走了。

唯独漏了这个藏在墙缝里的木匣。

青禾当年才七岁,却机灵,偷偷把匣子藏了起来。

等我长大,才交给我。

我数了数银票。

一百八十两。

加上我自己这些年偷偷卖画攒的二十两。

一共二百两。

我拿起那支素银簪子。

簪头是一弯新月,雕工朴素。

柳姨娘喜欢月亮。

所以她给我取名昭月。

可惜,月亮再亮,也照不亮她短暂的一生。

我把簪子插在发间。

“青禾,把画拿出来。”

青禾愣了愣:“小姐,夫人不是说……”

“她说不让带,就不带吗?”

我笑了笑:“藏起来。”

青禾眼睛一亮。

她跑到床后,挪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下面是个小暗格。

里面已经放着几卷画轴。

她又从柜子里抱出十几卷,小心地放进去。

“小姐,都在这儿了。”

“一共二十三幅。”

我点点头。

这些画,是我这些年唯一的寄托。

嫡母不许我学琴,说庶女学那些是心大。

嫡姐学画时,我在旁边伺候笔墨。

偷偷看,偷偷记。

晚上回屋,用省下的纸笔练习。

画坏了,就烧掉。

画好了,就存着。

前年偶然认识城南墨韵斋的程娘子。

她守寡后独自经营一家小书画铺。

见我画得不错,答应帮我寄卖。

一幅画,卖得好能有十两银子。

她抽三成。

这两年,我陆陆续续卖了七八幅。

攒了二十两。

剩下的,都是我觉得还能更好的,没舍得卖。

现在,它们成了我的退路。

青禾把地砖盖好,铺上旧褥子。

看不出来痕迹。

“小姐,咱们真要嫁吗?”

青禾蹲在我身边,小声问。

“嫁。”

我说:“为什么不嫁?”

青禾瞪大眼睛。

“可是……徐家公子喜欢的是大小姐啊。”

“您嫁过去,不就是个替身吗?”

我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冬天还没过去。

但春天总会来的。

“替身又如何?”

我轻声说:“至少,徐府有饭吃,有衣穿。”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挨饿受冻。”

“不用被嫡母随手许给哪个老头子做妾。”

青禾眼圈又红了。

“小姐……”

“好了。”

我拍拍她的手。

“去打听打听,徐鹤书是什么样的人。”

“知己知彼,才能活得好。”

接下来的几天,永宁伯府忙得人仰马翻。

嫡长女逃婚,是丑闻。

必须捂得严严实实。

对外只说,大小姐突发急病,婚事由二小姐代劳。

反正都是许家女儿,不违婚约。

下人们被严厉封口。

谁乱说,直接发卖。

许赵氏亲自盯着改嫁衣。

那件大红缂丝嫁衣,确实华丽。

金线绣的鸾凤和鸣,珍珠缀的百花争艳。

但它是按许昭华的尺寸做的。

我比她矮半头,也瘦一圈。

绣娘们连夜改,拆了重缝,忙得手指都扎破了。

改出来的嫁衣,勉强合身。

但总有些地方不对劲。

袖口短了一截,腰身又太宽松。

许赵氏看了,摆摆手。

“就这样吧。”

“时间来不及了。”

她不在意。

我也不在意。

嫁衣而已,穿一次就压箱底的东西。

我在意的是别的。

青禾打听来的消息,零零碎碎。

徐鹤书,字文瑾,镇国公府嫡长子。

二十二岁,翰林院修撰。

京城有名的才子,温润如玉,待人谦和。

尚未婚配,提亲的人踏破门槛。

最后选了永宁伯府嫡长女许昭华。

因为三年前的上元节,徐鹤书在灯会上见过许昭华一面。

那时许昭华十六岁,戴着狐狸面具,猜灯谜连中三元。

摘下面具时,容貌倾城。

徐鹤书当时就站在人群里。

据说,一见钟情。

这些是茶余饭后的闲谈,真假难辨。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徐鹤书对许昭华,很有心。

婚事定下后,他亲自选了聘礼。

东海珍珠,西域美玉,江南绸缎……

样样精致,样样贵重。

许昭华却不喜欢。

她嫌徐鹤书太规矩,太刻板。

说他是“木头美人”,空有皮囊,没有灵魂。

这些话,她只跟贴身丫鬟说过。

但丫鬟嘴不严,传了出来。

青禾说这些时,小心翼翼看我脸色。

我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清楚了。

徐鹤书要的,是一个他想象中的许昭华。

温柔,娴雅,知书达理。

可真正的许昭华,骄傲,叛逆,向往自由。

所以她才逃婚。

跟一个寒门书生私奔。

留下一堆烂摊子。

现在,我要去填这个坑。

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

做别人的替身。

出嫁前夜,父亲又来了。

他这次没进祠堂,直接来了我的小院。

手里拿着一封信。

“月儿。”

他把信递给我。

“徐鹤书托人送来的。”

我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许二小姐亲启。

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规整。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寥寥数语。

“闻卿代嫁,实属无奈。”

“鹤书重诺,必不相负。”

“望卿安心。”

落款:徐鹤书。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父亲还有事吗?”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

“月儿,为父……对不起你。”

这话他说得艰难。

我笑了笑。

“父亲言重了。”

“女儿能嫁入高门,是福气。”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背影有些佝偻。

这个永宁伯,一辈子庸庸碌碌。

靠着祖上荫封,混了个闲职。

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现在嫡长女私奔,面子丢光了。

只能拿庶女去补。

真是可悲。

我把徐鹤书的信扔进炭盆。

火苗窜起来,瞬间吞噬了那张纸。

烧成灰烬。

青禾在一旁看着,小声说:“小姐,徐公子写信来,也算有心……”

“有心?”

