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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敬诚百日祭奠刚过,太皇河畔的张家大宅便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瓦上,院中的银杏树已是满树金黄,落叶在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刚刚清扫过的地上。
正厅里,张承业、张承祖、张承宗三兄弟分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三盏刚沏的龙井茶,热气袅袅升起。丘尊龙坐在主位,身穿深蓝色常服。
“今日请丘叔父来,是要商议分家之事!”张承业开口道,声音沉稳,“父亲生前已将产业划分清楚,如今百日已过,该是正式分开的时候了!”
张承祖点点头,手指慢慢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大哥说的是。产业好分,可这家丁仆人?”
“正是此事!”张承宗接过话头,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靛青长衫,显得格外精神,“家中仆役数十人,如何分配,还需细细商议!”
丘尊龙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此事关乎家宅安宁,确需慎重。依老夫之见,当以家中安宁、各院便利为先!”
厅外,仆人们早已得知今日要分家,个个心神不宁。厨房里的胖厨娘王婶一边揉面一边对烧火丫头小翠嘀咕:“听说今天就要定下来跟哪个主子了,你心里可有打算?”
小翠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她稚嫩的脸:“我想跟着三爷。三奶奶人最和善,上次我不小心打碎了碗,她都没责骂我!”
前院里,几个护院正在擦拭兵器,年轻些的张虎凑到李栓柱身边:“教头,咱们这些护院的怎么分啊?”
李栓柱头也不抬,仔细擦拭着一把腰刀:“听从主家安排便是。不论跟了哪位爷,都要尽心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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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时,张承业让管家张福将家中所有仆役召集到前院。三十余人站成三排,有年长的管事、厨娘,也有年轻的丫鬟、小厮,还有专门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众人神情各异,有的忐忑不安,有的则低着头暗自盘算。
张承业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今日召集大家来,是为分家之事。父亲生前已将家产分与我兄弟三人,如今百日已过,也该将家中仆役分配妥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分配的原则是各院便利,也尊重各位的意愿。若有特别想跟随哪位主子的,可以私下与管家说明!”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张承业继续道:“大管家张福跟随我,依旧总管家中事务。东西跨院各需一位管家,王管事跟二爷,李管事跟三爷!”
被点名的两位管事走出行列,躬身应诺。王管事四十来岁,精明干练,李管事稍年轻些,为人忠厚老实,这两人原先都是张福的副手。
“厨房的人手,”张承业看向站在前排的厨子们,“主厨陈师傅和两位厨娘留在中院。陈师傅的大徒弟跟二爷,二徒弟跟三爷!”
陈师傅的大徒弟是个三十出头的胖子,闻言脸上露出喜色。能单独掌勺,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二徒弟则有些惴惴,偷偷瞟了三爷一眼。
绿珠站在张承宗身后,轻声对他道:“西跨院小厨房刚盖好,正好需要个厨子。陈师傅的二徒弟我见过几次,手艺尚可,人倒也踏实!”张承宗点点头。
“至于粗使婆子和丫鬟,”张承业翻看着手中的名册,“中院留六人,东西跨院各分三人。具体人选……”
他的话被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大……大老爷,奴婢想跟着三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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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看去,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名叫小青,原本是在后花园打理花草的。她说完这话,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绿珠记得这个丫头,做事勤快,话也不多。她向前一步,温声道:“既然小青愿意来西跨院,便让她跟着我吧!”
张承业点点头,在名册上做了记号。
这一开头,又有几个仆役壮着胆子表达了意愿。一个跑腿小厮想跟二爷,因为二爷常出门,他觉得能多见世面。一个浆洗婆子想留在大房,原因是她孩子在中院当差,母子俩不想分开。
张承业一一记下,能成全的尽量成全。遇到两人都想跟同一个主子的,便让他们私下商议,或者抓阄决定。
轮到护院时,情况特殊些。李栓柱带着十几个护院站在最右侧,个个站得笔直。
“李教头依旧总管护院之事!”张承业道,“护院既要守护张家大宅,也要照看整个张村的安全,因此李教头主要跟随我住中院,但东西跨院的安全也要兼顾。至于月钱,由三房共同分担,按父亲遗嘱中产业比例来出!”
李栓柱抱拳道:“遵命!”
“护院人手分配,中院留五人,东西跨院各配三人,另有三人轮值!”张承业看了看名册,“张虎三个跟二爷,张武三个跟三爷。其余人随李教头驻守中院!”被点名的护院各自出列。
车夫的分配相对简单。老车夫张叔跟了大爷,他的两个徒弟分别跟了二爷和三爷。张叔在张家赶了几十年车,对太皇河一带的道路了如指掌。
“裁缝杨师傅不分家,三房共用!”张承业继续道,“月钱由三房按季分担,每季初送到中院账房。各房若有缝补改制,提前与杨师傅说好时间!”
站在人群中的杨师傅松了口气。他是张家专门请来的裁缝,手艺精湛,若是只跟一房,活计少了不说,月钱恐怕也得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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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扫、跑腿等杂役的分配最为繁琐。张承业花了半个时辰,才将二十余人分派妥当。期间不断有人提出微调,有婆子说自家女儿在二房当丫鬟,想调过去母女团聚。有小厮说与某院的同伴交好,希望能分到一处。
张承业耐心处理,张福在一旁帮着记录。丘尊龙则端坐厅中,偶尔给出建议,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确保分派公平。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大部分仆役都已分派完毕,只剩下几个特殊情况的还需商议。
“马厩的老何怎么办?”张承祖问道,“他养了三十年马,如今腿脚不便,只能做些轻省活计!”
