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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老公让我去车里取文件,却在副驾驶缝隙发现一条宝格丽丝巾。
我拍照发闺蜜群:「猜猜我在谁车上捡到的宝贝?」
第二天晨会,新来的女同事盯着我家狗脖子上的丝巾,打翻了咖啡。
我笑着摸了摸狗头:「别怕,它只咬心虚的人。」
第一章 缝隙里的宝格丽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城市天空被染成一种倦怠的橘灰调。林薇最后一个关掉电脑,指关节在微凉的空气里僵了一下,才拎起那只线条利落的托特包。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弹出一条微信。备注是“周先生”,言简意赅:「薇薇,我晚上临时要陪陈总他们吃饭,谈项目细节。车钥匙在你那儿吧?我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份蓝色封面的项目计划书,明天一早要用。帮我送到云顶会所来,808包厢。地址发你。」
林薇目光在“临时”两个字上停留半秒,指腹划过,回了一个“好”字。
她走回总监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没人。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木质调男香,混杂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像是某种花果调香水后调。周屿的办公桌永远整洁得像样板间。她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那份蓝色文件夹安静地躺在最上面。拿出来时,文件夹边缘蹭到抽屉内壁,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拿好文件,锁门,下楼。地下车库光线昏暗,混杂着汽油、灰尘和封闭空间特有的气味。周屿那辆黑色的奔驰GLE停在固定车位,流畅的车身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解锁,拉开驾驶座车门,林薇矮身坐了进去。车内温度适中,香氛系统散发着和周屿办公室如出一辙的木质香,更浓郁一些。她随手将文件夹扔在副驾驶座上,正准备启动车子,动作却顿住了。
副驾驶的座椅调节得有些过于靠后了,几乎抵到了后座。这不像是周屿习惯的位置。他总说开车时,副驾驶座太靠后会影响他看右后视镜的视线。
或许,是载了某个腿长的客户?
林薇伸手,想把座椅往前调回原位。指尖触到调节按钮,往下按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座椅侧面那道狭窄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点什么东西。一抹极其鲜艳的、不属于这辆车内沉稳色调的颜色。
她俯过身,手指探进那条缝隙。皮革的触感微凉。指尖碰到一样柔软滑腻的织物,勾住,轻轻往外一带。
一条丝巾。
展开,完整的样式呈现在眼前。宝格丽的经典款式,白色真丝底,印着繁复华丽的彩色图腾,边缘是细致的卷草纹,一角用同色丝线绣着几乎看不见的logo。丝巾质地极好,触手生凉,滑得像一捧水。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目,尤其是那抹正红,在这灰暗的车厢里,像一簇跳动的、不合时宜的火苗。
林薇捏着那方丝巾,没动。车窗隔绝了地库大部分杂音,只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微信群,群名叫“今天谁先疯”。手指在屏幕上敲击,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享一个无足轻重的趣闻:「猜猜我在谁车上捡到的宝贝?」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丝巾被她拎在手里,背景是车内黑色的真皮座椅和深色桃木纹饰板,那抹彩色显得越发突兀、扎眼。
几乎是立刻,闺蜜苏婷回了消息,一连串夸张的感叹号:「???宝格丽最新款!谁掉的?周屿车上???」
另一个闺蜜夏涵紧跟着发来一个捂嘴惊讶的表情包:「有情况?副驾?」
林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没再回复。她把那条丝巾举到眼前,对着顶灯的光。丝巾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使用过的痕迹,也没有沾染香水或化妆品的味道,只有一股新车内饰和那套标准化车载香氛混合的、冷冰冰的气味。
她将丝巾折好,没有放回原处,也没有扔进车载垃圾桶,而是放进了自己那只托特包的内袋。柔软的丝绸贴着包内壁的羊皮,悄无声息。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傍晚拥挤的车流。霓虹灯的光晕透过前挡风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流光。她打开导航,输入“云顶会所”,机械的女声开始播报路线。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云顶会所金碧辉煌的门廊下。侍者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林薇拿着文件夹下车,高跟鞋敲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羊绒套裙,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线条,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808包厢门口。隐隐能听到里面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声音。她抬手,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暖黄的灯光混着酒气、菜肴香气和烟味扑面而来。周屿坐在主位偏右的位置,正侧身和旁边一位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说话,脸上是她熟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沉稳,自信,游刃有余。看到她出现在门口,他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惊讶,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薇薇来了。”他起身,朝她走来,动作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文件夹,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揽了一下她的肩,向席间众人介绍,“我太太,林薇。不好意思,让她跑一趟。”
席间几位老总笑着打招呼,有人夸“周总好福气,太太这么漂亮能干”,也有人调侃“周总这是把贤内助当秘书使唤呢”。周屿笑着应酬,将文件夹放在自己座位后的边柜上,又低头对林薇温声道:“路上堵吗?吃了没?要不坐下一起吃点?”
