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芬,今年五十八岁,土生土长的四川乐山人。老伴走了快十年,儿子在广州打工,一年到头能回来待上十天半月就不错了。我守着老家那栋两层小楼,前院种菜,后院养鸡,日子本来过得平平淡淡,除了夜里有点冷清,倒也安稳。直到去年秋天,我把那头叫“黑炭”的公驴牵回了家,平静的日子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起了波澜。
说起养驴,纯属偶然。那天镇上赶场,我去买玉米面,看见一个外地老乡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公驴,蹲在路边抽烟,一脸愁容。那驴耷拉着脑袋,身上的毛又脏又乱,粘满了泥块,可一双大眼睛却透着股倔强劲儿,看人时直愣愣的,像个受了委屈却不肯服软的孩子。我年轻时在生产队喂过牲口,跟这些大家伙有感情,就上前问了句。老乡说这驴性子烈,没人能驯服,喂啥都不爱吃,还爱踢人撞东西,实在没法子才想卖掉。
我看着它可怜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想起以前生产队里的老黄牛,也是这么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跟着你转。我跟老乡讨价还价,最后掏了八百块钱,把它牵回了家。给它取名黑炭,就是因为它一身黑毛,洗干净了油光水滑的,看着精神。
刚到家那阵子,黑炭确实不让人省心。踢翻料桶是常事,还撞坏了后院的篱笆,我喂它草料,它扭头就走,甩着尾巴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我也不恼,年纪大了,有的是耐心。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到后山割最嫩的青草,回来拌上玉米面和麦麸,一勺一勺喂它;它不肯拴着,我就陪它在后院溜达,跟它唠嗑,说我儿子小时候偷摘邻居家桃子被追着打的糗事,说我老伴年轻时候怎么背着我上山采野猕猴桃,说村里谁家的孙子又考上大学了。
慢慢的,黑炭竟认我了。我摸它脖子,它会温顺地低下头,拿脑袋蹭我的手心;我坐在院子里择菜,它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去前院浇水,它也跟着,一步不离。有一次我感冒了,躺在床上浑身发冷,迷迷糊糊中听见后院传来“嗷嗷”的叫声,一声接一声,透着焦急。我强撑着起来,看见黑炭在驴棚里焦躁地转圈圈,见我出来,立马安静下来,凑到我身边,用鼻子轻轻拱我的胳膊。也就是那天,隔壁的张婶听见驴叫得奇怪,过来看看,才发现我病得不轻,赶紧帮我叫了村医。
打那以后,黑炭就成了我这独居老太婆最贴心的伴儿。小楼里总算不那么冷清了,说话有人“听”,出门有人“陪”,就连夜里起夜,想着后院有个大家伙守着,心里也踏实。可谁能想到,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怪事就一桩接一桩地找上门来。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我的睡眠。以前我躺下就着,雷打不动睡到大天亮,可自从养了黑炭,我每天后半夜准会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那声音不像猫叫,也不像狗吠,是一种低沉的“呜呜”声,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从后院断断续续传来。我披衣起床,打着手电筒去后院看,黑炭好好地站在驴棚里,嘴里嚼着草料,见我来了,还甩了甩尾巴,一副啥事没有的样子。我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听错了,也就没放在心上。
可接下来的事,就由不得我不在意了。我家后院有块小菜地,种着我最爱吃的莴笋、白菜和萝卜,每天早上我都要去浇水打理。有天早上,我刚推开后门,就傻了眼——好好的菜地被踩得乱七八糟,莴笋叶子被啃得稀巴烂,萝卜秧子倒了一片。我第一反应是野兔子或者野猪闯进来了,赶紧去检查篱笆,可篱笆好好的,连根刺都没断,墙角的木门也拴得牢牢的。更奇怪的是,菜地中央的泥地上,竟有几个大大的蹄印,那蹄印不是圆的,是分成两半的,跟黑炭的蹄子一模一样。
我心里犯嘀咕,黑炭一直拴在驴棚里,绳子足有手指粗,木桩也是钉死在地上的,它怎么会跑到菜地里来?我去看拴驴的绳子,绳子牢牢地系在木桩上,一点松动的痕迹都没有,驴棚里也没有挣扎的迹象。我又仔细看了看那些蹄印,确实是黑炭的,错不了。难道是我记错了,昨晚没把它拴好?可我明明记得,睡前还去给它添了草料,特意检查过绳子。
