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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祥明丨我为什么要和聂卫平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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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要和聂卫平离婚

来源:原载《龙门阵》2005年第1、2、3期

作者:孔祥明

聂卫平,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孔祥明,生于天府之国的四川成都,中国赶超日本女子围棋的第一人。两人在黑白子间相识、相知、相爱,他们的婚姻如同一盘棋,其间有许多耐人寻味的生死劫材鲜为人知。如果你想了解详情,请听孔祥明的“复盘”讲解。

我的前夫——聂卫平,是许多人都不会陌生的名字,对我与他的近12年婚姻,外界凭猜测或只言片语编写了一个个美丽的故事,或一件件扭曲的事实。我没有权力,也没有必要对这些加以申诉和辩解。但我真心希望新闻媒体不要去追根寻底,去吵得个沸沸扬扬。那不仅会伤及聂卫平和我,更会伤及我们各自的新家。为了减少那些无根据的猜测和谣言,我在朋友劝说下,最终提笔写下了我的这段情和缘。


初识与初恋

应该说,我在孩提时代就认识了聂卫平。那时他代表北京队,我代表四川队参加全国少年儿童围棋比赛,我们除了在领奖台前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印象了。

毕竟,我们都还太年幼。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围棋率先作为“封资修”毒品而被打入地狱。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在周恩来总理的亲自关怀和方毅等首长的提议下,围棋运动在中国才重新得以恢复。

1973年,在周恩来总理的亲自指示下,国家体委成立了国家围棋集训队,将各省市的围棋尖子集聚到北京。全队有三十多人,大部分是“文革”前已成名的尖子棋手,也有少数像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一代。当时,我的岁数在这些棋手中是最小的,刚满17岁,棋的辈分也算是小的了。

在集训队里,女队员只有五名,我可以说是比较用功的。男队员中聂卫平是最刻苦的,一有空他就抓人下快棋。实在找不着对手时,我便成了他的磨刀石。这样的事多了之后,队上便有了些风言风语。好心的老队员来告诉我,我是又惊又怕。谈恋爱在那个年代可是严重违纪的啊!更何况我还不懂得恋爱,吓得我以后再也不敢搭理他了。就是不得不说话时,也一定语气尖刻,火药味十足。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们之间的清白似的。聂卫平此时也听到一些谣传,说我讲了他什么坏话,气得他也视我为眼中钉。从此之后,两人就再也无法平和相处了。别说盘外嘴仗,就是对局完的复盘,两人也一定要吵得脸红筋胀才算罢休。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很多年。

后来,国家集训队改为国家围棋队,搬进了国家体委训练局,我与聂卫平之间的矛盾才渐渐有点和缓。因为他当时已与后来入队的何晓任确定了恋爱关系。他们双方都是革命干部的子女,在很多方面都有共同语言,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大家都等着他们什么时候办喜事。我也就少了舆论的顾虑,不再对他那么满身是刺,又讨厌,又损人了。可惜的是,就在谁都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时,两人却在最后因性格差异而分了手。这其中的原因我是过了好几年才从聂卫平口中知道的。但晓任却一度误认为是因为我的存在,破坏了她的姻缘。我和她都是一个省队的队友,又同在国家队,这叫我既委屈又难过。然而,后来的结果却正如她的猜测,我就更是有口难辩了。

唯一可以说的是,在他们分手之后,聂卫平又谈过几次恋爱,都没有成功。其中,有一个也已是谈到了婚嫁。我确实不明白聂卫平为什么会在众多花园中游览了一番之后,竟选择了我这个又倔强,又不起眼,又不惹人爱的丑鸭子。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一种偶然?我不知道。但我至今也记得,当我最后决定答应和聂卫平走到一起时,我亲自去告诉晓任,征求她的同意,也希望得到她的理解。如果是我的错,那只是在于现在的接受,而不是当初我的存在。她真诚地祝福了我,使我心中释然了一片阴霾。这种什么事都要说个明明白白的个性,真不知是对还是错。但我为此吃了太多的亏,却是不改的事实。

跟聂卫平可以说没谈恋爱就结婚了。那些杂志、报纸上的花边趣闻,都是一些记者们的想像和捕风捉影的随写。我们之间真正的红娘就是围棋。

那时,我们除了平时都在国家队训练、生活外,还一起去外地比赛,也常常一块儿出访日本。

在那个外事纪律森严、每句话都要向领导汇报的年代,若因私人关系不好,影响代表团形象的事,是绝对不允许的,这也是丢中国人的脸。我们的觉悟还没低到那程度。所以,我们在表面上总是维持和平,但私下有些邪门歪道就不敢保证了。

比如说:聂卫平明知我讨厌吃肥肉,却偏偏想法子让我吃。记得有一次在日本访问,一天吃饭时,他就找了一片最肥的肉,装着很关切似的说:“小孔,这片肥肉你若不吃下去,明天的比赛可就凶多吉少了。”

下棋的人多少都有些迷信,最讨厌不吉利的话,“拼死”我也得把那片肥肉吃下去,心中却在想着怎么报复回来。

在另一次比赛前一天的下午,我们去拜访后援单位日本读卖新闻总社。一人面前一杯茶,一块大蛋糕。机会来了!我知道聂卫平最讨厌吃甜食,对蛋糕更是从不沾口,于是便轻言细语地对他说:“小聂啊,这蛋糕可是吉祥物哦,你若不吃,明天的比赛就危险了。”

明知我是在报复,但为了比赛图一个吉利,他气得三下五除二将蛋糕塞进了嘴里。那副痛苦与悲壮的表情,让我肚子都笑疼了。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们,是多么幼稚和纯洁啊!