林薇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包厢。圆桌很大,坐了七八个人,男女都有。他的右手边是那位陈总,左手边的位置空着,但摆放着用过的碗碟和酒杯。再过去,坐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穿着得体的小礼服裙,像是对方公司带来的助理或公关。
其中靠外侧的那个,在林薇目光扫过去时,正微微垂着头,用纸巾擦拭唇角。她有一头栗色的长卷发,发质很好,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穿着香槟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巧的钻石胸针。
似乎察觉到林薇的视线,那女人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标准而略带拘谨的微笑,颔首致意。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鼻子小巧挺直,是那种带点娇媚又不会太过张扬的长相。
林薇也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才对周屿说:“不用了,你们慢慢聊。我约了苏婷,正好在附近。”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平稳。
“好,那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信息。”周屿拍了拍她的手臂,眼神温和依旧。
“嗯。”林薇点头,又朝席间众人微微欠身,“各位慢用,我先告辞了。”
转身,带上门。将那一片热闹喧嚣隔绝在厚重的门板之后。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她走得不算快,背脊挺直,直到进了电梯,金属门倒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苏婷在群里艾特她:「怎么样了?问了吗?」
林薇打字回复:「送了个文件。没什么。」
夏涵:「丝巾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薇盯着屏幕,指尖悬空片刻,落下:「先留着。」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连成流淌的光河。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一家常去的进口宠物店,给家里的金毛“元宝”买了几罐新口味的狗粮和零食。
回到家,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一只体型硕大、毛色金黄光亮的金毛寻回犬欢快地摇着尾巴扑过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
“元宝,想我啦?”林薇脸上这才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她蹲下身,揉了揉元宝毛茸茸的大脑袋和耳朵。元宝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甩得更起劲了。
林薇抱着狗粮和零食走进客厅,元宝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把东西放在厨房料理台上,然后从托特包里拿出了那条宝格丽丝巾。
元宝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丝巾。
林薇拿着丝巾,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对着镜子,将丝巾在自己脖颈间比划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沉静,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米白色的羊绒衫衬得气质干净柔和。而那方色彩浓艳的丝巾,像一幅现代派油画强行嵌入了一幅古典肖像画的边框,突兀,割裂,格格不入。
她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取下丝巾。
然后,她转身,唤道:“元宝,过来。”
元宝立刻摇着尾巴跑到她脚边。
林薇蹲下,动作轻柔地将那条价值不菲的宝格丽丝巾,折了几折,系在了元宝毛茸茸的脖子上。鲜艳繁复的图案衬着金毛暖色调的毛发,竟然有种奇异又和谐的醒目。
“还挺配你的毛色。”林薇拍了拍元宝的脑袋,语气平淡。
元宝似乎很喜欢这个新“配饰”,昂着头,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丝巾的流苏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薇看着,眼底深处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平静。她起身,去厨房给元宝准备晚餐,水龙头流出哗哗的水声,很快淹没了客厅里元宝玩耍时,项圈上的铃铛和丝巾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第二章 晨会上的失态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启宸资本”周一的例行晨会。
会议室里窗明几净,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的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漂浮着咖啡、打印文件油墨以及某种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林薇坐在靠窗一侧的中间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若有所思。她今天换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内搭白色真丝衬衫,头发依然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锁骨,耳垂上点缀着两颗小巧的珍珠耳钉,简洁干练。
