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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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既逃,婚期已定,徐府丢不起这个人。”
父亲站在祠堂前,不敢看我眼睛。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祖宗牌位。
“月儿,你代嫁吧。”
我正跪在蒲团上,给生母的牌位添香。
新燃的线香插进香炉,香灰簌簌落下。
一截滚烫的灰烬掉在我手背上。
刺啦一声轻响。
皮肤上瞬间烫出一个红印。
我没动,也没喊疼。
只是看着那红印慢慢肿起来。
父亲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听不清。
“徐鹤书说了……婚约有效,只需许家女。”
我抬起头。
祠堂里烛光昏暗,父亲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穿着簇新的锦袍,腰间玉佩还是去年徐府送的寿礼。
我轻声问:“所以女儿这个‘许家女’,便可填进去?”
父亲移开视线。
他看向祖宗牌位,喉结滚动了一下。
“徐翰林是重诺之人,不会亏待你。”
“他亲口允诺,只要你嫁过去,一应礼数俱全。”
“嫁妆……你母亲会给你备好。”
他说的是嫡母许赵氏。
我那个从来不正眼看我的嫡母。
香灰烫出的红印越来越疼。
我低头吹了吹,语气平静。
“长姐不要的婚事,便塞给我。”
“父亲觉得合适吗?”
父亲脸色变了变。
他袖中的手捏紧了,又松开。
“月儿,为父知道委屈你。”
“但徐家是什么门第?镇国公府,一门两侯。”
“徐鹤书是嫡长子,二十二岁便入了翰林院。”
“京城多少贵女想嫁都嫁不成。”
“你嫁过去,是享福。”
我笑了。
笑得手背上的红印一抽一抽地疼。
“享福?”
“长姐为何逃婚?父亲不知道吗?”
“她留书说的什么?‘宁嫁白丁,不入高门’。”
“连她那样受尽宠爱的嫡女都受不了的‘福’,女儿这个庶女,配享吗?”
父亲的脸彻底沉下来。
他转身,背对着我。
烛火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几乎盖住我全身。
“婚事已定。”
“十日后,花轿上门。”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说完这句话,他大步走出祠堂。
脚步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
一声声,像敲在我心上。
我跪着没动。
手背上的红印已经起了水泡。
我盯着生母的牌位。
上面写着:先妣许门柳氏之位。
柳姨娘。
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妾室。
生我时血崩而死,留给我一副清秀容貌,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身份。
我在祠堂跪到蜡烛燃尽。
天快亮时,青禾偷偷溜进来。
她是柳姨娘留下的丫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
“小姐……”
青禾眼睛红红的,像哭了一夜。
她掏出一个小瓷瓶,给我手背上药。
药膏凉丝丝的,缓解了灼痛。
“老爷太狠心了。”
青禾一边抹药一边掉眼泪。
“大小姐自己跑了,凭什么让您去填坑?”
“那可是她不要的婚事!”
我看着她哭,心里反而平静了。
“哭有什么用。”
我站起来,腿跪麻了,踉跄了一下。
青禾赶紧扶住我。
“去把我屋里的妆匣拿来。”
“还有那几幅没卖出去的画。”
青禾愣了愣:“小姐要做什么?”
我望向祠堂外。
天色微明,永宁伯府还沉浸在睡梦中。
下人们已经开始洒扫,但静悄悄的。
这座府邸,从来都这样安静。
安静得让人窒息。
“数数家底。”
我说:“看看够不够活命。”
回到小院时,嫡母许赵氏已经等在屋里。
她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袄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簪。
端坐在我那张旧木椅上,像一尊华丽的雕像。
屋里本来就不大,她一来,更显得逼仄。
“月儿来了。”
许赵氏抬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不热络,也不冷淡。
像是对待一件不太重要的物件。
“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我没坐,站在她面前。
“母亲有何吩咐?”
许赵氏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
茶是青禾刚沏的,用的是最次的茶叶沫子。
她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但没说什么。
“你父亲都跟你说了吧。”
“十日后,你代你长姐嫁去徐府。”
“时间紧,嫁衣我让人连夜改。”
“昭华那件大红缂丝嫁衣,绣工是江南最好的绣娘做的。”
“你身量比她瘦些,改改就能穿。”
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让我穿别人不要的嫁衣,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没吭声。
许赵氏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
“嫁妆我也拟好了。”
“照例是六十四抬。”
“但时间仓促,有些东西一时凑不齐。”
“就先拿昭华备好的那份充数。”
“反正都是许家的女儿,不碍事。”
她把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红木家具、绸缎布匹、金银头面……
看起来满满当当。
但仔细看,家具是旧款,布匹是库存,头面是过时的花样。
全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哦,不对。
有一项值钱。
田庄一处,良田五十亩。
那是生母柳姨娘留下的嫁妆。
当年她进门时,外祖家陪嫁了一个小田庄。
柳姨娘死后,这田庄一直由许赵氏“代管”。
现在,成了我的嫁妆。
物归原主,还要记在她的人情账上。
我把单子折好,放回桌上。
“母亲费心了。”
许赵氏看我这么平静,反倒有些意外。
她打量我几眼。
“月儿,你别怨。”
“徐家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你嫁过去,是正经的翰林夫人。”
“比你在这府里当个不起眼的庶女,强上百倍。”
我点点头。
“女儿明白。”
“那就好。”
许赵氏站起来,抚了抚衣袖。
“这几日好好养养,脸色太寡淡了。”
“出嫁那日,多擦些胭脂。”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屋里那些画,乱七八糟的,就别带过去了。”
“徐府是高门大户,讲究规矩。”
“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徒惹人笑话。”
说完,她带着丫鬟走了。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
“夫人她……她太过分了!”