当时,我们作为中国棋界年轻男女棋手中的佼佼者,日本方面很关注我们的人生动态,有意无意地总是将我们俩往一块儿凑。记得有次去东京塔观光,上面有个电脑算命的,这可是当时最新奇的玩意儿了。日本朋友非要我去测一下我的婚姻,谁知电脑打出的诊断表,竟像是为我俩写的一样,各方面的偶合使大家都怔怔地看着我们。我们也无法解释,都闹了个大红脸。

这似乎是一种天意的巧合,却对我们各自心中都有震动。否则,也没有后来的潜移默化以至真正地走到一起了。

关系改善了,在一起的时间又多了,在一起也不外乎是下棋,做死活题,永不改变的内容。谈的,做的,想的都是棋。两人在对方的眼中已不再讨厌,而慢慢变得可爱起来。

于是,在某一天下快棋时,聂卫平突然冒出一句:“我喜欢你。”我才发现心中也有了他,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无言地走回了自己的宿舍。想了很久才明白:哦,这就叫恋爱。

我能谈恋爱了!初恋的兴奋与幼稚,改变了我本立志要做棋手的命运。那时,如果稍稍有点头脑想想,就会明白,我俩走到一起是最不合适的。不说别的,就我俩这要强的个性,那还不为大事小事吵翻了天啊!

争强好胜在事业上是件好事,在生活中却是禁物。再者,我们出生于完全不同的家庭。他是革命干部的长子,我是国民党旧职员的独女。家庭教育、文化背景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观也各异。更有,我们又都是国家培养的尖子。

1976年我访日时,将当时日本第一流的女棋手们全都拉下了马。七战七胜已经实现了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女棋手赶超日本。这虽然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但在日本和台湾引起的震动还是很大的。

记得第一届“应氏杯”在北京举行时,应昌期老先生就对聂卫平说过不止一次:“小聂,在台湾,小孔可比你出名得早啊。”这个戏言也说明了中国围棋的进展已引起了海内外的高度关注。

那几年,我在国内外成绩都不错。我的第一个日本朋友小川诚子六段至今也常在公开场合说:“小孔的棋很厉害,坂田荣男先生1973年访中时就夸她为中国的女吴清源。虽然她现在退出了棋界……”

言下之意是对我放弃比赛的状况充满了惋惜。我是不敢接受坂田先生这样的夸奖的,我也没那个棋才去接受。这只是说明,我们当时都是受人瞩目的。这两人组成的一对,其中一人必定会有所放弃和牺牲。这对棋界,对所在的省队,可以说都是一个损失。于是,领导、朋友做工作的络绎不绝。

反叛的婚姻

在爸爸严厉的管制下,我在22岁前完全是个乖乖女,不谈恋爱,一心只下棋。然而,女儿总是要长大,女儿总是要出嫁。一过了23岁,我突然掉进了初恋的情网,脑子里一片狂热。

其实,爸爸并不是反对我谈恋爱,也不是反对我结婚。爸爸只是觉得我的选择错了,我不应该去找一个与我家庭背景截然相反,家庭教育完全不同,又都是棋手的人。他认为这会误了我的前途。他漫长的人生经验使他看到了等待我的不是幸福,而是吃苦受累,更糟糕的是要放弃我的围棋事业。他拼着命也想把我从误区中拉出来。可当时热恋中的我,不知晓人生艰辛,也没有一点点社会经验。以为爱就可以代替一切,更误认为爱就是永恒。从没去细想,我与聂卫平的关系的基础就在于棋,若没有了棋,也就失去了共同点。可惜,这个问题我在离婚后好久才想明白。

我是那么固执,那么倔强,根本听不进爸爸的劝说,也没有在乎爸爸有多么伤心,执意要为爱牺牲一切,并为此在所不惜。

我在跟爸爸宣布我要结婚时,竟没有哪怕在形式上征求他同意的一点表示。我的选择,伤透了他的心,气得爸爸差点跟我断绝父女关系。

在各方面极力反对下,我还是和聂卫平结婚了。

大家的反对本来也都是为了我们好,为了我们各自的前途。所以,当我们执意结婚时,领导和朋友们还是给了我们真诚的祝福。

没有去细察爸爸的痛苦,我变成了一个不孝到了极点的女儿,现在想想真是既自责又后悔。忘不了我办完结婚手续的那天,爸爸整日无言,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失望与担心写在他的脸上。我了了自己的心愿,才觉察到爸爸的悲哀,可我很快便离开了成都,留下爸爸一个人与孤独、寂寞作伴。

得到了想得到的,又想找回为此失去的。我到底还不是个坏到极点的女孩,我不断地给爸爸写信,不断地请求他体谅与理解女儿的选择。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爸爸伤透的心无法宽恕我,从来都百依百顺的女儿,竟会如此大逆不道。这对注重忠孝的父亲来讲,是一个过于沉重的打击,他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一时间言行迷茫,过早地退了休,守着一间破屋,饱尝着一个人的冷清与凄凉。

过了很久很久,耐不住我的声声哀求,爸爸终于心软了下来。毕竟,这是他唯一的骨肉;毕竟,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默认了我的婚姻。

当我儿子出生后,他就把他全部的爱都倾注到了这个外孙身上。虽然他对我放弃进步、放弃围棋有十二万个不满;虽然他对我声名日下、毫无建树有十二万个失望,但是,他仍然教导我做个好妻子,做个好母亲,做个好媳妇。他告诫我太多《女儿经》《三字经》中的东西。当他1982年底到北京和我一块儿住时,他对我的管制仍然像从前那样紧、那样严,只是他所管制的事不一样了而已。

