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大地洁白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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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伊洛平原，风是硬的，刮在脸上，有粗布的质感。可当你往岳滩镇的田里一站，便能觉出不同——那风里渗着一种凉津津的、属于根茎的清气。拖拉机在不远处突突地响，像一头温顺的铁兽，缓缓犁开蓬松如沉睡的沙土。后面跟着的人，腰弯成一道谦卑的弧，手在土里仔细摸索，仿佛在替大地整理它最隐秘的思绪。于是，一根根物事便被请了出来，雪白，细长，在灰黄的土埂上，亮得晃眼。

这便是银条了。

我蹲下身，看农人老梁拾起一根，用拇指肚小心地揩去上面的泥土。它真细啊，莹莹地透着亮，一节一节，像是凝滞的、洁白的音符，又像大地在彻底冻僵之前，最后一次温柔的痉挛。“这东西，娇贵。”老梁将它平放掌心，如同安放一根过于精致的玉簪，“往年全靠手挖，腰折了也不敢使蛮力，怕断。一断，魂就散了，不值钱。”他说得平平淡淡，像讲一件极寻常的家务，说完却下意识地用空着的手捶了捶后腰。我仿佛看见无数个这样的冬日，无数道这样弯曲的脊梁，在与土地的交换里，进行着怎样一种屏息凝神、如履薄冰的谈判。生命与收成，都系于那一份不敢用力的、极致的谨慎里。

难怪古人叫它“地灵”。只有最灵醒、最敬畏的手，才配从这厚土里，请出如此灵性的造物。它是河洛大地用千百年光阴，慢酿出的一味洁白的念想。宴席上倘若少了它，那热闹便像是浮的，没了根底。它脆生生地躺在青瓷盘里，无渣无筋，咬下去，清冽的汁水便在口中漾开，仿佛含住了一片冻住的、干净的月光。这滋味，是土地的底蕴，是只有被这方水土深深滋养过的人，才能品透的味道。

老梁直起腰，望着一筐筐白玉似的收获，脸上纵横的皱纹舒展开，像被风吹开的湖面。“现在好了，亩产能有这个数。”他伸出四个手指，“不用总惦记着往外头跑了。”他的满足是具体的，具体到斤两，具体到收入。“价钱稳当，娃明年学费就稳了。”他补了一句，像在说给脚下的土地听。可我从中看到的，又不止这些。那是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安心，是飘摇的根，终于触到了实在的土壤；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妥帖地落回了胸腔里。银条那易折的脆弱里，竟也反过来，成了一道柔韧的能拴住人心的丝线。

这些洁白纤细的根，如今走得比人更远。它们被浸入琥珀色的汤汁，封进铁罐，坐上火车与轮船，去往更寒冷的北方，或海那边陌生的餐台。车间的流水线泛着不锈钢的冷光，它们在其中列队而行，被清洗，被切割，被赋予统一的形态与滋味。那个叫史亚欣的负责人说，这是要让它们成为“名片”，成为“钥匙”。

我听着，眼前却仍是老梁们那沾着泥、小心翼翼的手指。这两幅图景——一双颤抖着“不敢折损”的、敬畏的手，与一条锃亮高效的、沉默的铁线——起初让我恍惚。它们如何能重叠？

静观许久，我忽然觉察，这并非简单的覆盖与取代。那千百年来手底心头的“不敢”，那份对土地产出近乎虔诚的敬惜，并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副容颜，化作了今日对“标准”二字不容置疑的执念，沉淀为现代契约里“长期订单”那沉甸甸的可靠。土地还是那片土地，人也还是那群离不开土地的人。只是交换与延续的方式，在光阴里悄然转了身。那“公司+农户”的模式，细想来，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团聚”？把单薄的力气拧成一股绳，把零星的盼头，结成一个牢固的、共同的指望。

太阳又西斜了些，光线变得金黄而黏稠，涂抹在田野、屋舍和归家农人的肩头。他们背着满满的筐篓，身影在田埂上拉得很长，很长。我望着他们，忽然觉得，那筐里盛着的，何止是一季的收成。

那洁白的、细密的银条，多像一条条被悉心梳理过的、大地洁白的神经。它们曾被生活的重担压得紧绷、脆弱，几乎要在风声鹤唳里崩断；如今，却在一种新的节奏里，被轻柔地拂去尘埃，接续起来，微微地颤动着，传导着一种更为踏实、更为绵长的脉动。

风从远处的河面吹来，带着水汽与暮色的凉意。我回头，再看那一片刚刚翻耕过的土地。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坦然而温和，像一位劳作了一整天的母亲，终于可以歇一歇，呼吸均匀而绵长。那些被取走的银条，仿佛只是她暂时寄存出去的洁白絮语。

暮色渐合，炊烟与天际融为一色。我知道，这片土地将再次捧出它洁白的馈赠，走进工厂与铁罐，也走上故乡与远方的餐桌。它联结起过去与现在、乡土与世界。这些联结，正像那银条本身，是大地细韧的神经，在时光中延展不绝。

张君，安徽颍上人，洛阳市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洛阳市农业农村局。曾任原中国军工报特约记者，先后在解放军报、中国军工报、洛阳日报、河南日报、河南日报农村版、农民日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2500余篇（幅），2016年，出版个人作品集《足迹》。荣立个人三等功2次，二等功1次；2012年和2014年分别荣获“中国人民解放军新闻奖”三等奖、二等奖各1次，多次被洛阳人大、洛阳政协表彰为“先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