“拿大小姐的旧东西打发您,还说您的画不上台面!”
“小姐的画多好啊,程娘子都说能卖钱……”
我按住她的手。
“小声点。”
窗外有婆子探头探脑,是许赵氏留下“照看”我的人。
我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小木匣。
匣子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亮。
这是柳姨娘留下的。
我打开匣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几封信,一支素银簪子,还有一叠银票。
银票很旧了,面额都不大。
五两,十两,二十两……
加起来一共一百八十两。
这是柳姨娘攒了一辈子的私房。
她死后,许赵氏把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收走了。
唯独漏了这个藏在墙缝里的木匣。
青禾当年才七岁,却机灵,偷偷把匣子藏了起来。
等我长大,才交给我。
我数了数银票。
一百八十两。
加上我自己这些年偷偷卖画攒的二十两。
一共二百两。
我拿起那支素银簪子。
簪头是一弯新月,雕工朴素。
柳姨娘喜欢月亮。
所以她给我取名昭月。
可惜,月亮再亮,也照不亮她短暂的一生。
我把簪子插在发间。
“青禾,把画拿出来。”
青禾愣了愣:“小姐,夫人不是说……”
“她说不让带,就不带吗?”
我笑了笑:“藏起来。”
青禾眼睛一亮。
她跑到床后,挪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下面是个小暗格。
里面已经放着几卷画轴。
她又从柜子里抱出十几卷,小心地放进去。
“小姐,都在这儿了。”
“一共二十三幅。”
我点点头。
这些画,是我这些年唯一的寄托。
嫡母不许我学琴,说庶女学那些是心大。
嫡姐学画时,我在旁边伺候笔墨。
偷偷看,偷偷记。
晚上回屋,用省下的纸笔练习。
画坏了,就烧掉。
画好了,就存着。
前年偶然认识城南墨韵斋的程娘子。
她守寡后独自经营一家小书画铺。
见我画得不错,答应帮我寄卖。
一幅画,卖得好能有十两银子。
她抽三成。
这两年,我陆陆续续卖了七八幅。
攒了二十两。
剩下的,都是我觉得还能更好的,没舍得卖。
现在,它们成了我的退路。
青禾把地砖盖好,铺上旧褥子。
看不出来痕迹。
“小姐,咱们真要嫁吗?”
青禾蹲在我身边,小声问。
“嫁。”
我说:“为什么不嫁?”
青禾瞪大眼睛。
“可是……徐家公子喜欢的是大小姐啊。”
“您嫁过去,不就是个替身吗?”
我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冬天还没过去。
但春天总会来的。
“替身又如何?”
我轻声说:“至少,徐府有饭吃,有衣穿。”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挨饿受冻。”
“不用被嫡母随手许给哪个老头子做妾。”
青禾眼圈又红了。
“小姐……”
“好了。”
我拍拍她的手。
“去打听打听,徐鹤书是什么样的人。”
“知己知彼,才能活得好。”
接下来的几天,永宁伯府忙得人仰马翻。
嫡长女逃婚,是丑闻。
必须捂得严严实实。
对外只说,大小姐突发急病,婚事由二小姐代劳。
反正都是许家女儿,不违婚约。
下人们被严厉封口。
谁乱说,直接发卖。
许赵氏亲自盯着改嫁衣。
那件大红缂丝嫁衣,确实华丽。
金线绣的鸾凤和鸣,珍珠缀的百花争艳。
但它是按许昭华的尺寸做的。
我比她矮半头,也瘦一圈。
绣娘们连夜改,拆了重缝,忙得手指都扎破了。
改出来的嫁衣,勉强合身。
但总有些地方不对劲。
袖口短了一截,腰身又太宽松。
许赵氏看了,摆摆手。
“就这样吧。”
“时间来不及了。”
她不在意。
我也不在意。
嫁衣而已,穿一次就压箱底的东西。
我在意的是别的。
青禾打听来的消息,零零碎碎。
徐鹤书,字文瑾,镇国公府嫡长子。
二十二岁,翰林院修撰。
京城有名的才子,温润如玉,待人谦和。
尚未婚配,提亲的人踏破门槛。
最后选了永宁伯府嫡长女许昭华。
因为三年前的上元节,徐鹤书在灯会上见过许昭华一面。
那时许昭华十六岁,戴着狐狸面具,猜灯谜连中三元。
摘下面具时,容貌倾城。
徐鹤书当时就站在人群里。
据说,一见钟情。
这些是茶余饭后的闲谈,真假难辨。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徐鹤书对许昭华,很有心。
婚事定下后,他亲自选了聘礼。
东海珍珠,西域美玉,江南绸缎……
样样精致,样样贵重。
许昭华却不喜欢。
她嫌徐鹤书太规矩,太刻板。
说他是“木头美人”,空有皮囊,没有灵魂。
这些话,她只跟贴身丫鬟说过。
但丫鬟嘴不严,传了出来。
青禾说这些时,小心翼翼看我脸色。
我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清楚了。
徐鹤书要的,是一个他想象中的许昭华。
温柔,娴雅,知书达理。
可真正的许昭华,骄傲,叛逆,向往自由。
所以她才逃婚。
跟一个寒门书生私奔。
留下一堆烂摊子。
现在,我要去填这个坑。
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
做别人的替身。
出嫁前夜,父亲又来了。
他这次没进祠堂,直接来了我的小院。
手里拿着一封信。
“月儿。”
他把信递给我。
“徐鹤书托人送来的。”
我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许二小姐亲启。
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规整。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寥寥数语。
“闻卿代嫁,实属无奈。”
“鹤书重诺,必不相负。”
“望卿安心。”
落款:徐鹤书。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父亲还有事吗?”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
“月儿,为父……对不起你。”
这话他说得艰难。
我笑了笑。
“父亲言重了。”
“女儿能嫁入高门,是福气。”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背影有些佝偻。
这个永宁伯,一辈子庸庸碌碌。
靠着祖上荫封,混了个闲职。
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现在嫡长女私奔,面子丢光了。
只能拿庶女去补。
真是可悲。
我把徐鹤书的信扔进炭盆。
火苗窜起来,瞬间吞噬了那张纸。
烧成灰烬。
青禾在一旁看着,小声说:“小姐,徐公子写信来,也算有心……”
“有心?”
我看着炭盆里的灰。