他从不责怪我的选择对他的伤害。即使在多年后,我如他所预测的那样遭到了婚姻与事业的不幸,他也没有抱怨我一句。他只是默默地用深沉的父爱给我温暖,鼓励我重新站起来。父亲的希望与期待,在我固执的选择中化为了泡影。可父亲的关爱,却时时刻刻陪伴在我的身边。

今天,我无法原谅自己的自私,我无法实现父亲的愿望。我的选择,转变了我整个人生,几多幸福、几多苦楚,我不后悔,因为那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可是,我悔恨我的冲动,怨恨我的不近人情,没有给爸爸时间去接受我那一意孤行的婚姻,由此给他造成了突然的伤害。为此,我心中好内疚,好内疚。

1979年秋,我和聂卫平在成都春熙路办事处办了结婚登记,1980年3月举行了婚礼。由于当时聂卫平的户口关系在黑龙江省队,我的户口在四川成都,我们在北京就无法申请房子。平时都住在国家队的宿舍里,周末便回他父母家中,在那儿建了个小窝。新婚蜜月,没有花前月下,我们的时间仍然花在了棋上。日子过得虽说有些单调,但却很温馨、很充实、很甜蜜。

很有女人缘的聂卫平现在终日痴守着我,我仿佛觉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伟人,太了不得了,以为这就是爱的力量。我收敛了自己的好胜争强,从实践中学会了所有家务。让我双手的操劳,换来他的一身轻松,甚至连倒开水、洗手绢都不用他动手。聂卫平为此很满足,我也就更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于是,慢慢地、慢慢地,我生活轴心就只围绕着他一个人转。害得朋友们都为我担心,说聂卫平今天对我笑,那我这一天都是阳光灿烂;若是哪天聂卫平对我冷漠,那我便是脸下冰霜、黯然阴沉。连国家队的队友们也慢慢了解到一个规律,倘若我冷着脸,一开口就呛人的话,并不一定是对说话者有什么过不去,而肯定是和聂卫平闹不愉快了。

为此,我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伤害了多少人,这真不是可以用年轻幼稚来开脱的错误。弄得聂卫平也对他人、对我不止一次地说过:“小孔能任劳,却不能任怨。”

这的确也是我性格上的一个缺陷,再苦再累我不怕,但却受不得一点委屈和冤枉。这有缺陷的性格,虽然说在经历挫折和痛苦之后逐步有所改善,可是却没有本质上的转变,仅仅是将争吵改为了沉默的忍耐。其实这种无声的抗议,对聂卫平也是一种心理压力。

那时我的心里眼里只有聂卫平一个人。注意力过度集中,且不说我这样不仅疏远家人朋友,失去了自己,就是对聂卫平来说,这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啊。爱,也是不可过量的!但懂得这一点,却是在十几年后我儿子教我的。在他快满18岁想自由飞翔时,有次曾坦率、认真地对我说:“妈妈,你别把眼睛都拴在我身上,你关心一下你自己吧。你给我的爱太多了,我已承担不起了。”

当时气得我大骂了他一顿。但细细想想,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再深层次反省,我对聂卫平当初不也是犯了这个错误吗?太多的爱成为了他的负担,过多的关心成为了他的累赘。可我在很多年里,却一直为此沾沾自喜,认为自己领会了爱的真谛!其实,这正好是违背了爱的原则,过多地去爱,却没有得到相应的爱,爱便不成其为爱。马克思不是说过吗:如果你的爱作为爱没有引起对方的爱,如果你作为恋爱者通过你的生命表现没有使你成为被爱的人,那么你的爱就是无力的,就是不幸!可惜,我懂得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

在承受了婚变的打击后,我才从内心深处去对自己进行反省,思考自己的毛病,也才从根本上改变了性格。现在回国,不管是棋界的朋友,还是同学、熟人,都说我开朗了、随和了,孤僻的性格变好了。

这一点我自己也察觉到了。

聂卫平与当时任国务院秘书长的金明老先生很熟,常去金老那儿玩,后来也常带我去。金老十分喜爱围棋,对棋界很了解,最看重聂卫平,所以一听到我们要结婚,金老就把我叫去,谆谆教诲我要“甘当底色”。

这句话我听了许多年,也做了许多年,也一直认为这是我应该做的。这不光是出自对聂卫平的爱,也是出自对围棋的爱。虽说那时我正值成绩优异、风华正茂的年代,但我十分清楚,聂卫平的棋才比我要好得多,他成功的机会也比我多得多。所以,放弃自己,全力去协助他,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只是,我忽略了一个根本的问题,在我放弃自己时,就已经开始放弃两个人的感情基础了。我总是想,只要聂卫平能登上世界冠军的位置,也就是了了我对围棋的梦想。于是,在很长很长的岁月里,我无私无畏地奉献出了自己的那份心血和汗水。

但世上许多事常常是不以人的主观愿望为转移的。

我后来才慢慢醒悟,聂卫平的成功就是聂卫平的成功,我的失败就是我的失败。成功与失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结果,其间的反差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不由感慨上帝真是很公平,也很严厉。这是对当初选择了事业,又不忠于自己事业的人的惩罚。你若放弃了事业,放弃了自己,那生活也会放弃你。失败是双重的,我不敢说事业与生活的双重失败哪一个更叫我心痛,但都是撕心裂肺的苦楚。

磨难的生产

不敢说儿子的到来是个错误,可他至少是在我各方面都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突然来临了。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日子里,我怀孕了。我竟无知地把妊娠反应当成了胃病来治疗,吃了药也没有效果。