这事还没弄明白,更离奇的事又发生了。有天我去镇上买东西,中午才回来,刚走到家门口,就发现大门虚掩着,没锁。我心里一紧,以为进了小偷,赶紧进屋查看。钱柜子没动,电视机、冰箱都好好的,就是堂屋里的几条长凳被挪了位置,地上还有几个湿漉漉的蹄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厨房,又从厨房回到门口。我跑到后院,黑炭还在驴棚里,嘴里叼着一根胡萝卜,那是我早上特意留给他的,见我回来,还欢快地甩了甩尾巴。
我越想越害怕,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难道是黑炭成精了?能自己解开绳子,还会开门进屋?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精怪啊。又或者是我这老太婆真的老糊涂了,出现幻觉了?我把这事跟隔壁的张婶说了,张婶瞪大了眼睛,拍着大腿说:“桂芬啊,你这驴怕不是来路不正吧?我们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人听说过驴能自己跑进屋的。要不你还是把它卖了吧,省得惹麻烦,万一出点啥危险可咋整?”
村里的人知道后,也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养了头“妖驴”,劝我赶紧处理掉;也有人说可能是我家风水不好,让我去庙里拜拜;还有人说黑炭说不定是啥神兽,专门来保护我的。我嘴上应着大家的话,心里却舍不得。黑炭虽然闹腾,可它通人性,我孤单的时候,是它陪着我;我生病的时候,是它提醒了邻居;我夜里害怕,是它给我壮胆。我怎么可能舍得卖掉它?
可怪事并没有因为我的不舍而停止,反而越来越离谱。那天夜里,月亮特别亮,我又被那低沉的“呜呜”声吵醒了。这次我没急着起床,而是悄悄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月光把后院照得清清楚楚,我看见黑炭竟然挣脱了绳子,站在驴棚门口,脑袋昂着,朝着月亮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听起来既悲伤又焦急。更吓人的是,它的前蹄在地上不停地刨着,刨出了一个浅浅的坑,坑里竟然泛着一点点微弱的绿光。
我吓得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就那么趴在窗户上看着。黑炭刨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用鼻子去嗅那个坑,然后又抬起头,朝着月亮叫。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它才停下,慢慢地走回驴棚,自己把头伸到绳子下面,像是在等着我去拴它。我一夜没合眼,天刚亮就给儿子打了电话,哭着把这些怪事跟他说了。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语气带着心疼和焦急:“妈,你别自己吓自己,也别听村里人瞎起哄。我明天就请假回来,带你和黑炭去城里的兽医站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儿子回来后,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我和黑炭去了市里的动物医院。给黑炭检查的是个老专家,姓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挺靠谱的。陈专家先是仔细观察了黑炭的外形,又给它量了体温,听了心肺,然后又抽血化验,还拍了片,忙乎了大半天。
我和儿子坐在旁边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儿子一个劲地安慰我:“妈,没事的,说不定就是黑炭有点消化不良,或者身上有虫子,才闹腾的。”我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慌,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陈专家拿着化验单和片子走了出来,脸色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他还笑眯眯的,这会儿眉头紧锁,脸色发白,手都有点微微发抖。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拉住他的手问:“陈专家,我家黑炭到底咋了?是不是有啥大毛病?你可别瞒着我啊。”
陈专家叹了口气,先让我们坐下,然后才缓缓开口:“大妈,你这驴,可不是一般的驴啊。”我和儿子都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咋不一般了?”
