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容若：半生富贵满身愁，一词惊艳三百年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北京什刹海畔的纳兰府内，骤起的哭声打破了往日的静谧。31岁的纳兰容若躺在病榻上，气息渐绝，枯瘦的手中仍攥着半张未写完的词笺，上面只有“凭君料理花间课，莫负当初我”十个字。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落英随风飘进屋内，落在他曾批注过的《花间集》上，仿佛在为这位“满清第一词人”送行。

他出身满洲正黄旗名门，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大学士明珠，母亲是努尔哈赤的曾孙女，妥妥的“天潢贵胄”；他18岁中举，22岁成二甲第一名进士，被康熙钦点为御前侍卫，仕途坦荡；他才华横溢，词作清新隽秀，“家家争唱饮水词”的盛况传遍京城。可就是这样一个拥有世人艳羡一切的人，却用一生写下了无尽的愁绪，在31岁的盛年猝然离世，只留下三百多首词作，让后人在字里行间，反复探寻他藏在富贵荣华里的孤独与遗憾。

顺治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公元1655年1月19日），纳兰府内张灯结彩，大学士明珠的长子降生。初名成德，后因避皇太子允礽嫌名，改名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这份出身，注定了他一生都绕不开的富贵与束缚——祖父是叶赫部贵族金台吉，曾祖姑母是清太宗皇太极的生母，父亲明珠彼时正处于仕途上升期，家族与皇室的紧密联结，为他铺就了锦绣前程，也埋下了身不由己的伏笔。（引自徐乾学《澹园全集·纳兰君墓志铭》，《国朝耆献类征》初篇卷九收录）

容若自幼便显露出异于常人的聪慧。韩菼在《纳兰君神道碑》中记载：“自少已杰然见头角，喜读书，有堂构志，人皆曰宫傅有子。” 他记忆力超群，读书“一再过即不忘”，几岁时便开始研习经史，背诵诗文，童子时期就能写出“惊人之句”。更难得的是，作为满洲贵族子弟，他不仅精通文翰，骑射功夫也十分了得，徐乾学在墓志铭中提及他“数岁即善骑射”，完美契合了清代对贵族子弟“文武兼修”的要求。

年少的容若，成长于明珠府的书香氛围中。彼时的明珠虽贪腐好权，却极爱附庸风雅，府中常聚集江南名士、文人骚客，朱彝尊、严绳孙、姜宸英等都曾是座上宾。明珠还在玉泉山麓修建了一座渌水亭，亭台临水，草木葱茏，既是容若读书治学之地，也是他与友人雅集唱和的场所。朱彝尊曾作《台城路·夏日饮容若渌水亭》，描绘此处“岸划青秧，桥连皂荚，惯得游骢相并”，足见其景致清幽。（引自《曝书亭集》卷二十六）

康熙十年，17岁的容若补为国子监诸生，得到国子监祭酒徐元文的器重，徐元文曾对兄长徐乾学感叹：“司马公子，非常人也。” 次年秋，他参加顺天乡试，一举中举，主考官徐乾学回忆，容若拜谢时“举止闲雅”，谈及经史原委与文体正变，见解深刻，连“老师宿儒有所不及”。这段经历不仅让他声名初显，也为他日后与汉族文人的交往奠定了基础。（引自徐乾学《澹园全集·纳兰君墓志铭》）

少年容若的心事，早已藏在词作之中。他虽身处繁华，却对官场的虚伪与倾轧有着天然的厌恶，这一点在他早期的作品中已露端倪。19岁那年，他写下《采桑子·塞上咏雪花》，以“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自喻，将自己与那些追名逐利的“富贵花”划清界限。这份淡泊名利的性子，与他的出身形成了尖锐的矛盾，也预示了他一生的苦闷。