我看着炭盆里的灰。

“他写这封信,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告诉自己,他没有强娶,他是‘重诺’。”

“至于我愿不愿意,开不开心,不重要。”

青禾似懂非懂。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就要出嫁了。

离开这座困了我十七年的牢笼。

去往另一座牢笼。

但至少,新的牢笼,更大一些。

机会,也多一些。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拉起来梳妆。

全福夫人是请的远房亲戚,丈夫子女俱全。

她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念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梳子滑过头发,有点疼。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被脂粉盖得白白红红,看不出本来面目。

眉毛画得细长,嘴唇点得鲜红。

像个戏子。

许赵氏亲自给我戴凤冠。

冠上珍珠累累,金凤衔珠,沉甸甸的。

压得脖子生疼。

“挺直腰。”

许赵氏在我耳边说:“别给许家丢脸。”

我挺直腰。

凤冠更沉了。

盖头落下前,我看到镜子里最后一眼。

一个陌生而华丽的新娘。

没有喜悦,没有期待。

只有一片空洞。

花轿摇摇晃晃,从永宁伯府抬往镇国公府。

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

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听说新娘子是永宁伯府的二小姐?”

“不是嫡长女吗?”

“嫡长女病了,换妹妹代嫁……”

“啧啧,还有这种事儿?”

议论声透过轿帘传进来。

碎碎的,像针一样。

我坐在轿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嫁衣宽大的袖口下,手背上的烫伤还没好全。

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有点痒。

但我没挠。

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轿子停了。

外面有人喊:“新郎官踢轿门——”

砰一声轻响。

轿帘被掀开。

一只手伸进来。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掌心向上,等着我。

我迟疑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那只手很暖。

握住我的手时,微微收紧。

然后轻轻一拉。

我出了轿子。

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到脚下方寸之地。

红毯铺地,绣鞋踩上去软软的。

耳边是宾客的喧闹声,恭喜声。

我被牵着,一步步往前走。

跨火盆,跨马鞍。

司仪在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凤冠都往下坠。

脖子快要断了。

对拜时,我看到对面那双靴子。

玄色锦靴,绣着暗纹。

稳稳地站着。

和我一样,弯下腰。

送入洞房后,我坐在床沿。

房间里静悄悄的。

红烛烧得噼啪响。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就退出去了。

青禾守在我身边,小声说:“小姐,您饿不饿?”

我摇摇头。

其实很饿。

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但没胃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不疾不徐。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喜娘又跟进来,说该挑盖头了。

一杆秤伸到盖头下。

轻轻一挑。

盖头滑落。

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徐鹤书。

他穿着大红喜服,衬得肤色更白。

眉眼确实好看。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

只是眼神很淡。

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对视了几秒。

他先移开视线,转身去拿合卺酒。

喜娘把酒杯递过来。

交杯,饮酒。

酒很辣,呛得我想咳嗽。

但我忍住了。

喝完酒,喜娘又说了些早生贵子的话。

然后带着青禾退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红烛高烧,喜字满墙。

空气却冷得像冰。

徐鹤书在桌边坐下。

他没看我,给自己倒了杯茶。

喝了一口,才开口。

“今日辛苦你了。”

声音温和,但疏离。

我回了一句:“大人辛苦。”

他顿了顿。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称呼他。

“你……可以叫我名字。”

“礼不可废。”

我说:“还是叫大人妥当。”

他看了我一眼。

没再坚持。

“这桩婚事,委屈你了。”

他说:“我知道,你并非自愿。”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但婚约是两府之约,不能因个人而废。”

“你放心,既娶了你,我必会尽责。”

“一应吃穿用度,不会短了你。”

“徐府也会给你应有的体面。”

我点点头。

“多谢大人。”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我坐着没动。

他走到床边,开始解外袍。

动作很慢。

解到一半,他停住。

“你……先睡吧。”

“我去书房。”

我抬眼看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

“还有些公文要处理。”

说完,他重新系好衣带,转身要走。

“大人。”

我叫住他。

他回头。

“合卺酒已喝,礼已成。”

我说:“您今夜若出这个门,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徐翰林嫌弃代嫁的庶女。”

他身形一僵。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仰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大人重诺,必不相负。”

“这是您信里写的。”

“那今夜,就该留下。”

他盯着我。

眼神复杂。

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烦躁?