部门经理正在屏幕前讲解上周的项目复盘数据,声音平稳,夹杂着鼠标点击和翻动纸页的声响。
周屿作为分管副总,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他穿着一身藏蓝色暗纹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松开,显得随性又不失稳重。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聆听汇报,手指间一支万宝龙的钢笔偶尔无意识地转动一下。
林薇的目光没有刻意看向他,只是偶尔在经理切换PPT的间隙,眼睫微抬,视线掠过会议桌对面。
新来的投资分析专员,江悦,就坐在斜对面靠门的位置。
江悦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针织衫,搭配白色及膝裙,栗色的长卷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平板电脑,不时用指尖触屏记录着什么,姿态看起来很认真。只是细看之下,她的眼底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扑了层粉底也未能完全遮住。
会议平稳地进行着。轮到某个项目的跟进汇报时,周屿点名让江悦简要补充一下她上周做的市场调研初步分析。
“好的,周总。”江悦抬起头,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新人特有的紧张。她拿起面前的平板,调出资料,开始陈述。逻辑清晰,数据引用也恰当,看得出是下了功夫准备的。
周屿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她说完后,点了点头,简单点评了一句:“切入点可以,后续把数据维度再拓宽一些。”
“明白,谢谢周总。”江悦应道,垂下眼睫,重新看向自己的平板,手指却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林薇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下一道短横,又停住。
汇报继续进行。会议过半,行政助理端着咖啡壶进来,悄声为需要的人续杯。走到江悦身边时,江悦正微微侧身,似乎是坐久了想调整一下姿势,目光无意间,越过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落到了会议桌对面,林薇脚下旁边的空地上。
那里,阳光的光斑里,趴着一只体型不小的金毛犬。正是元宝。
林薇偶尔会带元宝来公司,前提是它足够安静,不打扰别人。元宝很乖,通常只是趴在林薇办公室的沙发旁,或者像现在这样,在会议室外等着。今天早上林薇来得早,元宝跟着进了公司,晨会前就乖乖趴在了会议室门外走廊的角落。刚才助理开门进来续咖啡时,元宝大概是听到林薇的声音,便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内,挨着林薇的座位趴下,大脑袋搁在前爪上,黑亮的眼睛安静地扫视着室内。
江悦的目光,起初只是随意一瞥,然后,猛地顿住了。
她的视线牢牢锁在了元宝的脖颈上。
那条宝格丽丝巾。鲜艳繁复的彩色图腾,在会议室明亮的光线下,每一道花纹都清晰可见。它被松松地系在金毛犬毛茸茸的脖子上,打了个简单的平结,丝巾的两端垂下来,随着元宝轻微的呼吸,丝滑的流苏极轻微地颤动着。
江悦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只是略显疲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似乎都收缩了一下,死死地盯着那条丝巾,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又难以置信的东西。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维持着侧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手指还停留在平板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行政助理正往她面前的咖啡杯里续咖啡。深褐色的液体注入洁白的瓷杯,热气袅袅上升。
江悦毫无反应。
助理小心地提醒:“江小姐,您的咖啡……”
话音未落,江悦似乎被这声音猛地惊醒了,肩膀剧烈地一颤,手臂下意识地往回一缩。
“哐当——!”
她的手肘撞翻了刚刚续满的咖啡杯。
滚烫的咖啡泼洒出来,瞬间浸湿了她面前的文件和平板屏幕,褐色的水渍在白纸上迅速洇开,瓷杯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掉落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好在杯子里咖啡已经洒出大半,没有摔碎,但声响在相对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啊!”江悦短促地低呼一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跳起来,慌乱地抽出纸巾去擦拭桌上的狼藉。动作又急又乱,反而将水渍抹得更开,几张重要的打印资料彻底被咖啡污染。她的指尖碰到尚有余温的咖啡液,烫得一缩,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全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部门经理停下汇报,皱眉看过来。其他同事也纷纷侧目,有惊讶,有疑惑,也有看好戏的微妙神情。
周屿也看了过去,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没说话。
坐在江悦旁边的一位女同事赶紧帮忙抽出更多纸巾,低声道:“小心点,没烫着吧?”