康熙十四年，22岁的容若赴京参加会试，顺利考中二甲第一名进士。按照清代科举制度，二甲进士可入翰林院，这正是容若心心念念的归宿——翰林院远离朝堂纷争，可潜心治学著文。可他万万没想到，康熙因赏识他的才学与出身，竟钦点他为三等侍卫，留在御前听用。这份“恩宠”，成了容若一生的遗憾，也让他彻底陷入了“身不由己”的困境。（引自《清史稿·纳兰性德传》，识典古籍本）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纳兰容若的词之所以能穿越三百年仍动人心弦，正因其中藏着最真挚、最痛彻的深情。他短暂的一生里，有三段刻骨铭心的情感，每一段都化作词句，融进了《饮水词》的字里行间，让后人读来只剩叹息。

第一段是尘封的初恋，对象是他的表妹。两人青梅竹马，朝夕相处，早已暗生情愫，可这份感情终究抵不过皇权的威严——表妹被选入宫，成为康熙的妃嫔，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见的可能。这段夭折的爱恋，让容若痛彻心扉，他写下《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直言“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词中满是不甘与绝望，若是没有亲身经历过这般失去，断难写出如此泣血的词句。（引自《驻马店日报·爱到情深与独自忧伤》，2023年8月3日版）

初恋的遗憾尚未抚平，容若在家人的安排下，迎娶了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卢氏。康熙十二年，19岁的容若与卢氏成婚，虽是包办婚姻，两人却情投意合，琴瑟和鸣。卢氏温柔贤淑，懂他的词，知他的愁，是他灰暗仕途里唯一的光。容若在词中记录下无数甜蜜瞬间：“红药阑边携素手，暖语浓于酒”（《回波乐》），“并着香肩无可说，樱桃暗吐丁香结”（《临江仙·夏夜》），字里行间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引自《纳兰性德全集·纳兰成德传》，掌阅小说网版）

可这份美满只持续了三年。康熙十六年，卢氏因产后受寒不幸离世，年仅21岁。爱妻的离去，给了容若致命的打击，他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之中，甚至一度萎靡不振。接下来的数年里，他写下了大量悼亡词，字字泣血，句句深情，将思念与遗憾刻进了骨子里。“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渡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鹧鸪天》），在亡妻生日前夜，他对着遗物落泪，这份痛，穿越百年仍能直击人心。（引自《驻马店日报·爱到情深与独自忧伤》，2023年8月3日版）

十一年后，容若再忆亡妻，写下《采桑子·谢家庭院残更立》：“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此时的他，虽已续弦，却始终无法放下卢氏，这份深情，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都极为罕见。徐乾学在墓志铭中说他“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正是对他这份执念的最好注解。

卢氏去世三年后，容若续娶了一等公瓜尔佳·朴尔普之女官氏，两人相敬如宾，却再无往日的炽热。此外，他还有一位妾室颜氏，康熙十四年为他生下长子富格，只是事迹记载简略，未曾出现在他的词作中。（引自《纳兰容若生命里的女子不止两人》，2025年12月27日版）

容若生命的最后几年，经友人顾贞观介绍，结识了江南女词人沈宛。沈宛出身江南，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与容若心意相通，互为知己。两人一见倾心，可满汉不通婚的规矩，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容若无法给她名分，只能将她安置在德胜门内的一处宅院，这段感情注定是镜花水月。（引自《驻马店日报·爱到情深与独自忧伤》，2023年8月3日版）

康熙二十四年，容若猝然离世，此时的沈宛已怀有身孕，不久后诞下遗腹子富森。失去依靠的沈宛，在生下孩子后被迫返回江南，从此杳无音信，只留下一段未完成的情缘，与容若的词作一起，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这句话用在纳兰容若身上，再贴切不过。22岁考中进士后，他本想跻身翰林院，潜心治学，却被康熙钦点为三等侍卫，从此踏上了自己最厌恶的仕途。虽然后来一路升迁至一等侍卫，深得康熙信任，可这份“恩宠”，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引自《环球人物·康熙的御前侍卫 清代的第一词人》，2025年11月27日版）

作为御前侍卫，容若常伴康熙左右，数次随驾出巡、出征，还曾奉旨出使塞外，安抚边关将士。《清史稿》记载他“尝奉使塞外有所宣抚”，甚至在他去世后，“受抚诸部款塞”，足见他办事得力，深得康熙器重。康熙曾命他赋乾清门应制诗，还让他翻译御制《松赋》，他每次都能圆满完成，“皆称旨”，可这份荣耀，却只让他更觉压抑。（引自《清史稿·纳兰性德传》，识典古籍本）