最终,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他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睡在最外侧。

我吹灭蜡烛,也躺下。

睡在最里侧。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像一道鸿沟。

黑暗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的呼吸很平稳。

我的也是。

但谁都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他翻身。

面向我这边。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握住我的手腕。

很烫。

他喝了不少酒,身上有酒气。

呼吸喷在我耳边。

湿热。

我僵着没动。

他靠得更近。

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

低声呢喃。

“昭华……”

两个字。

像冰水浇头。

从头凉到脚。

我闭上眼睛。

手被他攥着,有点疼。

但我没抽回来。

就这样让他握着。

听着他一遍遍叫那个名字。

昭华。

昭华。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均匀的呼吸。

他睡着了。

手还握着我。

我慢慢睁开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徐鹤书,眉头微蹙。

不像白天那样疏离,反而有些脆弱。

但这份脆弱,不属于我。

是属于许昭华的。

我轻轻抽出手。

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像烙印。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看着墙上跳动的烛影。

一滴眼泪滑下来。

悄无声息。

但我很快擦掉了。

哭有什么用。

没用。

天快亮时,徐鹤书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额角。

看到我,愣了一瞬。

然后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

“昨夜……”

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是不是……”

“大人醉了。”

我打断他,坐起身。

“无妨。”

他看着我平静的脸。

欲言又止。

最终只说了一句:“抱歉。”

我笑了笑。

“无妨。”

起床,梳洗。

青禾进来伺候。

看到我手腕上的红痕,眼睛瞪大。

我摇摇头,示意她别声张。

徐鹤书也看到了。

他眼神闪了闪。

但没说什么。

换好衣服,该去敬茶了。

徐鹤书走在前头。

我跟在后面。

一步之遥。

他走得很稳。

我也走得很稳。

就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们都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到了正厅,徐家长辈都在。

镇国公和夫人坐在上首。

国公爷五十来岁,面容严肃。

夫人郑氏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精明。

我跪下行礼,奉茶。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郑氏接过茶,打量我几眼。

眼神挑剔。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她看了片刻,淡淡道:“模样还算周正。”

“只是比起你长姐,差了些。”

这话说得直白。

厅里其他人都低下头。

徐鹤书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我垂眸。

“母亲说的是。”

郑氏喝了口茶,放下茶盏。

“既代了嫁,便守好本分。”

“徐府不比永宁伯府,规矩多。”

“你虽是庶女出身,但既做了徐家妇,就该谨言慎行。”

“莫要给鹤书丢脸。”

我应了一声:“儿媳谨记。”

敬完茶,郑氏让周嬷嬷带我去听雪院。

周嬷嬷是徐鹤书的乳母,五十来岁,三角眼,薄嘴唇。

一看就是难缠的角色。

“夫人这边请。”

她语气恭敬,但眼神轻慢。

听雪院在徐府西侧,比较僻静。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

院子里确实有株老梅树。

只是还没开花。

光秃秃的。

周嬷嬷推开正房门。

“夫人看看,可还缺什么?”

我扫了一眼。

家具齐全,但都是半旧的。

床帐被褥,颜色暗沉。

炭盆里没有炭。

屋里冷得像冰窖。

青禾忍不住说:“嬷嬷,这炭……”

“哎呀,瞧我这记性。”

周嬷嬷一拍脑门。

“这几日府里忙,炭火还没拨下来。”

“夫人且等等,我去问问。”

说完,她福了福身,走了。

青禾气得跺脚。

“这分明是故意的!”

“大冬天的,不给炭,想冻死咱们?”

我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脸生疼。

但很清醒。

“去把我带的银钱拿一些。”

“你出府买炭。”

青禾愣了:“小姐,咱们自己买?”

“不然呢?”

我回头看她:“等着他们施舍?”

青禾咬咬牙:“好!”

她拿了银子,匆匆走了。

我关上门。

从箱笼里找出纸笔。

铺在桌上。

研墨。

提笔。

画什么呢?

就画这院子吧。

画这光秃秃的梅树,这冷清的院子。

画这暂栖之地。

笔尖落下,勾出轮廓。

窗外风声呜咽。

像在哭。

画完最后一笔时,青禾抱着炭回来了。

小丫头冻得鼻尖通红,却一脸得意。

“小姐,我买了最好的银丝炭!”

“那周嬷嬷还想拦我,我说是夫人吩咐的,她没话说了。”

我帮她拍掉肩上的雪。

“以后别跟她硬碰硬。”

“咱们刚来,根基不稳。”

青禾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生起火盆。

炭火烧起来,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我把画好的雪景图摊在桌上晾干。

青禾凑过来看。

“小姐画得真好。”

“这梅树光秃秃的,您画出来却有种……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我笑了笑。

在画角题上小字。

“暂栖之地,何必认真。”

刚写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周嬷嬷的声音。

“夫人歇了吗?”

青禾要去开门,我按住她。

“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

周嬷嬷的声音又响起:“老爷让老奴来传话。”

“明日宫中赐宴,需携眷前往。”

“夫人早些准备。”

我应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

青禾小声嘀咕:“大晚上的传话,故意的吧。”

我没说话。

看着桌上那幅画。

宫中赐宴。

也好。

或许能遇见收画的宫人。

第二天一大早,周嬷嬷就送来了衣裳首饰。

一套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袄裙。

一对素银簪子。

料子普通,样式老旧。

青禾气得眼睛都红了。

“这……这还不如您在伯府穿的!”