江悦连连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没、没事……对不起,对不起大家,我太不小心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对面,只顾着擦拭桌面,耳根连带着脖颈那片皮肤,都涨得通红,与惨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一片略显尴尬和混乱的低声嘈杂中,林薇放下手中的笔,缓缓站起身。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她绕过会议桌,走到江悦那边的桌旁,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只幸免于难的咖啡杯,放在一边。
然后,她走到仍僵硬地站在原处、死死低着头、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江悦面前,停住脚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帮忙擦拭桌面的女同事也停下了动作,有些紧张地看着林薇。谁都知道,林薇虽然平时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但工作上要求严格,眼里揉不得沙子。江悦作为新人,在重要晨会上如此失态,还弄脏了资料……
林薇伸出手,却不是去拿江悦手里已经湿透的纸巾,而是轻轻拍了拍江悦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江悦身体猛地一僵,几乎要跳起来,惊恐地抬起头,看向林薇。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慌乱、恐惧,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林薇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几乎只是唇角极细微地上扬了一个弧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她没有看江悦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也没有看桌上的一片狼藉,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向门边乖巧趴着的元宝,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会议室每个人耳中,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
“别怕。”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江悦脸上,看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丝丝,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玩笑:
“它很乖,一般只对心虚的人叫。”
林薇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那句话轻飘飘的,不带什么重量,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某种紧绷的氛围里。江悦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能形容,而是透出一种死灰般的僵硬,她看着林薇,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
周围的同事面面相觑,这话听起来像是主人安慰受惊者不必害怕宠物,可结合眼前江悦过激的反应和那条莫名出现在狗脖子上的、显然价值不菲的女士丝巾,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照不宣的古怪意味。
周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他看了林薇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被他惯常的沉稳神色掩盖。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行政,帮忙处理一下。江悦,收拾一下,去洗手间清理清理。会议继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部门经理连忙示意助理帮忙,旁边的女同事也顺势扶着摇摇欲坠的江悦,低声劝慰着将她带离了会议室。江悦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搀走,全程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但所有人的注意力显然都很难完全集中了。林薇坐回原位,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仿佛刚才的一切插曲都与她无关。元宝在她脚边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脖颈上那条鲜艳的丝巾安静地垂落。
周屿的汇报节奏明显加快了几分,很快结束了晨会。散会时,人群低声交谈着鱼贯而出,眼神交汇间传递着各种猜测。
林薇不疾不徐地收拾好东西,牵着元宝,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路过周屿的副总办公室时,门敞开着,他站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口,正在看窗外的城市景观,背影显得有些沉郁。
她没有停留。
回到自己那间不大却整洁的办公室,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林薇松开元宝的牵引绳,元宝熟门熟路地走到沙发边趴下。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开电脑,只是静静坐着。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上闪烁着“周先生”三个字。
她看着那名字闪烁了几秒,才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喂。”
“薇薇,晨会的事……”周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温和,但隐约能听出一丝紧绷,“江悦毕竟是新人,可能太紧张了。那条丝巾……是怎么回事?”