塞外的风雪与征途的孤寂，成了他词作的新素材，也让他的愁绪愈发浓重。康熙二十一年，他随康熙东巡，途经山海关时，写下了千古名篇《长相思·山一程》：“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千帐灯火的壮阔景象，反衬出他内心的孤独，官场的身不由己与对故园的思念，都藏在这风雪之中。（引自《环球人物·康熙的御前侍卫 清代的第一词人》，2025年11月27日版）

康熙二十一年九月，容若奉旨出使索伦（今内蒙古乌兰浩特市西北约120公里处），一去便是四个月。行至松花江畔的一处古战场时，他触景生情，写下《南乡子·何处焠吴钩》：“霸业等闲休，跃马横戈总白头。莫把韶华轻换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废丘。” 词中满是对功名利禄的不屑，他看透了帝王霸业的虚无，也痛恨自己被卷入这名利场中，无法脱身。

更让他痛苦的是，父亲明珠的贪腐与党争，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枷锁。明珠彼时权倾朝野，贪污腐败的程度“比起后来的和珅有过之而无不及”，朝堂之上党同伐异，污浊不堪。容若生性正直，看不惯父亲的所作所为，却又无力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深陷权力的漩涡。他厌恶金阶玉堂的生活，痛恨侍奉御前的虚伪，可身为纳兰家的长子，他又不得不承担起家族的责任，这份矛盾与挣扎，耗尽了他的心力。（引自《环球人物·康熙的御前侍卫 清代的第一词人》，2025年11月27日版）

为了逃离这份苦闷，容若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治学与交友中。他与徐乾学一同研讨学术，搜集宋、元人说经诸书，编纂成《通志堂经解》，并亲自作序，将自己的《礼记陈氏集说补正》附于其中，尽显治学之心。徐乾学曾赞叹他“何似王逸少”，容若听后大喜，足见他更愿以文人自居，而非御前侍卫。（引自《清史稿·纳兰性德传》，识典古籍本）

纳兰容若虽身处官场，却始终偏爱与文人雅士相交，他的朋友圈里，多是“一时俊异，于世所称落落难合者”，其中不乏布衣汉族文人。在满汉泾渭分明的清初京城，这份跨越民族与阶层的友谊，显得格外珍贵，也彰显了他的胸襟与风骨。（引自《环球人物·康熙的御前侍卫 清代的第一词人》，2025年11月27日版）

他与顾贞观、严绳孙、陈维崧、姜宸英等人的交情，更是流传千古。这些人大多怀才不遇，不愿趋炎附势，与容若的性子一拍即合。他们常在渌水亭雅集，饮酒赋诗，纵论天下，在这里，容若不必伪装自己，不必扮演御前侍卫的角色，只需做一个纯粹的文人，这份自在，是他在官场中从未有过的。

在这些友人中，容若与顾贞观的情谊最深。顾贞观的友人吴兆骞，因“南闱科场案”被流放宁古塔，一去便是二十三年。顾贞观为营救吴兆骞，四处奔走，却屡屡碰壁。后来，他在明珠府做家庭教师，结识了容若，便多次向他求助。为了打动容若，顾贞观写下《金缕曲》二篇，字字泣血，诉说吴兆骞的苦难与自己的执念。（引自《流放宁古塔(下)》，北京市东城区图书馆版）

容若读罢《金缕曲》，深受触动，感叹道：“山阳《思旧》，都尉《河梁》，并此而三矣！” 他当即答应顾贞观，必定设法营救吴兆骞。此后数年，容若利用自己的身份与人脉，多方周旋，甚至不惜向父亲明珠求助，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康熙二十年，促成了吴兆骞的赦免。（引自《清史稿·纳兰性德传》，识典古籍本）