“宫宴穿这个,不是让人笑话吗?”

周嬷嬷皮笑肉不笑。

“夫人见谅。”

“府里一时间也寻不出更鲜亮的衣裳。”

“况且夫人刚进门,不宜太过张扬。”

我没接话。

打开自己的箱笼。

从最底层取出一件衣裳。

月白色暗纹锦缎,领口袖边镶着浅紫色绣边。

料子不算顶好,但做工精细。

这是我用卖画的钱,偷偷找程娘子做的。

一直没舍得穿。

“穿这件。”

我说。

青禾眼睛一亮。

周嬷嬷脸色变了变。

“夫人,这颜色太素……”

“宫中赐宴,本该庄重。”

我打断她:“素净些好。”

周嬷嬷还想说什么。

我抬眼看着她。

“嬷嬷还有事?”

她被我一看,话噎在喉咙里。

最终福了福身:“老奴告退。”

青禾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狗眼看人低!”

我摇摇头。

“更衣吧。”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皇宫。

徐鹤书坐在我对面。

他今天穿着深青色官服,衬得面如冠玉。

一路无话。

直到宫门前,他才开口。

“今日赐宴,是为庆贺北疆大捷。”

“武将家眷多,说话直爽。”

“你……少说多听。”

我点头:“妾身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宫宴设在御花园旁的暖阁。

虽是冬日,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春意融融。

各家夫人小姐已经到了不少。

珠环翠绕,笑语喧哗。

我跟着徐鹤书进去。

立刻有人围上来。

“徐翰林来了!”

“这位就是新夫人吧?”

“果然标致……”

议论声里夹杂着探究的目光。

徐鹤书淡淡应酬。

把我介绍给几位同僚家眷。

态度礼貌,但疏离。

我在一旁微笑着,不多话。

很快,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跪拜。

贵妃四十来岁,容貌雍容,声音温和。

“都起来吧。”

“今日不拘礼,随意些。”

她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我身上。

“这位就是徐翰林的新夫人?”

徐鹤书躬身:“回娘娘,正是内子。”

贵妃点点头。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她打量我片刻,笑了。

“模样清秀,气质也好。”

“听说许家二小姐擅书画?”

我一怔。

徐鹤书也愣了。

贵妃怎么知道?

坐在贵妃下首的薛明薇抿嘴一笑。

“娘娘好记性。”

“臣女也听说,徐夫人画技了得呢。”

她说话时看着我,眼神温柔。

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薛明薇。

礼部侍郎嫡女。

徐鹤书曾经的议亲人选之一。

这些,青禾都打听过。

贵妃来了兴致。

“哦?那今日正好。”

“本宫设这赏雪宴,原就想让诸位才女一展才华。”

“徐夫人可愿献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笑话。

徐鹤书低声说:“娘娘,内子初来乍到……”

“徐翰林不必谦虚。”

薛明薇笑吟吟打断。

“徐夫人既是才女,必不会推辞。”

“臣女也想开开眼呢。”

她把“才女”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看向徐鹤书。

他眉头微皱,显然不悦。

但贵妃已经开口,推辞不得。

我起身行礼。

“臣妇献丑了。”

宫女摆上画案,铺好宣纸。

研墨,调色。

我提笔。

暖阁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声。

该画什么?

雪。

只能画雪。

我闭了闭眼。

想起听雪院里那株光秃秃的梅树。

想起昨夜窗外的风声。

笔尖落下。

墨色在宣纸上晕开。

先画寒塘。

枯荷残叶,冰封水面。

再画远山。

淡墨勾勒,雪压枝头。

最后,在塘边添一只鹤。

单足独立,引颈向天。

羽翼微张,似要振翅。

却又困于冰雪。

题字。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其实不太应景。

但我只想得到这句。

搁笔。

“臣妇画完了。”

宫女将画呈给贵妃。

贵妃仔细看着。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薛明薇嘴角噙着笑。

等着贵妃评价。

贵妃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向我。

眼神有些复杂。

“徐夫人这画……”

她顿了顿。

“意境清冷孤绝。”

“不像闺阁女儿的手笔。”

我心里一紧。

徐鹤书也站起身。

“娘娘,内子……”

“本宫没说完。”

贵妃摆摆手。

“正是这不似闺阁的气韵,才难得。”

“这鹤画得好。”

“困于冰雪,却昂首向天。”

“有风骨。”

她转向众人。

“诸位觉得呢?”

暖阁里响起附和声。

“娘娘说得是。”

“徐夫人果然才情不俗……”

薛明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没想到贵妃会夸我。

徐鹤书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讶异,还有别的什么。

我没细看。

低头谢恩。

“臣妇愧不敢当。”

贵妃让宫女收起画。

“这画本宫收了。”

“来人,赏。”

宫人端来赏赐。

一对羊脂玉镯,一柄玉如意。

我接过,再次谢恩。

坐回座位时,手心都是汗。

青禾在我身后,激动得直扯我袖子。

徐鹤书低声说:“你何时学的画?”