林薇的目光落在元宝脖子上的丝巾,语气平淡无波:“哦,昨天在你车里捡到的。看着挺好看,元宝好像也喜欢,就给它戴上了。怎么,这丝巾……有什么特别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屿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那丝紧绷似乎被强行抚平了:“没什么特别的。可能就是之前载哪位女客户落下的,我都没注意。不过,戴在狗脖子上……不太合适吧?毕竟是别人的东西,洗洗收起来,或者交给行政看看能不能找到失主。”
“好。”林薇应得很干脆,“我会处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周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晚上我尽量早点回去。”
“嗯。”
挂断电话,林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没问是什么时候载的女客户,也没问是什么样的女客户,甚至没有一丝好奇或意外,只是急于定性为“无关紧要的遗失物”,并让她“处理”掉。
她点开“今天谁先疯”微信群。苏婷和夏涵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都在追问晨会的情况,她们从其他渠道听到了风声。
林薇简略回复:「丝巾戴元宝脖子上了。晨会,江悦打翻了咖啡。」
苏婷:「!!我就知道!那狐狸精是不是脸都绿了?」
夏涵:「周屿什么反应?」
林薇:「他让我把丝巾处理掉,说是女客户落的。」
苏婷:「呸!鬼信!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撕了她?」
林薇没有立刻回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怎么办?证据吗?一条丝巾,什么也证明不了,反而会打草惊蛇。哭闹吗?那是把主动权交给对方,让自己变成歇斯底里的怨妇。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冷澈。不,她不要做被动的受害者。她要看清楚,这齣戏到底演到了哪一步,那看似完美的婚姻外壳下,裂缝究竟有多深。然后,再做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周屿一如既往地忙碌,偶尔早归,会带一束花或一份小点心,言语行动间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体贴。但林薇能感觉到那种体贴下的小心翼翼,以及他偶尔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的目光。
江悦请了一天假,再回来时,憔悴了不少,工作更加沉默卖力,见到林薇更是远远就低下头,绕道走,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公司里关于晨会失态的流言渐渐平息,但那条系在威风金毛脖子上的宝格丽丝巾,却成了许多人心里一个隐晦的谜。
林薇照常工作,接送元宝,偶尔和闺蜜小聚。她没再提起丝巾,也没对周屿有任何质问,只是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海般的静默,让人捉摸不透。
苏婷和夏涵急得不行,私下里帮她查了江悦的背景。普通家庭,名校毕业,通过校招进入启宸,履历干净,业务能力中上,长相出众,在公司里有些追求者,但似乎没公开的恋情。最重要的是,她入职这半年,恰好是在周屿分管的市场拓展部。
“时间点吻合,近水楼台。”苏婷在电话里分析,“薇薇,你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没干等。”林薇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项目报表,语气平静,“我在看。”
她在看周屿的行程表——作为副总助理,她有权限查看他大部分公开日程。她在看公司的项目分配和业绩记录。她在感受这个家里,是否还有别的、细微的变化。
一周后,机会来了。公司有一个为期三天的短途商务会议,在邻市温泉度假酒店举行,周屿需要参加,并做主题发言。按照惯例,这种会议他会带一名助理或相关业务骨干同行。
往年,有时是林薇以助理身份陪同,有时是其他经理。这次,周屿在饭桌上貌似随意地提起:“这次会议,市场部那边建议让江悦跟着去,她之前参与过这个系列项目,数据分析那块她熟,需要现场补充材料。”
他说这话时,正给林薇盛汤,眼神并没有看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林薇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抬起眼:“哦,挺好。年轻人多历练。”
周屿似乎松了口气,笑了笑:“是啊,培养新人嘛。你最近也累,正好在家休息休息,陪陪元宝。”
林薇点点头,没再多说。
会议前一天晚上,周屿在书房整理发言材料到很晚。林薇起夜时,发现书房门缝下还透着光。她走过客厅,元宝跟在她脚边。阳台上晾着周屿明天要穿的衬衫,已经熨烫平整。她走过去,手指拂过衬衫光滑的袖口,然后,极其自然地从元宝脖子上解下了那条宝格丽丝巾。
丝巾因为戴了几天,沾染了元宝身上温暖干净的气息,边缘微微有些起毛,但依旧鲜艳夺目。她将丝巾仔细折好,拉开周屿出差常用的那个黑色旅行箱侧面的拉链口袋——那个口袋他通常用来放备用领带或一些零散文件——将丝巾塞了进去,塞得很里面,不仔细翻找很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卧室,重新躺下。身旁的位置空着,周屿还在书房。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眼神冰凉。
第二天一早,周屿拖着行李箱出门,临行前吻了吻她的额头:“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回来。”
“一路顺利。”林薇微笑着送他到门口。
