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大明万历年间，杭州灵桥镇出了件怪事儿。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镇上最大的布庄门口，却有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正满头大汗地扛着并不轻省的布匹。
他扛完货，还得拿起抹布去擦柜台，动作笨手笨脚，一看就是个没干过粗活的主儿。
这就奇了怪了，这人可不是店里的伙计，而是镇上颇有名气的方秀才。
按理说，明朝的秀才见了官都不用下跪，身份何等尊贵，怎会沦落到给商户当苦力？
更稀奇的是，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不仅没人同情他，反倒个个拍手称快，指指点点间全是嘲笑。
您别觉得大家伙儿心狠，这纯属方秀才自找的。
这事儿还得从一个月前，他自作聪明，试图用一副绝对去刁难布庄老板娘龙寡妇说起。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方秀才摇着折扇，晃晃悠悠进了龙家布庄。
这方秀才名唤方唐，虽然考取了功名，却是个典型的“烂秀才”。
他老爹是个老实巴交的教书先生，耗尽家财供他读书，指望他光宗耀祖。
可这方唐考上秀才后，书也不读了，整日流连茶馆酒楼，不仅学问荒废，品行更是败坏。
他仗着肚子里那点墨水，最爱在乡里横行霸道，尤其喜欢欺负不识字的老百姓，以此来显摆自己的“才学”。
这一天，他那双贼眼盯上了龙寡妇。
龙家原本也是殷实人家，可惜丈夫走得早，留下孤儿寡母。
这龙氏虽是女流，性格却刚烈得很，独自撑起偌大的布庄，生意做得井井有条，还坚持供儿子读书，在镇上口碑极好。
但在方秀才这种心术不正的人眼里，孤儿寡母正好欺负，既能占点口头便宜，说不定还能讹顿酒钱。
方唐大摇大摆往柜台前一坐，眼神轻佻地打量着龙氏。
见老板娘容貌端庄，他心里邪念顿生，折扇“啪”地一合，高声嚷嚷要与老板娘“切磋”学问。
他知道龙氏是生意人，肯定不懂诗书，便想用对联来羞辱她。
方秀才瞥见角落里龙氏年幼的儿子正在玩耍，眼珠子一转，指着那孩子，阴阳怪气地吟出了上联：“大牛小牛，天下野牛崽守蠢牛。”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哪里是切磋学问，分明是恶毒的谩骂！
这上联不仅嘲讽孩子没爹教养像“野牛”，更是暗骂龙氏是“蠢牛”，守着个没爹的娃。
店里的伙计气得拳头都硬了，正要冲上去，却被龙氏抬手拦住。
龙氏面色未变，连账本都没合上。
她冷冷地瞥了方秀才一眼，目光如刀。
她虽没考功名，但常年做生意阅人无数，为了教儿子也没少读书。
对于方唐这种草包，她早就看透了。
只听龙氏朱唇轻启，不紧不慢地回道：“新书旧书，世上酸秀才读死书。”
这一句下联，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方秀才脸上！
对仗工整，意境更是辛辣。
“酸秀才”对“野牛崽”，“读死书”对“守蠢牛”，不仅骂回去了，还一针见血地指出方唐虽然读了满肚子书，却不通人情世故，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废物。
围观的百姓“哄”地一声笑开了。
方秀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本想羞辱别人，没承想反被一个妇人当众揭了老底。
恼羞成怒之下，方唐彻底昏了头，决定使出“杀手锏”。
他在脑子里飞快搜寻，想到了一个拆字联。
方秀才往前逼了一步，咄咄逼人地念道：“有木也是桥，无木也是乔。”
这上联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且极尽轻薄。
“桥”字有木字旁，去掉木便是“乔”，暗指三国时期的大小乔美女。
他这是借典故调戏龙氏，暗示她虽是寡妇，却像铜雀台锁住的美人一样，该找个男人依附。
言语之间，下流至极。
这会儿，布庄里鸦雀无声。
大家都听出了其中的调戏之意，都替龙氏捏了把汗。
拆字联本就难对，还要在意思上反击回去，更是难上加难。
方唐见龙氏不说话，得意洋洋地摇着扇子，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正等着看对方出丑求饶。
谁知龙氏只是淡淡一笑，随手抓起柜台上的一把米，洒在量斗里，“哗啦”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
她直视着方秀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有米也是粮，无米也是良。”
此联一出，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粮”字有米字旁，去掉米便是“良”，即良心的良。
这一句回击简直堪称绝妙！
不仅在字形上完美对仗，更是在立意上将方秀才踩在了脚底。
龙氏这是在告诉他：做人就像粮食一样，有米那是粮食，没米你也得讲良心！
若是连良心都没了，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
这下联不仅骂了方秀才没良心，更显出龙氏的高洁品格。
跟他那充满淫邪之气的上联一比，高下立判。
方秀才愣在当场，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百姓们纷纷起哄，指责方秀才欺人太甚，既然输了，就得履行之前的赌约——输了，就要给龙家布庄做一个月的苦力。
方秀才本想赖账，但众怒难犯，加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背个言而无信的名声，以后怕是连唯一的秀才功名都保不住。
无奈之下，他只得脱下长衫，换上粗布短打，真的在布庄里干起了苦力。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这一个月里，方秀才算是尝尽了人间疾苦。
他搬货磨破了肩膀，扫地累弯了腰。
刚开始他满腹怨气，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看着龙氏一个妇道人家，起早贪黑，既要操持生意，又要教子读书，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心中的那股傲气竟慢慢消散了。
他开始反思自己：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究竟学到了什么？
是用来欺压弱小，还是用来卖弄口舌？
龙氏虽无功名，但她懂礼义廉耻，知进退分寸，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而自己，空有一身长衫，内里却是败絮其中。
一个月期满，方秀才向龙氏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拜，不再是轻浮的挑衅，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羞愧地离开了布庄，从此闭门谢客，不再四处游荡。
据说后来，他真的改过自新，重拾书本，虽然最终没能考取更高的功名，但在乡里开了家私塾，老老实实教书育人，再也没做过仗势欺人的荒唐事。
这个故事在灵桥镇流传了许久。
它不仅仅是一场精彩的对联厮杀，更是一堂生动的人生课。
真正的聪明，从来不是靠刁难别人来彰显的；真正的体面，也不是靠身份地位来维持的。
龙寡妇用两句对联，不仅维护了自己的清白，更骂醒了一个迷途的读书人。
世间之事往往如此，有才无德是毒药，有德无才虽平庸却无害，而唯有德才兼备，方能立于天地之间。
那句“无米也是良”，至今读来，依然振聋发聩，警醒世人：做人，无论何时，都不能丢了那颗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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