我平静回答:“在伯府时,偷学的。”

他沉默。

宫宴继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但我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我身上。

探究的,好奇的,嫉妒的。

薛明薇端着酒杯过来。

“徐夫人,敬你一杯。”

她笑得很甜。

“方才是我多嘴了,还望夫人别介意。”

我举杯:“薛小姐客气。”

“其实……”

她凑近些,声音压低。

“我与鹤书哥哥自幼相识。”

“他的喜好,我最清楚。”

“他喜欢明艳活泼的女子,像你长姐那样。”

“夫人这样的……怕是不合他心意。”

说完,她退开。

依旧笑着。

像只是说了句玩笑话。

我握紧酒杯。

酒水微微晃动。

“多谢薛小姐提点。”

我也笑。

“不过既已嫁为人妇,合不合心意,都是我的事。”

薛明薇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恢复如常。

“那是自然。”

她转身走了。

腰肢款摆,像只骄傲的孔雀。

徐鹤书看向我。

“她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放下酒杯。

“叙旧而已。”

徐鹤书皱了皱眉,没再问。

宫宴散时,天色已暗。

雪又下了起来。

马车里,徐鹤书突然开口。

“今日的画,很好。”

我靠在车壁上,有些疲惫。

“大人谬赞。”

“不是谬赞。”

他说:“贵妃从不轻易夸人。”

“你那幅画,确实有灵气。”

我睁开眼。

车里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人也懂画?”

“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

“你画里的鹤……很孤独。”

我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雪。

“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四周空无一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很快平静下来。

“随手画的,没想那么多。”

他转过头,看我。

“许昭月。”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我笑了笑。

“大人过奖。”

回府后,日子照旧。

晨昏定省,听雪院,两点一线。

徐母郑氏对我的态度,依旧冷淡。

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刁难。

周嬷嬷还是克扣用度。

炭火时有时无,饭菜也是冷的居多。

我让青禾拿自己的钱去添置。

不去争,也不去告状。

徐鹤书偶尔会来听雪院用晚膳。

次数不多,一月两三次。

来了也不多话,安静吃饭。

吃完坐一会儿,看会儿书,然后离开。

像完成某种任务。

那纸契约,我们都收着。

谁也没再提。

但彼此心知肚明。

一载为期。

日子过到第三个月,我让青禾出府一趟。

去城南墨韵斋,找程娘子。

青禾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

“小姐,程娘子说,宫宴后好多人都打听‘月山客’呢!”

“她问您还有没有新画?”

“价格可以再提!”

我正对账。

这三个月,靠着节省和卖画,攒了快一百两。

加上之前的二百两,有三百两了。

离一千两的目标,还差得远。

“告诉她,有。”

“但要保密。”

青禾点头如捣蒜。

“程娘子说了,绝对不说出去!”

“她还说,有位贵人很喜欢您的画,想定制一幅。”

“出价五十两!”

五十两。

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我沉吟片刻。

“什么要求?”

“画雪景,题诗。”

“诗要自己作。”

我铺开纸。

提笔。

画什么呢?

画那夜宫宴回来,徐鹤书站在院中看雪的背影。

画得很淡。

墨色氤氲,人影朦胧。

题诗。

“夜雪初积,庭前独立。不知心事,说与谁听。”

青禾看着,小声说:“小姐,这画的是……姑爷?”

“嗯。”

“您画他做什么?”

我没回答。

“送去吧。”

青禾卷好画,小心翼翼包起来。

“程娘子问,署名还写‘月山客’吗?”

“写。”

“那……”

青禾犹豫了一下。

“姑爷要是知道您就是‘月山客’,会不会生气?”

我笑了笑。

“他知道又如何?”

“契约里没说不许卖画。”

青禾似懂非懂,抱着画走了。

又过半月,徐鹤书来用晚膳时,手里拿着一本画册。

他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翻开。

是“月山客”的画册。

程娘子印的,里面收了我近一年的画作。

翻到最后一页。

是我半月前画的那幅雪夜独影。

题诗赫然在目。

我面不改色。

“大人从何处得来?”

“书局买的。”

徐鹤书看着我。

“这位‘月山客’,近来在京中颇有名气。”

“画风清冷,笔意孤绝。”

“有人说,像前朝隐士的手笔。”

我合上画册。

“大人也觉得像?”

“不像。”

他摇头。

“前朝隐士的画,是看破红尘的淡。”

“这位‘月山客’的画,是身在红尘的冷。”

“不一样。”

我心头微动。

但没接话。

他继续说:“尤其这幅。”

他指着雪夜独影。

“这背影……”

他顿了顿。

“很像一个人。”

我抬眼。

“像谁?”

他看着我。

目光深深。

“像我。”

暖阁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窗外风声呜咽。

我垂下眼。

“大人说笑了。”

“天下背影相似者多,怎知是大人?”