门关上。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没有如周屿所说在家休息,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休闲装,戴了顶棒球帽和口罩,开车尾随周屿的车到了高铁站。看着他与同样拖着行李箱、打扮得清新得体的江悦在进站口汇合,两人保持着同事间合理的距离,交谈了几句,便一前一后过了安检。
林薇没有跟进去。她坐在车里,看着高铁站熙熙攘攘的人流,直到那趟列车出发的时间过去。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
“喂,王经理吗?对,我是林薇。我记得你们律所的调查业务做得不错……嗯,有点私事,想委托你们查点东西,要最专业的,嘴最严的。对,费用不是问题。”
挂掉电话,她启动车子,汇入车流。方向不是回家,而是城郊一处安静的高档小区。那里住着她的一位远房表姨,退休前是资深会计师,人脉广,心思缜密。
三天后,周屿出差归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不错,给林薇带了一条某奢侈品牌的羊绒披肩作为礼物,花色是她一贯喜欢的素雅风格。
“会议很成功,陈总那边很满意。”他一边换鞋一边说,语气轻快。
“辛苦了。”林薇接过披肩,摸了摸质地,微笑道谢,看不出任何异样。
那天晚上,周屿洗完澡,在卧室整理行李箱。林薇坐在梳妆台前护肤,透过镜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周屿将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当他拉开侧面的拉链口袋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片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几秒。
林薇慢慢地涂着精华液,透过镜子,能看到周屿的背影陡然变得紧绷。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抽出了那条宝格丽丝巾。鲜艳的图案在卧室温暖的灯光下,像一道无声的嘲讽。
他捏着丝巾,猛地转过身,看向林薇,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这条丝巾……怎么会在我的箱子里?”
林薇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解:“嗯?什么丝巾?”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丝巾上,“哦,这个啊……你不是说,可能是女客户落的,让我处理吗?我看它质地挺好,洗得干干净净的,想着你出差有时也需要搭配,就顺手放你箱子里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语气太自然,表情太无辜,眼神太清澈,反而让周屿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看着手里那方烫手山芋般的丝巾,又看看妻子坦然疑惑的脸,那股火气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了一种极其难堪的憋闷。
“没……没问题。”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迅速将丝巾胡乱塞进行李箱的夹层,拉上拉链,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以后我的东西,你别乱动。”
“哦,好。”林薇从善如流地应下,转回去继续对着镜子拍脸,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然而,周屿明显心绪不宁了。接下来的几天,他变得有些神思恍惚,接电话时会下意识地避开林薇,手机也设置了更复杂的密码。他对林薇的态度,在刻意的温柔之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戒备。
林薇视若无睹。她收到了私家侦探发来的第一份简要报告和表姨帮忙分析的一些财务往来初步情况。报告内容不多,但指向明确:周屿和江悦近期私下见面频率超出正常同事范畴,且有消费记录显示,周屿曾用一张不常使用的副卡,在江悦家附近的高档商场有过数次消费,购买物品包括女性服饰和珠宝,其中一项,正是一条宝格丽丝巾,时间就在一个月前。而表姨从一些非公开渠道了解到,周屿近半年有数笔不大不小的资金流动去向不明,疑似通过复杂方式转入了一个与江悦母亲有关的空壳公司账户。
证据链正在慢慢成形,冰冷而清晰。
林薇没有感到心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以及冰冷的愤怒。她开始悄无声息地整理属于自己的重要物品,证件,婚前财产的证明文件,母亲留给她的首饰,一些有特殊意义的私人物品。她将它们分批转移到苏婷家中的一个备用房间。
同时,她开始更加细致地梳理家庭共同财产的明细。得益于她一直以来的理财习惯和职业敏感,大部分资产情况她都了然于胸。她复制了所有关键文件,备份了电子数据。
这个过程冷静得像在完成一个项目尽调。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身旁熟睡中依然英挺却已感觉陌生的侧脸,胃里才会泛起一阵阵冰冷的抽搐。十年婚姻,从校园到职场,从出租屋到宽敞公寓,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任和亲密,原来早已爬满了蛆虫,只是被光鲜的外壳掩盖着。
一周后,公司季度庆功晚宴。这是启宸资本的年中盛会,包下了本市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林薇穿了一袭黑色缎面长裙,款式简洁优雅,衬得她肤色如玉,长发松松绾起,颈间只戴了一串珍珠项链,低调却气场十足。周屿作为高管,自然是焦点之一,他穿梭在宾客间,谈笑风生,一如既往地沉稳得体。江悦也出席了,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小礼服,化了精致的妆,努力表现得大方自然,但眼神偶尔瞟向周屿时,还是泄露出一丝紧张和依赖。