一次星期天回到婆家,聂卫平的大姐冷不丁地对我说:“小孔,你该不是有喜了吧?”看着家人齐刷刷的目光,我急忙辩解:“这不可能,我没有怀孕。”

可到医院一检查,竟不幸言中,的确是怀孕了,而且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我被这消息惊呆了。

我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希望等两三年再考虑此事。那时,我的事业正蒸蒸日上,我的心全在围棋和丈夫身上。我有多余的感情和时间分给这个孩子吗?我会被这个孩子拖得什么都干不好吧?矛盾,犹豫,甚至想到了做人工流产,拒绝他的来临。

可聂卫平和他家人都反对,怕影响我的身体,造成终生不孕,我顺从了。

怀孕使我本来就不好的食欲更加糟糕,但我依然坚持像平常一样去训练和比赛,去照顾丈夫、料理家务,没有少干一件事。

可以说,不管是在我怀孕生孩子,还是在与聂卫平共同生活的漫长岁月中,只要我在,连手绢我也没让聂卫平洗过。我的要强锻炼了我的生活能力,但却影响了儿子的发育。在我肚子里的前八个多月,儿子没有感受到关心和爱,感受到的只是紧张比赛的压力,以及为诸多事情的烦恼和悲伤。孩子还没有出世,就已经在经历苦难了。

可不管我给了他多少磨难,他仍然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并顽强地逐日长大。现在回想起来,我除了对他怀有深深的内疚,更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愤怒。

预产期是10月6日,我只能放弃了9月份在温州的比赛。大家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国家队所在的训练局大楼里,百般无聊,每天便和肚子里的孩子谈话。他常踹我一脚,或顶我一头,仿佛是在回答我的话。我慢慢切身感到了做母亲的喜悦,爱上了这个与我作对的小家伙。我心中充满了柔情,为他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1981年9月23日,我刚去做了定期检查,24日上午就开始出现阵痛了。我无知地以为是食物中毒,心想忍一忍就过去了。可那种疼痛不是我能忍受的,我决定提前搬回婆家住,以防万一。一想到好几个月都不能回到训练局,我便开始了大清洗,把床单、被套和三楼男宿舍聂卫平的床单,几大盆的脏物全洗了。因为没有洗衣机,只能靠手搓。我肚子痛得厉害时就歇一会儿,等痛过了又洗,折腾到下午3点多钟才回到婆家。

一到婆家,我立刻拉上聂卫平的小弟媳妇陪我上医院。刚巧碰上下班高峰,公共汽车内拥挤不堪,其间还转了一趟车才到达医院。阵痛的间隙在缩短,而且痛得越来越厉害,我无意之中竟把小弟媳妇的手都捏青了。终于,我们赶在医生快下班时到了医院,大夫看见我很是奇怪:

“小孔,你不是昨天才来过吗?”

“我肚子疼,中毒了,请给我点药。”我无知得近乎幼稚。

医生一检查,就果断地下命令:“立即住院,你要生了。”

“这怎么行,我丈夫还没回来,等一个星期再生吧。”我自以为是地说。

医生乐了,说:“生孩子可不管你丈夫回不回来,他可是谁也不会等的。快住院吧!”

加速的阵痛使我陷入地狱。可不管我如何哀求,医生都不给我开刀,也不给我注射麻药,他们说我有能力自己生。在产床上我把全身仅存的力气都用完了,经过半个多小时地狱般的折磨,“哇!”一声响亮的哭声把我从剧痛中解救了出来。

儿子诞生了,6斤8两。我看着护士小姐抱给我看的那个小血肉团,皱巴巴的,除了哭叫的小嘴,连五官也看不清。我心想:该不会生一个丑八怪吧?可不管他是美是丑,他都是我的儿子,我都会给他一生的爱。这一点,在孩子一落地时就成为了我的誓言。

第二天,医院里一辆辆小车把婴儿们送到了各自母亲的怀里。每张床前都有丈夫、父母和姐妹,都有欢声笑语、温馨叮嘱。只有我,一个人抱着儿子,孤零零、冷清清的,说不出的寂寞。我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想用我的爱填补他受到的冷落。

下午两点多钟,孩子的大姑与她的同事匆匆来了一趟,她们先去育婴室外面看看,再到我这里看看。也难怪,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都有自己的事情,我不应有不满和抱怨,只要心中有亲情,又何必在乎形式呢?我那时总是这样想。

我的宝贝从生下来到满月时,就没有两只眼同时睁开过,总是半睁半闭,问医生也说不出为什么。儿子长大后,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做,可他却根本不记得。其实,他也不可能记得,那只是我的一种不甘心的情绪而已。说实话,那一阵子,我不知为此担了多少心,真害怕儿子得了什么怪病。

艰难的哺育

带着刚出生三天的儿子,我回到了婆家。为了生活方便,聂卫平的母亲将门洞里隔出来的一间小屋让我们母子住,由小弟媳妇来照顾我。可她也是一个没生过孩子的女孩,该怎么做?我们都是一样无知无识。

孩子的大姑告诉我:“喂奶必须定时,养成习惯,最关键的就在第一夜。医院里是母子分开,在家里要忍耐得住孩子的啼哭,不要顺从他,三小时喂一次。否则,以后就无法改了……”

我认真地遵从了这个建议,真的就狠着心让孩子哭。可这倔孩子就一直不停地哭了两个多小时。等到该喂奶时,他已累得没有吃奶的力气了。我心疼的同时又暗自庆幸自己的坚强,心想终于把孩子给制住了。可等到打开襁褓换尿布时,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儿子的肚脐红胀得有一个鸡蛋那么大。医生说这是长时间啼哭造成的,治疗方法只有一种,就是不要让他再哭。这下,哪还有什么钟点,哪还有什么规定,无论睡着还是醒着,我都得将孩子抱在怀里,尽量不让他哭。那个时候,我认为,世上最大的幸福就是让我好好地睡个完整觉。

