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丨当我们在ISPO聊可持续攀岩：不是“征服”，而是“对话”

2026年1月10日，在ISPO北京户外可持续展区，发生了一场关于攀岩者自身的、真诚甚至有些“较真”的对话。

围绕“可持续攀岩：从自律到自由”，白河攀岩基金成员王滨（王大）、可持续攀岩项目发起人大闯 Karma、黎明攀岩社区成员周磊、重庆大学人类学学者孙旭，与现场攀岩爱好者、行业从业者及社区观察者直面野外攀岩的环保底线、社区融合、个人责任（礼仪）、开线伦理四大本质问题，共同勾勒属于中国攀岩社区的《大自然使用说明书之攀岩篇》初始轮廓。

所有讨论，都始于一个朴素的共识：“在荒野中，我们每个人都是环境的“第一责任人”。

王滨（王大）

白河攀岩基金成员

作为白河攀岩基金成员，王滨是本次分享会的主持人和核心召集者。

“大家一提到攀岩就想到城市岩馆，但我们今天聚焦野外攀岩，这两种攀登有很大区别。人工岩壁有管理方制定规则、清理卫生、设定难度，而野外攀岩没有专职管理者，环境维护、安全保障全靠攀登者自觉，这就是我们今天探讨‘可持续’的初衷”。

王滨深耕白河岩场多年，见证了野外攀岩的发展与面临的困境：“很多岩场因为环境问题、社区矛盾被关闭，我们希望通过这次分享，把各地岩场的实践经验汇总起来，推动行业形成共识”。

大闯Karma

攀岩者/摄影师

可持续攀岩项目发起人

来自阳朔的大闯从2013年起开始攀岩生涯，从攀岩爱好者逐步成长为攀岩摄影师、教练。常年在岩壁上拍摄的独特视角，让他亲眼见证了阳朔岩场的变迁——随着攀岩人数激增，岩场植被退化、垃圾堆积、排泄物增多等问题日益凸显。他在2023年发起“可持续攀岩”项目：“我的初衷是，攀岩人在利用自然资源的同时，能为当地做些回馈，保护生态环境、友好沟通村民，让岩场能持续繁荣，避免因环境问题被关闭。”

在他看来，野外攀岩需坚守“无痕”的核心原则：“我们在岩壁上攀登，享受岩壁给予的路线，就要秉承‘你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就是什么样’的原则，维持它的生态原貌，降低对岩壁的最大破坏性。”

他用一段“有味道”的分享道出了阳朔岩场在内的许多热门岩场的共性困境：“很多野外岩场没有厕所，大家会在周边隐秘处如厕，用完的纸巾会被随意丢弃，慢慢形成卫生死角；夏天温度高，堆积的排泄物会发酵，一阵风刮过来全是刺鼻气味；还有的攀岩者会闯入当地果园如厕，引发村民强烈不满。”更棘手的是恶性循环，“热门岩场周边其实有可使用的厕所，但需要大家共同维护，时间长了没人管就会变脏，大家不愿使用，又回到野外找地方，最后岩场周围可能有十几个、二十个如厕点”。

对此，他分享了自己曾在美国优胜美地攀登大岩壁的经历：“我们在岩壁上生活了5天，小便可以直接处理，但大便必须像‘照顾宝宝’一样包得很好，用多层包裹带下山，有个户外品牌专门生产了‘小黄包’，大小正好能装三四个人四五天的粪便。”

他还建议攀岩爱好者优先使用岩场已有的公共厕所，用完后记得打扫干净；实在没办法需要野外如厕，一定要把用过的纸巾带走；如果是大便，带一把小铲子，在远离水源的公共土地挖个“猫洞”掩埋，避免细菌通过雨水流入饮用水源，也防止动物啃食；

对于攀岩新手，大闯建议刚开始接触野外路线的爱好者，尽量先去热门岩场，这些地方不仅有已解决的厕所等设施，且落石的几率已经被多次攀爬排除，风险相对更小。

大闯认为，自由的本质是与自然纯粹交流：“攀岩时能感受到与岩壁无限制的互动，我可以用运动攀岩、传统攀岩、大岩壁攀登等多种纯粹、无需人为干预的方式攀登，在这个过程中深刻感知到生命力，明确知道自己能完成目标、享受乐趣”。

孙旭

人类学博士

重庆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重庆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孙旭研究人类学，更是资深攀岩者，他对中外户外运动与社区的关系有着诸多考察，“我学人类学的时间和攀岩的时间一样长，都有20年了。”

他观察到，在许多导致岩场关闭的事件中，核心矛盾是权属与尊重缺失：“禁止攀登，除了自然保护的原因，更核心的是攀岩者跟当地社区之间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矛盾”。他指出，户外攀岩的地区大多不是在荒无人烟的地带，而是在靠近乡村的区域，这些地方都有当地居民，而且岩壁都有当地权属，很多攀岩者忽视了这一点，才引发冲突。