“他写这封信,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告诉自己,他没有强娶,他是‘重诺’。”
“至于我愿不愿意,开不开心,不重要。”
青禾似懂非懂。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就要出嫁了。
离开这座困了我十七年的牢笼。
去往另一座牢笼。
但至少,新的牢笼,更大一些。
机会,也多一些。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拉起来梳妆。
全福夫人是请的远房亲戚,丈夫子女俱全。
她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念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梳子滑过头发,有点疼。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被脂粉盖得白白红红,看不出本来面目。
眉毛画得细长,嘴唇点得鲜红。
像个戏子。
许赵氏亲自给我戴凤冠。
冠上珍珠累累,金凤衔珠,沉甸甸的。
压得脖子生疼。
“挺直腰。”
许赵氏在我耳边说:“别给许家丢脸。”
我挺直腰。
凤冠更沉了。
盖头落下前,我看到镜子里最后一眼。
一个陌生而华丽的新娘。
没有喜悦,没有期待。
只有一片空洞。
花轿摇摇晃晃,从永宁伯府抬往镇国公府。
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
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听说新娘子是永宁伯府的二小姐?”
“不是嫡长女吗?”
“嫡长女病了,换妹妹代嫁……”
“啧啧,还有这种事儿?”
议论声透过轿帘传进来。
碎碎的,像针一样。
我坐在轿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嫁衣宽大的袖口下,手背上的烫伤还没好全。
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有点痒。
但我没挠。
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轿子停了。
外面有人喊:“新郎官踢轿门——”
砰一声轻响。
轿帘被掀开。
一只手伸进来。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掌心向上,等着我。
我迟疑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那只手很暖。
握住我的手时,微微收紧。
然后轻轻一拉。
我出了轿子。
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到脚下方寸之地。
红毯铺地,绣鞋踩上去软软的。
耳边是宾客的喧闹声,恭喜声。
我被牵着,一步步往前走。
跨火盆,跨马鞍。
司仪在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凤冠都往下坠。
脖子快要断了。
对拜时,我看到对面那双靴子。
玄色锦靴,绣着暗纹。
稳稳地站着。
和我一样,弯下腰。
送入洞房后,我坐在床沿。
房间里静悄悄的。
红烛烧得噼啪响。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就退出去了。
青禾守在我身边,小声说:“小姐,您饿不饿?”
我摇摇头。
其实很饿。
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但没胃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不疾不徐。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喜娘又跟进来,说该挑盖头了。
一杆秤伸到盖头下。
轻轻一挑。
盖头滑落。
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徐鹤书。
他穿着大红喜服,衬得肤色更白。
眉眼确实好看。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
只是眼神很淡。
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对视了几秒。
他先移开视线,转身去拿合卺酒。
喜娘把酒杯递过来。
交杯,饮酒。
酒很辣,呛得我想咳嗽。
但我忍住了。
喝完酒,喜娘又说了些早生贵子的话。
然后带着青禾退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红烛高烧,喜字满墙。
空气却冷得像冰。
徐鹤书在桌边坐下。
他没看我,给自己倒了杯茶。
喝了一口,才开口。
“今日辛苦你了。”
声音温和,但疏离。
我回了一句:“大人辛苦。”
他顿了顿。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称呼他。
“你……可以叫我名字。”
“礼不可废。”
我说:“还是叫大人妥当。”
他看了我一眼。
没再坚持。
“这桩婚事,委屈你了。”
他说:“我知道,你并非自愿。”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但婚约是两府之约,不能因个人而废。”
“你放心,既娶了你,我必会尽责。”
“一应吃穿用度,不会短了你。”
“徐府也会给你应有的体面。”
我点点头。
“多谢大人。”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我坐着没动。
他走到床边,开始解外袍。
动作很慢。
解到一半,他停住。
“你……先睡吧。”
“我去书房。”
我抬眼看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
“还有些公文要处理。”
说完,他重新系好衣带,转身要走。
“大人。”
我叫住他。
他回头。
“合卺酒已喝,礼已成。”
我说:“您今夜若出这个门,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徐翰林嫌弃代嫁的庶女。”
他身形一僵。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仰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大人重诺,必不相负。”
“这是您信里写的。”
“那今夜,就该留下。”
他盯着我。
眼神复杂。
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烦躁?