聂卫平家是个大家庭,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加上聂卫平共五姐弟,他们各自成家后就是10个人,加上父母、侄女,共13口人住在一起,热闹是热闹,也少不了矛盾。我的婆婆——聂卫平的母亲平常很和气,但由于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刺激,留下了神经官能症的毛病,一犯起病来就无法理喻。我坐月子时正赶上她犯病,一切都无法正常运转,这只能说是我和孩子的不幸。

可以这么说——或许今天的人们真的不会相信,我是吃着馒头就着北京特有的盐萝卜干儿将孩子带大的。婆婆的病情越来越重,全家人凡是能在外面留宿的,都尽可能不回家。还在这个家中坚守阵地的,除了聂卫平的父亲、小弟夫妇和小保姆外,就只剩我们母子俩,因为我们无处可去。婆婆夜半的喊声和敲击破铁桶的响声,不仅使我感到阵阵心紧,更糟的是惊得儿子一阵阵的痉挛,不停地在我怀中抽动。

有一次,失去理智的婆婆要将我们唯一的门窗用木条钉死。“冬冬冬”的撞击声,吓得儿子扎在我怀里不敢出大气。聂卫平每周回来看我们一次,他无力去平息父母间的战火,也无力将我们母子从这硝烟中接出去。他不无动情地对我说:“小孔,你受苦了,我将来一定好好报答你。”

有他这句话,我心足矣。再说了,这是我的孩子,我吃点苦算什么!

孩子终于满一百天了。他除了有些神经质之外,长得跟小地主一样,圆圆的脸上有三个小下巴。虽然他的妈妈瘦得犹如一只猴子——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这就是属羊的写照吧。

聂卫平希望孩子的名字中有个“聪”字,我爸爸便起了聂和聪、聂云骢这两个名字供我们选择。前者平和聪明,后者是云中骏马。聂卫平选了后者。“骢骢”便成了我们儿子的小名。

我爸爸更倾向于前者,他认为“云骢”这名字太硬,怕克我们夫妻。其实,这是我父亲多虑了。即使孩子命硬克了父母,为了孩子的前途父母也会心甘情愿。相反,不管孩子名字多么柔和,父母要分手也不会因此便言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这不是上辈人的过错,也不是下一代的责任。人生都是由自己去把握,由自己去创造,由自己去谱写的。

孩子满一百天后,我归队了。为了比赛,我很快给儿子断了奶,这不仅让儿子因过渡期太短发生了严重不适,我自己也因强迫挤压留下了病患,为治疗乳腺增生,我已开过两次刀。最让我痛苦的,是不该让我爸爸也来品尝我的艰辛。

1982年底,在聂卫平的努力下,在许多领导同志的亲自过问关心下,我们终于在北京蒲黄瑜小区有了一个自己的家。那是一套很小的老式三室一厅住房。接来了我爸爸,请了位保姆,加上我们夫妻和儿子,五个人把它挤得满满的。每一间小屋都缺乏空间,每一个角落都要充分利用。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奢侈品,素净而简朴,我们却感到了极大的满足。

缺血、缺锌、缺钙,使儿子常常晚上不好好睡觉。聂卫平嫌他吵闹,时时发火,我便抱着儿子在床边的小空间里慢慢踱步,只要丈夫能睡好,儿子能安静,这点辛苦我不在乎。最累的是冬天带孩子去医院,他裹得像个大棉球,我也穿得厚厚的。深夜,抱着儿子走两三站路去医院,那手臂的酸痛滋味至今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但只要孩子一天天强健起来,一天天长大,做母亲的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

孩子多病,磨炼了我的生活能力。儿子渐渐长大,也使我爱的天平开始发生倾斜,是对是错?至今我也无法说清楚。

好不容易熬到了儿子三岁,我们把他送到天坛附近的一所托儿所,这还是托熟人开后门才进去的。可孩子打死也不肯去,每次送都要费好大的劲。

我每天用自行车把他从家里推到幼儿园,晚上再推他回家(我骑车技术很差,只要载人装物就不敢骑了)。母子俩就在这每天来回一个半小时的路程里,加深了了解,加深了感情。

聂卫平很疼爱他这个儿子,可方法不对,也没有原则。高兴时任凭孩子无理取闹,心烦时就给孩子一顿劈头责骂,事后又觉有愧,不断跟孩子说对不起,但下一次依然如此。儿子一有不适,麻烦就由我全部承担。对聂卫平来说,儿子是个活着的大玩具,经常和儿子争得脸红筋涨。我怜惜丈夫又心疼儿子,常常不偏不倚地去处理他们父子的纠纷。我每每暗思,我是不是养了两个儿子?