张承业沉吟片刻:“老何就留在中院吧,照看那几匹老马,月钱照旧。他儿子不是在中院当差吗?父子俩也好有个照应!”
“账房先生呢?”张承宗问。
“孙先生继续总管三房共用账目,还在中院办公。各房的摊派每月报至中院,由孙先生统一记账,年终核算!”张承业早有打算,“各房可另请一位账房处理日常琐碎,月钱自理!”
正午时分,分配终于告一段落。张福将誊抄好的三份名册分别递给三位主人,上面详细列明了各房分得的人员、月钱数额及分担方式。
丘尊龙接过张承业递来的总册,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如此分配甚妥,既顾全了大局,也体恤了下人。承业办事越来越有令尊的风范了!”
张承业躬身:“叔父过奖!”
午饭过后,真正的调动开始了。西跨院里,绿珠指挥着分来的三个粗使婆子、两个丫鬟打扫院落。小青手脚麻利地擦拭着窗棂,脸上带着笑意。
“三奶奶,您看这花瓶放哪里合适?”小翠捧着个青瓷花瓶问道。
绿珠看了看正厅的多宝阁:“放左边第二格吧。小心些,那是老太爷生前喜欢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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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跨院那边,张承祖的夫人王氏正在清点分来的厨具。陈师傅的大徒弟已经在小厨房里忙活开来,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二奶奶,晚上想吃些什么?徒弟给您露一手!”小伙子探头问道。
王氏笑了笑:“简单些就好,炒两个菜,熬锅粥。初来乍到,不必太费事!”
中院最为忙碌。张福指挥着众人调整房间,将二房、三房原先住的地方重新布置。大厨房里,陈师傅看着空了一半的灶台,叹了口气:“这两个小子跟了我十多年,如今都出师了!”
他的妻子,也是厨房的厨娘之一,宽慰道:“孩子总要长大的。他们在二爷三爷那儿好好干,也是给你长脸!”
傍晚时分,张承宗来到西跨院的小书房。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房间,如今收拾出来,摆上了书桌和书架。他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对正在整理书籍的绿珠道:“总算有个安顿的样子了!”
绿珠放下手中的书,走到他身边:“只是人手还是少了些。今日分来的,加上咱们从永平府带回来的小荷,总共才八个使唤人。中院有十五个,东跨院也有十个!”
“慢慢来吧!”张承宗推开窗,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明日让李管事去打听打听,雇几个可靠的人手。父亲在时就常说,用人不在多,在精!”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李管事领着三个人进来,两男一女,都是三四十岁的模样。
“三爷,三奶奶,这三位是来应工的!”李管事介绍道,“这是老赵,原在城中酒楼当跑堂。这是周嫂,浆洗缝补都在行。这是阿福,会些零活修补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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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宗和绿珠细细问了各人的情况,又试了试他们的手艺。老赵口齿伶俐,周嫂补的衣物针脚细密,阿福当场修好了一把松动的椅子。
“都留下吧!”张承宗做了决定,“月钱按市价,若做得好,再加!”
三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了。李管事笑道:“这才第一天,就有好几人托关系找上门来。都说张家是大富之家,活儿体面!”
接下来的几天,三房都在忙着添置人手。中院进了一个花匠、两个更夫。东跨院雇了个专管采买的管事。西跨院除了先前三人,又添了一个会养花的婆子和一个伶俐的小厮。
张村的穷户们听说张家分家要雇人,纷纷托亲戚找门路。有送自家孩子来当学徒的,有推荐远方亲戚来帮工的,还有直接上门自荐的。张福和李栓柱整日忙于接待,仔细甄选。
这日午后,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领着个瘦弱的少年来到西跨院门口。汉子怯生生地对门房道:“这位大哥,听说三爷府上要雇人,我儿子今年十四了,什么活儿都能干!”
门房正要回绝,恰巧张承宗从外头回来,见状便停下脚步:“你是哪里人?这孩子可读过书?”
汉子连忙跪下:“回三爷,小的是张村西头的佃户,姓吴。家里遭了病灾,实在过不下去了。孩子还认得几个字,在村里私塾学过两年!”
张承宗看了看那少年,虽然瘦弱,眼睛却很有神。他想了想,对门房道:“带他们去见李管事,若查验无误,就留在马厩帮忙吧。孩子若有空,也可来书房伺候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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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连连磕头,少年也跟着跪下,眼中含泪。
类似的情景在其他两房也在上演。张家分家雇人的消息传开后,短短半月就有近百人前来谋差事。三房各自根据需要,挑选了十余人,多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或是有一技之长的匠人。
月圆之夜,张家大宅的三个院落都亮起了灯火。中院的正厅里,张承业正在听张福汇报这个月的开支;东跨院的书房中,张承祖与新来的账房核对账目;西跨院的厨房里,陈师傅的二徒弟正在绿珠的指点下学着炖汤。
李栓柱带着护院在宅院四周巡视。经过西跨院时,他看到新来的小厮阿福正在修理院门,手法熟练;走到东跨院,听见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那是张承祖请来教儿子读书的先生。
站在中院的门楼上,可以看见三院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虽然已经分家,但血脉相连,守望相助。太皇河的水声潺潺,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家族新的开始。
张承宗推开西跨院书房的门,走到院中。夜空繁星点点,秋风带着凉意。绿珠拿了件披风出来,轻轻为他披上。
“想什么呢?”她柔声问。
“想父亲!”张承宗望着星空,“若他老人家能看到今日情景,不知会作何感想!”
绿珠握住他的手:“父亲将家业平分,就是希望你们兄弟和睦,家族兴旺。如今你们各司其职,又互相扶持,他定会欣慰的!”
院墙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张家大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护院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沉稳而规律,守护着这个经历了分家之变后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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