陈专家指着化验单说:“你看,这驴的血液里,含有一种罕见的矿物质,这种矿物质,只在咱们乐山附近的一个深山老林里才有,而且含量非常低,一般的动物身上根本检测不到。还有它的蹄子,比普通的驴蹄要坚硬得多,密度也大,刚才拍片的时候发现,它的蹄子骨结构很特殊,抓地力特别强,难怪能刨开石头。”
说到这里,陈专家顿了顿,又说:“大妈,你说的那些怪事,我大概能解释了。这驴不是成精了,它是在自救啊。”自救?我和儿子更懵了,面面相觑。
陈专家接着解释:“这种矿物质对驴的身体有好处,但是如果含量过高,就会让它浑身燥热、难受,夜里睡不着觉。它夜里刨地,是因为地下的泥土温度低,能缓解它的不适;它闯进厨房,是因为它口渴,需要大量喝水来稀释体内的矿物质;它啃你的菜,是因为那些青菜里的某种物质,能中和它体内的矿物质,让它舒服一点。至于它能挣脱绳子,一是因为它性子烈,难受的时候爆发力特别强,二是因为它的蹄子特殊,抓地力好,能借力挣脱。它朝着月亮叫,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在表达痛苦呢。”
听着陈专家的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原来黑炭不是在捣乱,不是在故意跟我作对,它是在难受啊!它不会说话,没法告诉我它不舒服,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缓解痛苦。我还一直以为它是不听话,甚至还怀疑过它成精了,我真是太糊涂了,太对不起它了。
儿子也红了眼眶,握着我的手说:“妈,都怪我,常年不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守着这么个大家伙,受了这么多惊吓,也没好好照顾你。”
陈专家摆摆手,说:“小伙子,也不能怪你。这驴挺有灵性的,它知道大妈是个好人,真心对它好,所以才一直跟着大妈。要是换了别人,它早就跑了。而且大妈你也别自责,这种情况很少见,一般人根本想不到。”
后来,陈专家给黑炭开了一些药,又嘱咐我,以后喂黑炭的时候,要多喂一些青草和新鲜蔬菜,少喂玉米面和麦麸,还要定期带它去山里溜达,让它自己找点爱吃的东西,这样能帮助它调节体内的矿物质平衡。他还说,黑炭的身体底子很好,只要好好照料,慢慢就会恢复正常,那些怪事也不会再发生了。
回到家后,我按照陈专家的嘱咐,精心照料着黑炭。每天都去割新鲜的青草,给它准备充足的清水,隔三差五就给它喂点胡萝卜、白菜。天气好的时候,就解开绳子,带着它去后山溜达,让它自己吃草、打滚。黑炭也越来越温顺,每次我喂它东西,它都会轻轻地拱我的手心,像是在感谢我。
慢慢的,那些怪事真的再也没有发生过。黑炭不再夜里刨地、叫了,也不再挣脱绳子闯进屋里了,它又变回了那个温顺听话的大家伙,每天陪着我晒太阳,陪着我唠嗑,陪着我在院子里散步。我坐在门口择菜,它就趴在旁边睡觉;我去前院浇水,它就跟在我身后,安安静静的。
有人说,我一个独居老太婆,养头驴干啥,又累又麻烦,还占地方。可他们不知道,这头驴,是我晚年生活的伴儿,是我在这空荡荡的小楼里,最温暖的依靠。儿子不在身边,是黑炭陪着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冷清的日夜;我心里难受的时候,是黑炭静静地陪着我,听我倾诉;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是黑炭给我力量。
以前,我总觉得独居的日子难熬,孤独像潮水一样,时不时就会把我淹没。可自从有了黑炭,我的日子变得充实起来,心里也装满了踏实和幸福。我不再害怕黑夜,不再担心生病没人知道,不再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
其实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怪事,不过是我们不懂罢了。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只要你真心对它好,它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你。人和动物之间的感情,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纯粹,却又无比珍贵。
现在,我和黑炭依然守着这栋小楼,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每天早上,我依旧会去割青草喂它;傍晚,我依旧会带着它去后山溜达。夕阳西下,我牵着黑炭的绳子,走在田埂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这样的日子,简单、安稳,却充满了温暖。我知道,只要有黑炭陪着,我的晚年就不会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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