他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许昭月,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

他拿起画册,翻到扉页。

“月山客。”

“月,是昭月。”

“山客,是暂栖山中的过客。”

“对吗?”

我沉默。

他叹了口气。

“你画得很好。”

“比我想象的,好太多。”

“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抬头看他。

“大人会在意吗?”

他愣住。

“我卖画,攒钱,为一年后做准备。”

“这些,大人会在意吗?”

“契约里写得很清楚,一载期满,各归各位。”

“我总要为自己打算。”

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受伤?

“你就这么想走?”

“不是想走。”

我纠正他。

“是契约如此。”

“大人重诺,不该忘。”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起身走了。

脚步有些乱。

青禾从外面进来,看到徐鹤书离开的背影。

“小姐,姑爷怎么走了?”

“饭菜还没动呢。”

我看着桌上凉透的饭菜。

“撤了吧。”

“他不吃了。”

那之后,徐鹤书有十来天没来听雪院。

我也乐得清静。

专心画画,算账。

银钱攒到四百两时,永宁伯府来人了。

是嫡母许赵氏。

她带着两个嬷嬷,大摇大摆进了听雪院。

周嬷嬷居然没拦。

还殷勤引路。

“亲家夫人这边请。”

许赵氏昂着头,像回自己家。

我在正厅见她。

她坐下,也不喝茶,直接开口。

“月儿,母亲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我看着她。

“母亲请说。”

“你弟弟,就是昭文,今年要入国子监。”

“需要打点打点。”

“不多,五百两就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要五百文。

我笑了。

“母亲说笑了。”

“女儿哪来五百两?”

许赵氏脸色一沉。

“你如今是翰林夫人,五百两算什么?”

“徐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了。”

“再说,你长姐私奔,家里为了遮掩,花了不少钱。”

“现在手头紧,你帮衬帮衬,不是应该的?”

我看着她的嘴一开一合。

忽然觉得很可笑。

“母亲。”

我打断她。

“嫁妆单子上,有五十亩良田。”

“那是生母留给我的。”

“母亲‘代管’这些年,田租收益,也该还我了吧?”

许赵氏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什么!”

“那些田租,都用在府里开销了!”

“你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我点点头。

“既然如此,女儿如今出嫁了,不再用府里一钱一物。”

“那田庄,还请母亲归还。”

“至于弟弟打点的事……”

我顿了顿。

“该找父亲,不该找我。”

许赵氏气得站起来。

“许昭月!你反了天了!”

“嫁进徐家几天,就敢跟母亲顶嘴?”

“别忘了你是谁养大的!”

我也站起来。

平视她。

“女儿自然记得。”

“是生母柳姨娘留下的田租养大的。”

“是偷学书画,自己卖画攒钱养大的。”

“母亲除了克扣用度,给过女儿什么?”

许赵氏抬手就要打。

手腕在半空被人抓住。

徐鹤书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脸色冷得像冰。

“岳母。”

他声音很平静。

但抓着许赵氏手腕的手,青筋凸起。

“这是徐府。”

“打我的夫人,不合适。”

许赵氏脸色白了白。

挣开手,强笑道:“贤婿误会了。”

“我是……我是教导女儿。”

“教导?”

徐鹤书走进来,站在我身边。

“岳母的教导方式,就是伸手要五百两?”

许赵氏尴尬得说不出话。

徐鹤书继续说:“徐府账目,皆由母亲掌管。”

“小婿俸禄微薄,无力帮衬。”

“岳母还是请回吧。”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没钱,滚蛋。

许赵氏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狠狠瞪我一眼,带着人走了。

周嬷嬷也跟着溜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徐鹤书转身看我。

“你没事吧?”

我摇头。

“多谢大人解围。”

他沉默片刻。

“以后他们再来,直接推给我。”

“你不必见。”

我抬眼看他。

“大人不必如此。”

“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得很快。

说完自己都愣了。

我也愣了。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

他先移开视线。

“那个……田庄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

我摇头。

“我自己能处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许昭月,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

我笑了笑。

“不自己扛,难道指望别人?”

他哑口无言。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幅雪夜独影,我很喜欢。”

“以后……多画些。”

说完,快步离开。

像落荒而逃。

青禾从屏风后探出头。

“小姐,姑爷他……”

“闭嘴。”

我打断她。

心跳有点乱。

许赵氏闹了一场,没讨到好处。

反而让徐鹤书知道了田庄的事。

他真去查了。

查出来,那五十亩良田,这些年收益不少。

但都被永宁伯府挪用了。

他拿着账目来找我。

“我让父亲去说。”

“该你的,一分不能少。”

我看着账目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忽然觉得疲惫。

“算了。”

“什么?”

他愣住。

“我说,算了。”

我合上账目。

“争来争去,没意思。”

“他们既然想要,就给他们。”

“就当……买断亲情了。”

徐鹤书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甘心?”