最终,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他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睡在最外侧。
我吹灭蜡烛,也躺下。
睡在最里侧。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像一道鸿沟。
黑暗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的呼吸很平稳。
我的也是。
但谁都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他翻身。
面向我这边。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握住我的手腕。
很烫。
他喝了不少酒,身上有酒气。
呼吸喷在我耳边。
湿热。
我僵着没动。
他靠得更近。
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
低声呢喃。
“昭华……”
两个字。
像冰水浇头。
从头凉到脚。
我闭上眼睛。
手被他攥着,有点疼。
但我没抽回来。
就这样让他握着。
听着他一遍遍叫那个名字。
昭华。
昭华。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均匀的呼吸。
他睡着了。
手还握着我。
我慢慢睁开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徐鹤书,眉头微蹙。
不像白天那样疏离,反而有些脆弱。
但这份脆弱,不属于我。
是属于许昭华的。
我轻轻抽出手。
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像烙印。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看着墙上跳动的烛影。
一滴眼泪滑下来。
悄无声息。
但我很快擦掉了。
哭有什么用。
没用。
天快亮时,徐鹤书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额角。
看到我,愣了一瞬。
然后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
“昨夜……”
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是不是……”
“大人醉了。”
我打断他,坐起身。
“无妨。”
他看着我平静的脸。
欲言又止。
最终只说了一句:“抱歉。”
我笑了笑。
“无妨。”
起床,梳洗。
青禾进来伺候。
看到我手腕上的红痕,眼睛瞪大。
我摇摇头,示意她别声张。
徐鹤书也看到了。
他眼神闪了闪。
但没说什么。
换好衣服,该去敬茶了。
徐鹤书走在前头。
我跟在后面。
一步之遥。
他走得很稳。
我也走得很稳。
就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们都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到了正厅,徐家长辈都在。
镇国公和夫人坐在上首。
国公爷五十来岁,面容严肃。
夫人郑氏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精明。
我跪下行礼,奉茶。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郑氏接过茶,打量我几眼。
眼神挑剔。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她看了片刻,淡淡道:“模样还算周正。”
“只是比起你长姐,差了些。”
这话说得直白。
厅里其他人都低下头。
徐鹤书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我垂眸。
“母亲说的是。”
郑氏喝了口茶,放下茶盏。
“既代了嫁,便守好本分。”
“徐府不比永宁伯府,规矩多。”
“你虽是庶女出身,但既做了徐家妇,就该谨言慎行。”
“莫要给鹤书丢脸。”
我应了一声:“儿媳谨记。”
敬完茶,郑氏让周嬷嬷带我去听雪院。
周嬷嬷是徐鹤书的乳母,五十来岁,三角眼,薄嘴唇。
一看就是难缠的角色。
“夫人这边请。”
她语气恭敬,但眼神轻慢。
听雪院在徐府西侧,比较僻静。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
院子里确实有株老梅树。
只是还没开花。
光秃秃的。
周嬷嬷推开正房门。
“夫人看看,可还缺什么?”
我扫了一眼。
家具齐全,但都是半旧的。
床帐被褥,颜色暗沉。
炭盆里没有炭。
屋里冷得像冰窖。
青禾忍不住说:“嬷嬷,这炭……”
“哎呀,瞧我这记性。”
周嬷嬷一拍脑门。
“这几日府里忙,炭火还没拨下来。”
“夫人且等等,我去问问。”
说完,她福了福身,走了。
青禾气得跺脚。
“这分明是故意的!”
“大冬天的,不给炭,想冻死咱们?”
我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脸生疼。
但很清醒。
“去把我带的银钱拿一些。”
“你出府买炭。”
青禾愣了:“小姐,咱们自己买?”
“不然呢?”
我回头看她:“等着他们施舍?”
青禾咬咬牙:“好!”
她拿了银子,匆匆走了。
我关上门。
从箱笼里找出纸笔。
铺在桌上。
研墨。
提笔。
画什么呢?
就画这院子吧。
画这光秃秃的梅树,这冷清的院子。
画这暂栖之地。
笔尖落下,勾出轮廓。
窗外风声呜咽。
像在哭。
画完最后一笔时,青禾抱着炭回来了。
小丫头冻得鼻尖通红,却一脸得意。
“小姐,我买了最好的银丝炭!”