康熙二十年九月，吴兆骞终于重返京师，此时的他已51岁，在宁古塔度过了二十三年的苦寒岁月。容若为他设宴接风，席间两人唱和赠答，情谊深厚。吴兆骞后来在江南筑屋“归来草堂”，弥留之际，还对儿子提及在宁古塔的岁月，言语间满是感慨。而容若为友人两肋插刀的义气，也被世人所称道，成为他人生中最动人的篇章之一。（引自《流放宁古塔(下)》，北京市东城区图书馆版）

容若对友人向来真诚，无论对方出身高低，他都一视同仁。他常与友人分享自己的词作，也乐于为他们的才华奔走举荐。姜宸英曾因科举失意而消沉，容若多次劝慰，还为他提供帮助；严绳孙不愿出仕，容若也从不勉强，只愿与他在渌水亭饮酒赋诗，畅谈人生。这份纯粹的友谊，成了容若浊世中的慰藉，也让他的人格更显高尚。

值得一提的是，容若与《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也曾是同事兼好友。两人同为康熙的御前侍卫，年纪相仿，又都才华横溢，格外亲近。曹寅曾在诗中写道：“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 描绘出容若英俊潇洒、气质不凡的模样。后来有人推测，纳兰容若正是《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原型，这份说法虽无确凿证据，却也从侧面印证了容若的形象与气质，早已深入人心。（引自《环球人物·康熙的御前侍卫 清代的第一词人》，2025年11月27日版）

康熙二十四年春，容若随康熙出巡塞外，途中染病。返回京城后，病情时好时坏，可他依旧坚持读书、作词，未曾停歇。五月，康熙准备再次出塞避暑，临行前特意派太监带领御医为容若诊治，还命人每日汇报他的病情。可即便有御医调理，容若的身体还是日渐衰弱，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夏天。（引自《清史稿·纳兰性德传》，识典古籍本）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纳兰容若溘然长逝，享年31岁。消息传到塞外，康熙悲痛不已，特意从行在派太监回京祭告，足见对他的眷睐与惋惜。他的一生太过短暂，如流星般划过康熙朝的天空，却留下了永恒的光芒。

容若去世后，徐乾学为他撰写墓志铭，韩菼为他作神道碑，友人顾贞观、姜宸英等人纷纷写下祭文，追忆与他相处的时光。顾贞观在祭文中写道：“我悲夫吾友之死，不仅为吾友悲，更为天下才士悲也。” 这句话道尽了世人对容若早逝的惋惜——他的才华尚未完全施展，他的词作尚未写完，就这样匆匆离去，实在是文坛的一大损失。

容若的词作，在他去世后被整理成《饮水词》《侧帽集》流传于世，“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感慨，“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的深情，“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的遗憾，打动了一代又一代读者。他的词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真挚的情感取胜，清新秀隽，自然超逸，被誉为“满清第一词”，他也成为清初词坛的代表人物，与朱彝尊、陈维崧并称“清词三大家”。（引自《清史稿·纳兰性德传》，识典古籍本）

他的一生，是矛盾的一生。出身富贵却厌恶功名，身居高位却渴望自由，才华绝世却情深不寿，交友满天下却内心孤独。他用31年的时光，经历了常人一生都难以经历的悲欢离合，也用三百多首词作，为自己的一生写下了注脚。有人说他矫情，身在福中不知福，可只有读懂他的词，才能明白他的痛苦——当一个人的精神追求与现实处境完全相悖时，富贵荣华不过是困住他的牢笼，唯有词作，才能让他的灵魂得以安放。

如今，三百年过去了，纳兰府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渌水亭也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可纳兰容若的词，却依旧在世间流传。当我们读到“人生若只如初见”时，仍会为那份遗憾动容；当我们读到“聒碎乡心梦不成”时，仍能体会到那份孤独；当我们读到“莫把韶华轻换了，封侯”时，仍会感慨他的清醒与通透。

他就像一朵开在富贵丛中的寒梅，在喧嚣的尘世中坚守着自己的本心，用一生的愁绪，写就了三百年的不朽传奇。纳兰容若虽已远去，但他的词魂，永远留在了人间，温暖着每一个读懂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