林薇端着香槟,与相熟的同事、客户寒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对隔着人群、却仿佛有无形丝线牵引的男女。
宴会进行到高潮,主持人邀请周屿上台,为上一季度的卓越团队颁奖。周屿在掌声中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身上,西装笔挺,笑容自信。
就在他接过话筒,准备发言时,宴会厅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服务员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快递纸盒,径直走向主桌附近的一位行政负责人,低声询问了几句。负责人皱了皱眉,指了指台上的周屿,又对服务员说了什么。
服务员面露难色,但还是在众人有些疑惑的目光中,捧着那个纸盒,走到了舞台边。
周屿的发言被打断,他看向台下,眉头微蹙。
服务员在主持人的示意下,硬着头皮走上台,将纸盒递给周屿,小声道:“周总,刚到的加急同城快递,寄件人说……务必要您本人亲自签收,在……在这个场合。”
周屿的脸色沉了下来。在这种场合收到不明快递,显然极不寻常,甚至有些失礼。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发作。他看了一眼那个没有任何寄件信息的普通纸盒,在主持人打圆场的声音和台下宾客好奇的目光中,不得不接了过来。
纸盒不重。他心中掠过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当众拆开了纸盒的封条。里面没有炸弹,没有恐吓信,只有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巾。
宝格丽。白色真丝,彩色图腾,鲜艳夺目。
正是那条反复出现、阴魂不散的丝巾!
丝巾上面,放着一张简单的白色卡片,打印着两行字:
「物归原主。
另:空调通风口,礼物备查。」
“轰”的一声,周屿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捏着那张卡片,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脸上那精心维持的从容镇定瞬间碎裂,只剩下震惊、暴怒,以及一种被当众剥光般的极度难堪和恐慌!
台下瞬间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和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丝巾,也看到了周屿骤变的脸色。许多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台下同样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江悦。
林薇站在人群稍外围,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香槟杯,澄澈的酒液在灯光下泛起细碎的金光。她抿了一口,酸甜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台上那个瞬间崩塌的男人,和台下那个无所遁形的女人。
宴会以一种混乱和尴尬的方式匆匆收场。周屿几乎是被几位相熟的高层半强制地带离了现场,江悦则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林薇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元宝感应到她回来,从窝里爬起来,安静地偎到她脚边。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屿回来了,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无法掩饰的狼狈与戾气。他打开灯,刺目的光线照亮了他猩红的眼睛和铁青的脸。
“是你!”他死死盯着沙发上面无表情的林薇,声音嘶哑,充满了暴怒和难以置信,“那个快递!是你干的!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林薇!”
林薇缓缓抬起头,迎视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平静:“我想干什么?周屿,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她从身旁的沙发上,拿起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扔到面前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这十年,我陪你从无到有,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是战友,是彼此最信任的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结果呢?你用我们的共同财产,去养别的女人?还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那条丝巾,是你送她的定情信物吧?藏在车里,是不小心,还是别有用心?”
周屿看着那个文件夹,瞳孔猛缩,脸上的暴怒瞬间被惊疑取代:“你……你查我?”
“我不该查吗?”林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和另一种陌生的、甜腻的香水残留,“等你把我们的家底都搬空,送到她手上?等你把我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看着你们双宿双飞?”