“不甘心。”

我说。

“但比起纠缠这些,我更想清净。”

他沉默。

然后说:“好。”

“听你的。”

日子一天天过。

雪化了,春天来了。

听雪院里的梅树开出零星的花。

粉白的,很小。

但很香。

我的画卖得越来越好。

“月山客”的名气渐渐传开。

程娘子说,现在一幅画能卖到八十两。

还供不应求。

我让她压着,每月只出两幅。

物以稀为贵。

银钱攒到五百两时,契约婚期将满的日子,也近了。

还剩三个月。

青禾开始偷偷收拾细软。

“小姐,咱们真走啊?”

她一边收拾一边问。

“不走留着过年?”

“可是……”

她回头看我。

“姑爷对您,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他……他最近常来。”

“前天还送了新的笔墨纸砚。”

“昨天听说您咳嗽,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

我翻账本的手顿了顿。

“那是他客气。”

“不是客气!”

青禾急了。

“奴婢看得出来,姑爷看您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合上账本。

“青禾。”

“啊?”

“收拾你的东西。”

“别胡思乱想。”

青禾瘪瘪嘴,不说话了。

但我心里知道。

她说得对。

徐鹤书确实不一样了。

他会来听雪院用晚膳,不再像完成任务。

会跟我聊书画,聊朝堂趣事。

会在我咳嗽时,下意识伸手探我额头。

会在我画到深夜时,让厨房送宵夜。

这些细小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

但我不去想为什么。

也不敢想。

契约就是契约。

一载为期。

到期就走。

这是早就定好的事。

又一场大雪。

夜里,我正对账,徐鹤书来了。

他披着大氅,肩头落满雪。

进屋后,青禾接过氅衣,识趣地退下。

暖阁里只剩我们俩。

他坐下,自己倒茶。

手有点抖。

“大人喝酒了?”

我问。

他点头。

“宫宴,推不掉。”

喝了一口茶,他看向我。

“许昭月。”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契约到期,我想续约。”

“你愿不愿意?”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笔尖的墨滴在账本上。

晕开一团黑。

“大人何意?”

我问。

声音很平静。

他看着我的眼睛。

“就是字面意思。”

“续约。”

“继续做夫妻。”

“不是契约夫妻,是真的夫妻。”

暖阁里很静。

炭火噼啪,窗外风声呜咽。

像那夜新婚。

我放下笔。

“为什么?”

他愣住。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续约?”

“因为长姐不会回来了?”

“还是因为……”

我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习惯了有个人在听雪院?”

“习惯了我安静,不惹事,不争不抢?”

“习惯了有个人,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他一字一句说。

“因为是你。”

“因为你是许昭月。”

“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我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大人还记得新婚夜吗?”

他脸色一白。

“你握着我的手,叫的是谁的名字?”

“昭华。”

“许昭华。”

“我亲耳听见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我打断他。

“大人,有些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

“抹不掉。”

“就像契约,签了就是签了。”

“到期了,就该结束。”

他看着我。

眼神从急切,到黯淡。

最终垂下眼。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

“如果……我能证明呢?”

“证明什么?”

“证明我心里的人,不是她。”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推门走了。

雪还在下。

我坐在暖阁里,看着账本上那团墨渍。

忽然觉得累。

很累。

青禾悄悄进来。

“小姐,姑爷他……”

“收拾东西。”

我说。

“收拾什么?”

“细软,银票,画。”

我站起来。

“也许……不用等三个月了。”

青禾瞪大眼睛。

“现在就走?”

“不。”

我看向窗外。

大雪纷飞。

“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我没回答。

心里有个声音说。

等一个,让我彻底死心的时机。

时机来得很快。

三天后。

大雪夜。

门房急急来报。

“老爷,夫人,门外……门外有一女子求见。”

徐鹤书正在看我画画。

闻言抬头。

“谁?”

门房吞吞吐吐。

“她自称……自称许家大小姐。”

砰。

徐鹤书手中的茶杯落地。

碎成几片。

茶汤溅湿了他的衣摆。

他没动。

我也没动。

笔尖停在宣纸上。

墨晕开一片。

像化不开的夜。

我放下笔。

“大人该去见见。”

他转头看我。

眼神里有慌乱,有挣扎,还有别的什么。

“你希望我去?”

他问。

声音哑得厉害。

我笑了笑。

“那是大人的旧识。”

“与我何干?”

他盯着我的脸。

想从上面看出什么。

但我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站起来。

脚步有些踉跄。

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我重新拿起笔。

继续画那幅没画完的春景。

桃红柳绿,莺飞草长。

和窗外的大雪,格格不入。

他看了我很久。

最终,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我继续画。

一笔,一画。

很稳。

但青禾小声说:“小姐,您手在抖。”

我低头。

手确实在抖。

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线。

像我的心。

乱了。

我放下笔。

“青禾。”

“奴婢在。”

【未完,中,下文在首页,链接在评论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案例:复旦博士姜文华判处死刑,女学生曝光其习惯,有一点很奇怪

案例:复旦博士姜文华判处死刑,女学生曝光其习惯,有一点很奇怪

清茶浅谈
2025-01-18 15:14:28
421人!医疗巨头宣布裁员计划

421人!医疗巨头宣布裁员计划

医疗器械经销商联盟
2026-01-19 21:04:06
美国明牌了!特斯拉汽车使用的AI系统,将被接入美军军用网络

美国明牌了!特斯拉汽车使用的AI系统,将被接入美军军用网络

我心纵横天地间
2026-01-19 23:12:53
一辆“政治正确”的电动车,为何被市场冷落?