“那周嬷嬷还想拦我,我说是夫人吩咐的,她没话说了。”
我帮她拍掉肩上的雪。
“以后别跟她硬碰硬。”
“咱们刚来,根基不稳。”
青禾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生起火盆。
炭火烧起来,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我把画好的雪景图摊在桌上晾干。
青禾凑过来看。
“小姐画得真好。”
“这梅树光秃秃的,您画出来却有种……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我笑了笑。
在画角题上小字。
“暂栖之地,何必认真。”
刚写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周嬷嬷的声音。
“夫人歇了吗?”
青禾要去开门,我按住她。
“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
周嬷嬷的声音又响起:“老爷让老奴来传话。”
“明日宫中赐宴,需携眷前往。”
“夫人早些准备。”
我应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
青禾小声嘀咕:“大晚上的传话,故意的吧。”
我没说话。
看着桌上那幅画。
宫中赐宴。
也好。
或许能遇见收画的宫人。
第二天一大早,周嬷嬷就送来了衣裳首饰。
一套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袄裙。
一对素银簪子。
料子普通,样式老旧。
青禾气得眼睛都红了。
“这……这还不如您在伯府穿的!”
“宫宴穿这个,不是让人笑话吗?”
周嬷嬷皮笑肉不笑。
“夫人见谅。”
“府里一时间也寻不出更鲜亮的衣裳。”
“况且夫人刚进门,不宜太过张扬。”
我没接话。
打开自己的箱笼。
从最底层取出一件衣裳。
月白色暗纹锦缎,领口袖边镶着浅紫色绣边。
料子不算顶好,但做工精细。
这是我用卖画的钱,偷偷找程娘子做的。
一直没舍得穿。
“穿这件。”
我说。
青禾眼睛一亮。
周嬷嬷脸色变了变。
“夫人,这颜色太素……”
“宫中赐宴,本该庄重。”
我打断她:“素净些好。”
周嬷嬷还想说什么。
我抬眼看着她。
“嬷嬷还有事?”
她被我一看,话噎在喉咙里。
最终福了福身:“老奴告退。”
青禾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狗眼看人低!”
我摇摇头。
“更衣吧。”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皇宫。
徐鹤书坐在我对面。
他今天穿着深青色官服,衬得面如冠玉。
一路无话。
直到宫门前,他才开口。
“今日赐宴,是为庆贺北疆大捷。”
“武将家眷多,说话直爽。”
“你……少说多听。”
我点头:“妾身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宫宴设在御花园旁的暖阁。
虽是冬日,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春意融融。
各家夫人小姐已经到了不少。
珠环翠绕,笑语喧哗。
我跟着徐鹤书进去。
立刻有人围上来。
“徐翰林来了!”
“这位就是新夫人吧?”
“果然标致……”
议论声里夹杂着探究的目光。
徐鹤书淡淡应酬。
把我介绍给几位同僚家眷。
态度礼貌,但疏离。
我在一旁微笑着,不多话。
很快,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跪拜。
贵妃四十来岁,容貌雍容,声音温和。
“都起来吧。”
“今日不拘礼,随意些。”
她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我身上。
“这位就是徐翰林的新夫人?”
徐鹤书躬身:“回娘娘,正是内子。”
贵妃点点头。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她打量我片刻,笑了。
“模样清秀,气质也好。”
“听说许家二小姐擅书画?”
我一怔。
徐鹤书也愣了。
贵妃怎么知道?
坐在贵妃下首的薛明薇抿嘴一笑。
“娘娘好记性。”
“臣女也听说,徐夫人画技了得呢。”
她说话时看着我,眼神温柔。
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薛明薇。
礼部侍郎嫡女。
徐鹤书曾经的议亲人选之一。
这些,青禾都打听过。
贵妃来了兴致。
“哦?那今日正好。”
“本宫设这赏雪宴,原就想让诸位才女一展才华。”
“徐夫人可愿献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笑话。
徐鹤书低声说:“娘娘,内子初来乍到……”
“徐翰林不必谦虚。”
薛明薇笑吟吟打断。
“徐夫人既是才女,必不会推辞。”
“臣女也想开开眼呢。”
她把“才女”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看向徐鹤书。
他眉头微皱,显然不悦。
但贵妃已经开口,推辞不得。
我起身行礼。
“臣妇献丑了。”
宫女摆上画案,铺好宣纸。
研墨,调色。
我提笔。
暖阁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声。
该画什么?
雪。
只能画雪。
我闭了闭眼。
想起听雪院里那株光秃秃的梅树。
想起昨夜窗外的风声。
笔尖落下。
墨色在宣纸上晕开。
先画寒塘。
枯荷残叶,冰封水面。
再画远山。
淡墨勾勒,雪压枝头。
最后,在塘边添一只鹤。
单足独立,引颈向天。
羽翼微张,似要振翅。
却又困于冰雪。
题字。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其实不太应景。
但我只想得到这句。
搁笔。
“臣妇画完了。”
宫女将画呈给贵妃。
贵妃仔细看着。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薛明薇嘴角噙着笑。
等着贵妃评价。
贵妃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向我。
眼神有些复杂。
“徐夫人这画……”
她顿了顿。
“意境清冷孤绝。”
“不像闺阁女儿的手笔。”
我心里一紧。
徐鹤书也站起身。
“娘娘,内子……”
“本宫没说完。”
贵妃摆摆手。
“正是这不似闺阁的气韵,才难得。”
“这鹤画得好。”
“困于冰雪,却昂首向天。”
“有风骨。”
她转向众人。
“诸位觉得呢?”