孙旭主张，应当遵循“山是主人，人是客”的原则——外来攀岩者只是过客，要对山怀有敬畏之心。

尊重当地住民的财产：穿越农田前要提前跟村民交涉，确认合适路线，避免踩踏庄稼；带宠物上山要管好，避免狗咬伤村民的鸡、羊等家畜，不能只想着赔钱，要重视对方的感受和对动物的实际需求，不能以消费者自居；

尊重生态：“狗留下的捕食者气味会让岩区原生动物忌惮，破坏生物多样性；大声外放音响会惊扰动物，也违背当地对山的崇敬习俗，安静通行才是合适的方式”；

尊重文化：接近岩壁时如果遇到墓地，要保持安静，不踩踏；有些地方可能有山神信仰，即便不是圣山，也应降低噪音，这既是尊重当地文化，也是保护生态。

对于开线，凭借对国家公园建设规划的深入研究，以及长期在黎明等地的社区调研，他提出：“开线要结合国家公园建设规划，不能脱离当地发展。我们可以培养当地村民做攀岩向导，让他们从攀岩运动中获得收入，这样村民才会更支持攀岩，形成‘开发—保护—受益’的良性循环。”

孙旭还提到，“除了向导就业，还可以关注乡村儿童发展，比如带孩子们体验攀岩，既丰富他们的生活，也让攀岩运动有更长远的传承”。

周磊

黎明攀岩社区成员

周磊是云南省丽江黎明地区攀岩的最早开发者之一。17年来，他不仅深耕黎明岩场的开发与维护，还走访国内各地攀岩场地，见证了一代又一代攀岩者的更迭，对行业规范的重要性有深刻体会。

“契约精神是野外攀岩的核心，包括对环境的敬畏、对人文的尊重、对开线伦理的坚守，以及攀岩者之间的互相关怀。”他提到老一代攀岩者的传统，“以前大家在岩场相遇，会主动分享路线信息，看到别人装备有问题会提醒，攀爬时不随意占用路线、不干扰他人，这些互助关怀的精神应该传承下去”。

他提到镁粉使用需要兼顾生态与攀登乐趣：“黎明的岩场是丹霞地貌砂岩，爬裂缝其实不太需要镁粉，但大家都养成了用镁粉的习惯。”他提到国外攀岩者的反馈，很多国外著名运动员来黎明攀岩，看到岩壁上的镁粉印记都很不满，说“这些印记完全影响了我们探索的自由度”，对他们来说，这就像做智力题时旁边有现成草稿。因此他建议：“国外很多岩场禁止用镁粉，我们也该慢慢改变习惯，完成路线后尽量清理掉镁粉痕迹”。

“开线的底线是不破坏生态，不违背当地意愿”，周磊分享了自己17年的开线心得。他以黎明丹霞地貌岩场开发举例：“开线前会花很长时间考察地形，避开植被密集的区域，不破坏岩壁结构；还要主动找当地傈僳族村民沟通，了解有没有文化禁忌区域，得到村民同意后才会动手开线。”周磊提到，热门岩场的开线还需兼顾安全保障：“白河、黎明的热门路线，我们会通过多次攀爬排查落石风险，把松动的岩石清理掉，为后续攀登者提供安全基础。”

大自然使用说明书 之 攀岩篇

针对自然岩场发展中的现实痛点，一份名为《大自然使用说明书之攀岩篇》的共创计划在现场发布。

手册由SEE基金会牵头，依托“1%地球税项目”发起，整合白河、阳朔、黎明等核心岩区的实践经验搭建了手册的初始框架，涵盖环保、社区、责任（礼仪）、开线伦理四大板块。旨在通过手册提供建议参考，让攀岩者明确自然岩场的基本规则与尊重边界，营造良好的自然攀岩氛围，推动政府职能部门对自然岩壁攀岩运动的认可与支持。

《大自然使用说明书之攀岩篇》首批共创小组：

周磊 — 黎明攀岩社区成员

王滨（王大）— 白河攀岩基金成员

孙旭 — 人类学博士、重庆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黄少乐（海螺）— 在地自然•云南宜叩文化负责人

大闯Karma — 攀岩者/摄影师 可持续攀岩项目发起人

王亦庆、孔丹睿、杨佳 — 1%地球税项目组成员

这份手册绝非权威性规定，而是“抛砖引玉的起始大纲”，是一份“开放、生长中的社区契约”。它的初稿源于这些一线实践者的困惑与经验，而它的未来，则需要每一位攀岩者的智慧与行动来共同书写。

分享已经结束，但对话才刚刚开始。如何清理镁粉？如何妥善处理废弃物？如何与当地社区成为朋友？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不会在一次讨论中穷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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