也许是怀孕期的磨难,儿子一生下来脾气就特别倔强,从不放弃自己的主张,哭闹起来不让人有喘息的机会。他慢慢长大后,其性格也不见有好转。

孩子犯了错误,聂卫平拍他屁股几下,还不是真打,他便瞪着眼,用愤恨的目光表示不满。我若叫他认错,他便会大声地嚷嚷:“我没错,是爸爸错了,妈妈不公平。”我若一气上火,也给他一下,他便哭着喊:“我没错,我就是没错。”谁给他讲道理也不听,急起来,天王老子都不认。

有一次我出外办事,把孩子交给聂卫平带。那时训练局大楼前有道大铁门,门栏底下有道宽缝,一些孩子在那里爬进爬出玩。四岁的儿子来了兴趣,也要去爬,聂卫平没同意,他便让聂卫平去爬。这怎么行,聂卫平便凶了他几句,这下可惹了“大祸”。他尖利的哭声扰乱了整幢大楼的安静。路过大门的各队教练、运动员都会停下来哄哄劝劝。糖果、玩具、许愿,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他断然拒绝了所有的好意,继续大哭不止。聂卫平软的、硬的全试过了,都不管用。直到两个多小时后我回来了,孩子才委屈地扑在我怀里直说他爸的不是才算歇气。从此,训练局大楼的人都知道了我们这个儿子的名字,这名声是凭他自己哭出来的。

聂卫平那时一个月有两三次周末去人民大会堂陪中央首长们打桥牌,有时我也带着儿子陪他去。由于在那里有邓小平、胡耀邦、万里等老前辈们做主,我儿子便在人民大会堂里闹翻了天。他知道我害怕他大声嚷嚷,害怕他去首长们的桥牌桌边捣乱,就跟我提无理的要求。不是叫我跟他捉迷藏,就是让我跟他比赛百米跑,或者两个人打仗。若我不答应,他就会说:“那我要大声叫了。”小小年纪,就知道威胁妈妈。

还有一次,我外出比赛不在家,有天晚上,聂卫平带孩子去对面楼上罗建文老师家吃涮羊肉,不知是哪一环引发了儿子的坏性子,一下子大哭大闹不止,让所有人都失去了食欲,破坏了大家的情绪,害得聂卫平此后再也不敢一个人带儿子出去了。

随着家和儿子越来越多牵扯我的精力与爱心,我对聂卫平的关心相对就少了。我陪他出去的时间越来越少,他独自活动的时间越来越多,在平静而又已显疲惫的婚姻生活外,聂卫平又产生了对花红叶绿的趣味。

情缘危机

争争吵吵,和和好好,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但许多事一经开头,就不容易结束。争吵在一次次升级,裂痕在一次次扩大,等到所有条件都成熟后,一切也就顺理成章,瓜熟蒂落了。这是他的责任吗?是的。这全是他的责任吗?不是的。

我的无力与软弱,我的容忍和自信,使我看着他一步步滑远,却没有紧紧抓住他的手。过分的自尊、自傲使我放弃了原则;过分的宽容、谦让使我失去了界限,与他一块儿为这段婚姻掘下了坟墓。其实,宽容不是在任何时候都是善举,谦让不是在任何时候都是美德。真正的爱绝不仅仅是让一个人快乐,有时也是让另一个人承受痛苦。单方付出的爱是无知的愚行,那绝不是爱!

虽然,那时有太多的矛盾,有太多的不和,但有一点可以坦荡地说,我从没有去找过聂卫平的任何一个女朋友,去指责她们,斥怪她们。我从不与她们谈话,更不会为报复她们,去找人带给她们不愉快。我只是淡淡地对她们点点头,一声冷冷的问候,这不是我有意容忍她们,而是我高傲的个性使我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其实,现在想来她们也都是女人,都有各自的能力和魅力,我又有何能何德,要比她们高一等呢?狂妄自大,是那时的我的一个侧面,很可笑,但更可悲。人若不能客观地看待自己,客观地评价别人,怎么会不发生偏差呢?

1985年中日擂台赛开始了。从此,围棋引起了全国人民的关注,掀起了围棋热的浪潮。这不仅是老一辈领导们的关心与支持,也是几代围棋工作者们付出辛勤汗水的结果。作为棋手,我们谁不为之感到欣慰呢?谁不为之感到热血沸腾呢?擂台赛成为了中国围棋突飞猛进的起跑线和奠基石,也成为了聂卫平大展身手的舞台。

擂台赛谱写了中国的围棋史,改变了聂卫平的命运,也改变了我们婚姻的走向。

每第一届擂台赛,我们上场的虽只有8名队员,但全队都在齐心协力地备战,都在为每一位上场队员出主意、提建议。“打好比赛,为祖国争光。”为了这个共同心愿,大家都在日夜忙于操练。作为聂卫平的妻子,更作为一名棋手,我理所当然要助他一臂之力。

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对手的棋谱都收集在一起,自己先打一遍,有了体会,再向他提出我的建议。我们会为某一着走法半夜惊起反复研究;我们会对某一种布局反复实践;我们会从无数盘棋中找出对方行棋的规律;我们还会从为对方近来的成绩、喜好的走法去推测对方的心理。我们会为自己的不足加紧备战,也因对方强大而不断激励警醒自己……

一盘棋不只有水平的高低,它与竞技状态、心情和身体情况都密切相关。聂卫平和我都尽了全力,他用他卓越的奋斗、艰苦的拼搏、顽强的意志,连赢了11局,取得了连续三届擂台赛的胜利。海内外沸腾了,欢呼这个奇迹,庆祝这个来之不易的胜利。围棋一下子成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的话题。

应该说,不论是在中国围棋史上,还是在推动围棋运动普及方面,聂卫平都有不可磨灭的功勋。这一点,不管到什么时候,人们都不应该忘记。然而,这个功绩更有几代人的心血。若没有老带新、强带弱的无私切磋、互教互学,聂卫平一个人又能长进到什么程度呢?若没有老一辈领导的大力支持、出策出力,聂卫平又怎么有显身手的机会?成功的后面有太多太多人的心血。这一点,不管到什么时候,聂卫平也是不应该忘记的。

赞美和祝贺的浪潮将一个棋手捧为了圣人,在聂卫平还没有将他的棋才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时,糖水便把他淹没了。

我在社会洪流的强大冲击面前,拉不住聂卫平的手。本来,作为一个普通的人,他自身有太多的欠缺与不足,可社会却把他说成十全九美,而那仅剩的一点不美,也只是生活上的无能,这能不让他得意忘形、忘记自我吗?