暖阁里响起附和声。
“娘娘说得是。”
“徐夫人果然才情不俗……”
薛明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没想到贵妃会夸我。
徐鹤书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讶异,还有别的什么。
我没细看。
低头谢恩。
“臣妇愧不敢当。”
贵妃让宫女收起画。
“这画本宫收了。”
“来人,赏。”
宫人端来赏赐。
一对羊脂玉镯,一柄玉如意。
我接过,再次谢恩。
坐回座位时,手心都是汗。
青禾在我身后,激动得直扯我袖子。
徐鹤书低声说:“你何时学的画?”
我平静回答:“在伯府时,偷学的。”
他沉默。
宫宴继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但我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我身上。
探究的,好奇的,嫉妒的。
薛明薇端着酒杯过来。
“徐夫人,敬你一杯。”
她笑得很甜。
“方才是我多嘴了,还望夫人别介意。”
我举杯:“薛小姐客气。”
“其实……”
她凑近些,声音压低。
“我与鹤书哥哥自幼相识。”
“他的喜好,我最清楚。”
“他喜欢明艳活泼的女子,像你长姐那样。”
“夫人这样的……怕是不合他心意。”
说完,她退开。
依旧笑着。
像只是说了句玩笑话。
我握紧酒杯。
酒水微微晃动。
“多谢薛小姐提点。”
我也笑。
“不过既已嫁为人妇,合不合心意,都是我的事。”
薛明薇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恢复如常。
“那是自然。”
她转身走了。
腰肢款摆,像只骄傲的孔雀。
徐鹤书看向我。
“她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放下酒杯。
“叙旧而已。”
徐鹤书皱了皱眉,没再问。
宫宴散时,天色已暗。
雪又下了起来。
马车里,徐鹤书突然开口。
“今日的画,很好。”
我靠在车壁上,有些疲惫。
“大人谬赞。”
“不是谬赞。”
他说:“贵妃从不轻易夸人。”
“你那幅画,确实有灵气。”
我睁开眼。
车里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人也懂画?”
“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
“你画里的鹤……很孤独。”
我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雪。
“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四周空无一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很快平静下来。
“随手画的,没想那么多。”
他转过头,看我。
“许昭月。”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我笑了笑。
“大人过奖。”
回府后,日子照旧。
晨昏定省,听雪院,两点一线。
徐母郑氏对我的态度,依旧冷淡。
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刁难。
周嬷嬷还是克扣用度。
炭火时有时无,饭菜也是冷的居多。
我让青禾拿自己的钱去添置。
不去争,也不去告状。
徐鹤书偶尔会来听雪院用晚膳。
次数不多,一月两三次。
来了也不多话,安静吃饭。
吃完坐一会儿,看会儿书,然后离开。
像完成某种任务。
那纸契约,我们都收着。
谁也没再提。
但彼此心知肚明。
一载为期。
日子过到第三个月,我让青禾出府一趟。
去城南墨韵斋,找程娘子。
青禾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
“小姐,程娘子说,宫宴后好多人都打听‘月山客’呢!”
“她问您还有没有新画?”
“价格可以再提!”
我正对账。
这三个月,靠着节省和卖画,攒了快一百两。
加上之前的二百两,有三百两了。
离一千两的目标,还差得远。
“告诉她,有。”
“但要保密。”
青禾点头如捣蒜。
“程娘子说了,绝对不说出去!”
“她还说,有位贵人很喜欢您的画,想定制一幅。”
“出价五十两!”
五十两。
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我沉吟片刻。
“什么要求?”
“画雪景,题诗。”
“诗要自己作。”
我铺开纸。
提笔。
画什么呢?
画那夜宫宴回来,徐鹤书站在院中看雪的背影。
画得很淡。
墨色氤氲,人影朦胧。
题诗。
“夜雪初积,庭前独立。不知心事,说与谁听。”
青禾看着,小声说:“小姐,这画的是……姑爷?”
“嗯。”
“您画他做什么?”
我没回答。
“送去吧。”
青禾卷好画,小心翼翼包起来。
“程娘子问,署名还写‘月山客’吗?”
“写。”
“那……”
青禾犹豫了一下。
“姑爷要是知道您就是‘月山客’,会不会生气?”
我笑了笑。
“他知道又如何?”
“契约里没说不许卖画。”
青禾似懂非懂,抱着画走了。
又过半月,徐鹤书来用晚膳时,手里拿着一本画册。
他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翻开。
是“月山客”的画册。
程娘子印的,里面收了我近一年的画作。
翻到最后一页。
是我半月前画的那幅雪夜独影。
题诗赫然在目。
我面不改色。
“大人从何处得来?”
“书局买的。”
徐鹤书看着我。
“这位‘月山客’,近来在京中颇有名气。”
“画风清冷,笔意孤绝。”
“有人说,像前朝隐士的手笔。”
我合上画册。
“大人也觉得像?”