一辆“政治正确”的电动车,为何被市场冷落?

易览甘肃
2025-12-05 11:30:55
俄罗斯即将胜利,中国或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大机遇,西方完全没想到

俄罗斯即将胜利,中国或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大机遇,西方完全没想到

阿凫爱吐槽
2026-01-18 02:38:03
一觉醒来,伊朗面临崩溃了

一觉醒来,伊朗面临崩溃了

沉思的野兽
2026-01-19 13:58:30
方媛回安徽老家给车企站台,走路带风气场十足!耳垂大有福气!

方媛回安徽老家给车企站台,走路带风气场十足!耳垂大有福气!

娱乐团长
2026-01-19 21:34:54
人这一生,有4样东西早已命中注定,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人这一生,有4样东西早已命中注定,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诗词中国
2026-01-14 20:51:25
国际乒联更新世界排名!女单世界前五大洗牌,朱雨玲反超王艺迪

国际乒联更新世界排名!女单世界前五大洗牌,朱雨玲反超王艺迪

体坛亦说
2026-01-19 19:23:40
梁小龙去世,最伤心的人不是“霍元甲”黄元申,而是好朋友魏秋桦

梁小龙去世,最伤心的人不是“霍元甲”黄元申,而是好朋友魏秋桦

乡野小珥
2026-01-20 00:52:21
你要做到:表面上不要和任何人翻脸,但内心可以和任何人说再见

你要做到:表面上不要和任何人翻脸,但内心可以和任何人说再见

木言观
2026-01-11 12:11:23
零容忍!篮协动真格了,CBA第三笔大罚单正式出炉

零容忍!篮协动真格了,CBA第三笔大罚单正式出炉

大嘴说台球
2026-01-19 18:13:25
特朗普另组联合国,邀几十国入群;中国老将出山,一个时代已淘汰

特朗普另组联合国,邀几十国入群;中国老将出山,一个时代已淘汰

科普100克克
2026-01-19 15:59:40
中国红会被国际红会拒绝承认的原因,善款规则让自己人都愤怒

中国红会被国际红会拒绝承认的原因,善款规则让自己人都愤怒

干史人
2025-01-23 07:05:02
向太曝马伊琍已再婚:当年文章过不了心理那关

向太曝马伊琍已再婚:当年文章过不了心理那关

娱乐看阿敞
2025-12-12 15:50:00
原来她早已离世!自己订墓园和寿衣,3200万遗产全给姐姐

原来她早已离世!自己订墓园和寿衣,3200万遗产全给姐姐

丹妮观
2026-01-18 12:39:12
重要赛事!1月19晚上19:30!中央5套CCTV5、CCTV5+直播节目表

重要赛事!1月19晚上19:30!中央5套CCTV5、CCTV5+直播节目表

皮皮观天下
2026-01-19 07:32:40
两个姐姐都不愿伺候我妈,她住进我家后,我才发现这种母亲最可怕

两个姐姐都不愿伺候我妈,她住进我家后,我才发现这种母亲最可怕

星宇共鸣
2026-01-17 10:07:10
王石田朴珺婚变风波升级,女方整容前旧照被扒,曾为王石跪式服务

王石田朴珺婚变风波升级,女方整容前旧照被扒,曾为王石跪式服务

爱好源自好奇心
2026-01-20 03:05:56
日本新政党“中道改革联合”发布政纲,主张坚持“无核三原则”

日本新政党“中道改革联合”发布政纲,主张坚持“无核三原则”

澎湃新闻
2026-01-20 02:08:03
2026-01-20 04:32:49
小陆搞笑日常
小陆搞笑日常
侃侃心里话 聊给懂的人
457文章数 11159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你绝对不知道,莫奈的杨树画作如此惊艳!

头条要闻

除吴孟达、梁小龙外 十多位周星驰电影中的配角已离世

头条要闻

除吴孟达、梁小龙外 十多位周星驰电影中的配角已离世

体育要闻

错失英超冠军奖牌,他却在德甲成为传奇

娱乐要闻

吴磊起诉白珊珊诽谤,白珊珊称被盗号

财经要闻

公章争夺 家族反目 双星为何从顶端跌落?

科技要闻

这一仗必须赢!马斯克死磕芯片"9个月一更"

汽车要闻

徐军:冲击百万销量,零跑一直很清醒

态度原创

游戏
手机
时尚
数码
军事航空

《上古4》PS5玩家有一半的人游戏时长不到15小时

手机要闻

真我Neo8支持四年系统维护,新品即将发布

女人过了40岁真该看看这些穿搭,不老气、不单薄,简单又耐看

数码要闻

荣耀手表GS 5发布:行业独家防猝筛查、23天蓝牙续航,699元

军事要闻

古美关系高度紧张 古巴启动"战争状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