对媒体的采访、报道,我始终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当时年轻气盛,得罪了不少新闻界的人士。大家都是在工作,总不能为了你们的工作,就该牺牲我们的工作?取得中日围棋擂台赛三连胜是我们民族的骄傲,当然该大张旗鼓地宣传,但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过分,应该实事求是,决不能因为某人做出了一点成绩,便说他是没有任何瑕疵的。

外面精彩的世界松懈了聂卫平的斗志,他热衷于各种应酬,连正常的训练也成了一种应时的摆设。他的虚荣心,他的成就感,他的爱好欲望,都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可离围棋却一天比一天远。我苦口婆心的说教,在他听来是最烦人的噪音。他渐渐难以容忍我的规劝,总是尽量回避与我在一起。

从擂台比赛一开始,我就失去了和聂卫平争吵的机会与时间,因为要保证他有良好的心情去备战、去比赛,这也是领导交给我的任务。心中积压了多少压力,只有天知我知。等到三届擂台比赛结束后,好像一切都有了质的改变,我对他的不满和怨气与外界对他的大肆赞扬格格不入,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当然,在聂卫平参加大比赛前,我也有一次与他激烈地争吵过。

那年的“富士通杯”比赛他打到了决赛,与林海峰老师争冠亚军。虽说比赛前应该放松,但我很少见他备战,而且一连几天都夜深不归。能以这种状态能去比赛吗?我着急之中有担心,气恼之中有愤怒,心中积压了太多的不满意,便由此倾泻而出。

我骂他对不起陈老总的在天之灵,对不起领导们对他的培养,对不起大家给他的帮助,对不起围棋爱好者对他的希望,也对不起我为他做出的牺牲……我狠狠地骂了他,但没有使他警醒,反而招来了他暴跳如雷和厉声的脏话,让他更加讨厌我。不过,我至今也认为我没有骂错,只是我的方式和择的时间有错误,导致他出征前心情非常不愉快,失利而归。

我们之间的分歧太多了,可这样的争吵却日渐减少。人各有志,不是谁能强迫的。虽然,至今我也为聂卫平的棋才没有完全挖掘出来而感到遗憾。可是,假如聂卫平认为,中日擂台赛的成功便是他事业的终点,并满足于这个现状,满足于已经创下的地们和权势,那么,我作为一个已经与他分手的路人,就更没有理由再去说三道四了。可惜在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得这一点。

我与聂卫平最后一次重大分歧是关于我转业的事。我于1972年底进入国家集训队,以后又到国家队,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但我的户口和工资关系却一直在四川队,直到1981年我才调入到八一队。但后来为什么又要换队,说起来不过是为了个人的芝麻小事。

1988年春,东北有家公司想出资办所“聂卫平围棋学校”,这很能跟上当时社会的潮流。办学校需要一个可靠而又懂行的人来管理,我便成了最佳人选。为此,我先得辞去工作。国家队里虽然有我的名,但我所有的关系都在部队。这种调人不调关系的政策,是国家训练局沿用多年的,目的是便于新陈代谢和人才流通。于是,我辞职就意味着转业。我当时在八一队享受部队副团职的待遇,要转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在部队没有熟人,得靠聂卫平去找关系托人情。折腾了好一阵,依然没有结果。后来,东北的公司杳无音信,我们也已经忘了此事。1989年秋,我的转业报告突然批下来了,并责成我半个月之内去北京海淀区人事部门报到(为了在北京有户口,我们的朋友早就替我北京海淀区的祥云公司里谋了个挂名空职)。

接到通知时,我在外地比赛未归。聂卫平看到通知后心情十分沉重,因为中央的政策又有改动,办学校、办公司开始受到诸多限制。我一回北京,他便严肃地告诉我:“小孔,你不能去报这个到,你必须重新转回部队去。”

这可能是当时最好的方案,可部队又不是电影院,哪能说进就进,说出就出呢?为了转业我们费了多大劲呀,他又不是不知道。我生气地拒绝了他的建议。

“你若执意要去报到,那所有后果你一个人承担。”他说。

“承担就承担。”我的倔强脾气又上来了。

我转业后,便主动脱离了国家队。当时我身为国家队的少年队主教练,撇下一大堆工作不给任何人打个招呼,就这样不辞而别,于情于理都不合,这种对工作不负责任的做法怎么批评也不过分。训练局领导十分恼火,责成围棋队写个报告。

在聂卫平也参加的队干部会上,围棋队撰写了一份汇报书。汇报中声明聂卫平对此事,事前一无所知,所有的事都是我背着他干的。因此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受到国家体委的通报批评,围棋队的前辈和队员们也因此对我很反感。

当时,聂卫平已经萌生了离婚的念头,许多人都认为,一个狂妄自大、遇到这么大的事都不跟丈夫商量的女人,离了,是正确的选择。

事情过去了很久很久,我才向一些朋友解释原委,大家不解地问:“小孔,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当时我能说什么?说了又怎么样?况且,我曾答应过聂卫平要承担全部责任,我又怎能不守诺言,拉聂卫平下水呢?