“不像。”
他摇头。
“前朝隐士的画,是看破红尘的淡。”
“这位‘月山客’的画,是身在红尘的冷。”
“不一样。”
我心头微动。
但没接话。
他继续说:“尤其这幅。”
他指着雪夜独影。
“这背影……”
他顿了顿。
“很像一个人。”
我抬眼。
“像谁?”
他看着我。
目光深深。
“像我。”
暖阁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窗外风声呜咽。
我垂下眼。
“大人说笑了。”
“天下背影相似者多,怎知是大人?”
他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许昭月,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
他拿起画册,翻到扉页。
“月山客。”
“月,是昭月。”
“山客,是暂栖山中的过客。”
“对吗?”
我沉默。
他叹了口气。
“你画得很好。”
“比我想象的,好太多。”
“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抬头看他。
“大人会在意吗?”
他愣住。
“我卖画,攒钱,为一年后做准备。”
“这些,大人会在意吗?”
“契约里写得很清楚,一载期满,各归各位。”
“我总要为自己打算。”
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受伤?
“你就这么想走?”
“不是想走。”
我纠正他。
“是契约如此。”
“大人重诺,不该忘。”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起身走了。
脚步有些乱。
青禾从外面进来,看到徐鹤书离开的背影。
“小姐,姑爷怎么走了?”
“饭菜还没动呢。”
我看着桌上凉透的饭菜。
“撤了吧。”
“他不吃了。”
那之后,徐鹤书有十来天没来听雪院。
我也乐得清静。
专心画画,算账。
银钱攒到四百两时,永宁伯府来人了。
是嫡母许赵氏。
她带着两个嬷嬷,大摇大摆进了听雪院。
周嬷嬷居然没拦。
还殷勤引路。
“亲家夫人这边请。”
许赵氏昂着头,像回自己家。
我在正厅见她。
她坐下,也不喝茶,直接开口。
“月儿,母亲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我看着她。
“母亲请说。”
“你弟弟,就是昭文,今年要入国子监。”
“需要打点打点。”
“不多,五百两就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要五百文。
我笑了。
“母亲说笑了。”
“女儿哪来五百两?”
许赵氏脸色一沉。
“你如今是翰林夫人,五百两算什么?”
“徐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了。”
“再说,你长姐私奔,家里为了遮掩,花了不少钱。”
“现在手头紧,你帮衬帮衬,不是应该的?”
我看着她的嘴一开一合。
忽然觉得很可笑。
“母亲。”
我打断她。
“嫁妆单子上,有五十亩良田。”
“那是生母留给我的。”
“母亲‘代管’这些年,田租收益,也该还我了吧?”
许赵氏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什么!”
“那些田租,都用在府里开销了!”
“你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我点点头。
“既然如此,女儿如今出嫁了,不再用府里一钱一物。”
“那田庄,还请母亲归还。”
“至于弟弟打点的事……”
我顿了顿。
“该找父亲,不该找我。”
许赵氏气得站起来。
“许昭月!你反了天了!”
“嫁进徐家几天,就敢跟母亲顶嘴?”
“别忘了你是谁养大的!”
我也站起来。
平视她。
“女儿自然记得。”
“是生母柳姨娘留下的田租养大的。”
“是偷学书画,自己卖画攒钱养大的。”
“母亲除了克扣用度,给过女儿什么?”
许赵氏抬手就要打。
手腕在半空被人抓住。
徐鹤书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脸色冷得像冰。
“岳母。”
他声音很平静。
但抓着许赵氏手腕的手,青筋凸起。
“这是徐府。”
“打我的夫人,不合适。”
许赵氏脸色白了白。
挣开手,强笑道:“贤婿误会了。”
“我是……我是教导女儿。”
“教导?”
徐鹤书走进来,站在我身边。
“岳母的教导方式,就是伸手要五百两?”
许赵氏尴尬得说不出话。
徐鹤书继续说:“徐府账目,皆由母亲掌管。”
“小婿俸禄微薄,无力帮衬。”
“岳母还是请回吧。”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没钱,滚蛋。
许赵氏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狠狠瞪我一眼,带着人走了。
周嬷嬷也跟着溜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徐鹤书转身看我。
“你没事吧?”
我摇头。
“多谢大人解围。”
他沉默片刻。
“以后他们再来,直接推给我。”
“你不必见。”
我抬眼看他。
“大人不必如此。”
“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得很快。
说完自己都愣了。
我也愣了。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
他先移开视线。
“那个……田庄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
我摇头。
“我自己能处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许昭月,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
我笑了笑。
“不自己扛,难道指望别人?”
他哑口无言。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幅雪夜独影,我很喜欢。”
“以后……多画些。”
说完,快步离开。
像落荒而逃。
青禾从屏风后探出头。
“小姐,姑爷他……”
“闭嘴。”
我打断她。
心跳有点乱。
许赵氏闹了一场,没讨到好处。
反而让徐鹤书知道了田庄的事。
他真去查了。
查出来,那五十亩良田,这些年收益不少。
但都被永宁伯府挪用了。
他拿着账目来找我。
“我让父亲去说。”
“该你的,一分不能少。”
我看着账目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忽然觉得疲惫。
“算了。”
“什么?”