我们家的教育从来就是家人要相扶相助,欢乐时共同高歌,苦难时同心协力。但一遇风浪,聂卫平就抽身而退,以前一些小事,我背个污名不要紧,但到了要对我通报批评了,他也是如此冷漠,这表明我们的生活观念是截然不同的。我不敢妄评对与错,我只能说是观念的不同,使我与他之间心灵都上了锁。生活、婚姻早已失去了内容,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情尽缘散

终于有一天,聂卫平冷静地对我说:“小孔,你支持、帮助了我这么多年,我很感激你。但我已不爱你了,我们分手吧。”

早就知道这句话迟早要来,可真听到了还是为之颤抖、为之心碎、为之悲痛,这对我不公平,对我儿子也不公平。我保持沉默,久久没有给他答复。女人往往是感情战胜理智,不能心平气和。但不管我是多么不甘心、不情愿,我与聂卫平已经名存实亡的婚姻日趋破裂。痛苦、愤恨、哀怨、后悔、绝望,各种烦恼搅得我没有一天安宁。

1990年上半年,不待春的脚步走远,我终于平息了心中的怒怨,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用理智去面对现实。失去感情与爱的婚姻使聂卫平厌烦,让我窒息,对我儿子的成长也不会有好处。为了自己曾经的付出,为了我与他曾有过的相亲相爱,为了那11年漫长的婚姻,何必因为我的不幸,不让他去追求他的幸福呢?我没有这个权利,我的个性也不允许我这么做。我答应了聂卫平的要求,同意离婚。

这的确是一个明智而又正确的选择。长痛不如短痛,在感情上尤其应该如此。我只希望他能找到他真正的快乐和幸福,否则,我付出的代价就过于沉重了。

让聂卫平心烦的事终于有了结果,他心中的大石也落了下来。聂卫平好像觉得有些对不起我们母子俩,同时,也希望此事不要影响他的英雄形象。于是,他提出了希望我和儿子出国的建议。我接受了,倒不是为聂卫平,而是为了儿子尽量少承担因为我们的离婚,社会和环境对他的压力。

聂卫平出面请富士通公司的成田胜先生(时任该公司的宣传部长)帮忙,为我办了一个去日本逗留三个月的签证。聂卫平还给藤泽秀行老师写了封信,请他设法帮我在日本立足。至于到日本后,我该如何立住脚、怎样生存等一系列实际而具体的问题,就只有看我自己的能力了。

1990年秋,我只身前往日本。1992年6月底,我从日本回到北京,从法律上了断我与聂卫平的婚姻,这只是一个形式,是一个不可缺少的形式。

很多朋友都劝我:“你干吗不拖他一下,反正你现在日本,他拿你也没有办法,也算是对他的惩罚。”

我拒绝了朋友们的好意。人不能食言,食言便是失信。一个人能承担的苦难,何必再去找个垫背的呢?况且,聂卫平快要出生的第二个孩子是无辜的。如果一落地就承受私生子、黑孩子的名份,这实在不公平。其实,聂卫平说得很清楚,他感谢我多年对他的帮助和扶持,但他已经不爱我了,我们的婚姻虽然合法,但却不合理。话说到这种地步,我的自尊心和倔强的个性都不允许我出尔反尔,我如约地回去了。

在办理离婚手续的前一个晚上,我带着儿子,请聂卫平在北京蒲黄瑜小区一家烤肉店吃了一顿最后的团圆饭。我们明日就将成为路人,这11年的婚姻岁月有多少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我把对他的担心与期望写在一封长长的信里,一封祝贺他生日的信里(他的生日在8月)。可惜他没有拿走,这封信就只有留给儿子了。

我与聂卫平虽然姻缘已了,但都是棋手,是一个孩子的父母。临别时,我留下的唯一的叮嘱是:“你已经让一个孩子失去了父亲,希望你不要让第二个孩子也遭受这种打击。”可惜,聂卫平的第二个孩子仍然未能使他的第二次婚姻持久。

聂卫平很爱他长子,我们吃最后的团年饭时,看着儿子在旁边玩得兴高采烈,他的心有些触动,有些悲伤,也有些愧疚。他想把孩子留在他身边,但他哪有能力带这个孩子呢?孩子只能送到他大姐那里去代养。可孩子父母全失,不是更可怜吗?我作为母亲,是绝对不会在此问题上妥协的。我宁肯自己含辛茹苦,也要把儿子养大。

办离婚手续的当天,儿子似乎有不祥的预感,死活不离开我半步,就是上厕所也得一块儿去。左哄右骗,我们一溜烟偷偷出了门,一刻钟后,我们已成路人。刚出办事处,就见儿子哭得像个疯子似的在街上狂奔,我父亲在后面又急又心疼地追赶。我快步迎上,紧紧搂着不知跌了多少跤的儿子,只见他满脸是泪,满身是灰。

我心疼地问:“宝贝,你怎么了?”

儿子哭着问:“妈妈,你们来这干吗?为什么要背着我?”

面对儿子的质问,我无言以对。无声地抱起他,快步地离去。聂卫平也找不到适当的语言,默默地骑上车远去了。等他再回家时,就只是搬运他的物品了。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靠着墙,压抑太久的悲伤倾泻而出,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下落,说不出一句话。早已哭得昏天黑地、满脸泪花的儿子,边哭边爬到我身上,用他那双小手,一边为我擦脸上的泪水,一边稚气地对我说:“妈妈,别哭,有我啦。”

他还是个不足10岁的孩子,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从这一刻起,他成熟得像个大人,突如其来的打击和磨难使他过早地懂事。正是为了他这句话,我觉得我没有吃不了的苦、受不了的累。

离婚之事办完了,我又该回日本了。

在机场,母子俩哭成了泪人。一步一回头,步步如铅一般地沉重。我怨恨自己的无能和无力,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我哪还称得上为人母呢?那时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用自己的勤劳为儿子辟出一条新路。

离婚,是夫妻的终点,但也是我和儿子的新起点。不管前途如何,我们都要顽强地走下去。因为,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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