他愣住。
“我说,算了。”
我合上账目。
“争来争去,没意思。”
“他们既然想要,就给他们。”
“就当……买断亲情了。”
徐鹤书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甘心?”
“不甘心。”
我说。
“但比起纠缠这些,我更想清净。”
他沉默。
然后说:“好。”
“听你的。”
日子一天天过。
雪化了,春天来了。
听雪院里的梅树开出零星的花。
粉白的,很小。
但很香。
我的画卖得越来越好。
“月山客”的名气渐渐传开。
程娘子说,现在一幅画能卖到八十两。
还供不应求。
我让她压着,每月只出两幅。
物以稀为贵。
银钱攒到五百两时,契约婚期将满的日子,也近了。
还剩三个月。
青禾开始偷偷收拾细软。
“小姐,咱们真走啊?”
她一边收拾一边问。
“不走留着过年?”
“可是……”
她回头看我。
“姑爷对您,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他……他最近常来。”
“前天还送了新的笔墨纸砚。”
“昨天听说您咳嗽,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
我翻账本的手顿了顿。
“那是他客气。”
“不是客气!”
青禾急了。
“奴婢看得出来,姑爷看您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合上账本。
“青禾。”
“啊?”
“收拾你的东西。”
“别胡思乱想。”
青禾瘪瘪嘴,不说话了。
但我心里知道。
她说得对。
徐鹤书确实不一样了。
他会来听雪院用晚膳,不再像完成任务。
会跟我聊书画,聊朝堂趣事。
会在我咳嗽时,下意识伸手探我额头。
会在我画到深夜时,让厨房送宵夜。
这些细小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
但我不去想为什么。
也不敢想。
契约就是契约。
一载为期。
到期就走。
这是早就定好的事。
又一场大雪。
夜里,我正对账,徐鹤书来了。
他披着大氅,肩头落满雪。
进屋后,青禾接过氅衣,识趣地退下。
暖阁里只剩我们俩。
他坐下,自己倒茶。
手有点抖。
“大人喝酒了?”
我问。
他点头。
“宫宴,推不掉。”
喝了一口茶,他看向我。
“许昭月。”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契约到期,我想续约。”
“你愿不愿意?”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笔尖的墨滴在账本上。
晕开一团黑。
“大人何意?”
我问。
声音很平静。
他看着我的眼睛。
“就是字面意思。”
“续约。”
“继续做夫妻。”
“不是契约夫妻,是真的夫妻。”
暖阁里很静。
炭火噼啪,窗外风声呜咽。
像那夜新婚。
我放下笔。
“为什么?”
他愣住。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续约?”
“因为长姐不会回来了?”
“还是因为……”
我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习惯了有个人在听雪院?”
“习惯了我安静,不惹事,不争不抢?”
“习惯了有个人,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他一字一句说。
“因为是你。”
“因为你是许昭月。”
“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我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大人还记得新婚夜吗?”
他脸色一白。
“你握着我的手,叫的是谁的名字?”
“昭华。”
“许昭华。”
“我亲耳听见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我打断他。
“大人,有些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
“抹不掉。”
“就像契约,签了就是签了。”
“到期了,就该结束。”
他看着我。
眼神从急切,到黯淡。
最终垂下眼。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
“如果……我能证明呢?”
“证明什么?”
“证明我心里的人,不是她。”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推门走了。
雪还在下。
我坐在暖阁里,看着账本上那团墨渍。
忽然觉得累。
很累。
青禾悄悄进来。
“小姐,姑爷他……”
“收拾东西。”
我说。
“收拾什么?”
“细软,银票,画。”
我站起来。
“也许……不用等三个月了。”
青禾瞪大眼睛。
“现在就走?”
“不。”
我看向窗外。
大雪纷飞。
“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我没回答。
心里有个声音说。
等一个,让我彻底死心的时机。
时机来得很快。
三天后。
大雪夜。
门房急急来报。
“老爷,夫人,门外……门外有一女子求见。”
徐鹤书正在看我画画。
闻言抬头。
“谁?”
门房吞吞吐吐。
“她自称……自称许家大小姐。”
砰。
徐鹤书手中的茶杯落地。
碎成几片。
茶汤溅湿了他的衣摆。
他没动。
我也没动。
笔尖停在宣纸上。
墨晕开一片。
像化不开的夜。
我放下笔。
“大人该去见见。”
他转头看我。
眼神里有慌乱,有挣扎,还有别的什么。
“你希望我去?”
他问。
声音哑得厉害。
我笑了笑。
“那是大人的旧识。”
“与我何干?”
他盯着我的脸。
想从上面看出什么。
但我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站起来。
脚步有些踉跄。
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我重新拿起笔。
继续画那幅没画完的春景。
桃红柳绿,莺飞草长。
和窗外的大雪,格格不入。
他看了我很久。
最终,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我继续画。
一笔,一画。
很稳。
但青禾小声说:“小姐,您手在抖。”
我低头。
手确实在抖。
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线。
像我的心。
乱了。
我放下笔。
“青禾。”
“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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