她指着那个文件夹:“这里面,有你给她转账的记录,有你们私下见面的照片,有那条丝巾的购买凭证,时间就在我们结婚纪念日前一周!周屿,你真让我恶心。”
周屿脸上的血色褪尽,他踉跄了一下,靠在玄关的柜子上,之前的暴怒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穿后的仓皇和试图挽回的急切:“薇薇……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江悦……只是一时糊涂!是她先勾引我的!我就是……就是逢场作戏!我爱的是你,是这个家!那些钱……我只是投资,对,是投资!她会还的!”
“投资?”林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却是一片悲凉的冰霜,“投资到她的私人账户?投资到以她母亲名义注册的空壳公司?周屿,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会像以前一样,无条件地相信你,支持你,哪怕你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下?”
她摇摇头,不再看他那张令她作呕的脸,转身走回沙发,拿起另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
“这是离婚协议初稿。我已经咨询过律师。鉴于你是婚姻过错方,并且有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我有权要求多分财产,并要求赔偿。”她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和条理分明,“具体细节,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在那之前,请你搬出去。这里,我暂时不想看到你。”
“不!薇薇!我不离婚!”周屿扑过来,想要抓住她的手臂,被她厌恶地甩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马上和江悦断绝关系!我把钱都拿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像以前一样?”林薇回头,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这个爱了十年、也骗了她十年的男人,眼中再无波澜,“回不去了,周屿。从你在车里留下那条丝巾开始,从你选择背叛和欺骗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对着门外昏暗的走廊灯光:“请你离开。现在。”
周屿呆立在原地,看着妻子决绝的背影,看着脚下冲他低吠的元宝,看着这个曾经温暖如今却冰冷刺骨的家,终于意识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踉跄着,走出了家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为他十年的婚姻,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林薇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一直强撑的冷静和坚硬,在无人的此刻,寸寸碎裂。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不舍,而是为那被彻底践踏和辜负的十年青春与真心。元宝凑过来,焦急地舔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她抱住元宝温暖的身体,将脸埋进它厚实的毛发里,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
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将之前收集整理的所有证据,再次检查、归类、加密备份。然后,她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是我,林薇。可以启动正式程序了。对,所有材料我已经准备好。另外,关于周屿涉嫌职务侵占和转移资产的部分证据,我会同步提交给公司监察部门和经侦部门。”
挂掉电话,她走到窗前。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这座城市依然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仿佛昨夜的种种不堪,只是一场很快就会消散的噩梦。
但对她而言,噩梦已经结束。尽管醒来后的现实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她找回了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不再活在虚假的完美幻象里,不再为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
她低头,看向脚边安静陪伴的元宝,伸手解下了它脖子上那条已经有些旧了的宝格丽丝巾。丝巾的色彩在晨光中依然鲜艳,却再也刺伤不了她的眼睛。
她将丝巾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抱起元宝,将脸贴上它毛茸茸的脑袋,轻声说:“走,元宝,妈妈带你吃好吃的去。以后,就咱们俩,好好过。”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屋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尽管前路未必平坦,但至少,方向是清晰的,脚步是坚定的。
属于林薇的新生,从这一刻,真正开始。
(第二十章 终章 · 新生)
三个月后。
初秋的阳光透过明净的落地窗,洒在“栖心”工作室浅木色的地板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漂浮着现磨咖啡的香气和淡淡的白桃乌龙茶香。靠窗的座位上,几位年轻的白领正低声交谈,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另一侧的书架旁,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安静地翻阅着绘本;角落里,元宝舒展着四肢,趴在自己的软垫上打盹,金黄的毛发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这里是林薇新开的工作室。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融合了咖啡书吧和独立理财咨询工作室的功能。她离开了启宸资本,用离婚分得的财产和自己多年的积蓄,开了这间小小的工作室,专注于为女性提供个性化的财务规划、投资咨询和情感心理支持。
离婚官司打得并不轻松,周屿起初试图反咬,但在林薇提供的扎实证据和律师的专业运作下,他最终不得不接受了对林薇相对有利的财产分割方案,并因其不当行为被公司调查,虽未构成严重犯罪被起诉,但职务被调整,声誉严重受损,不久后便低调离职,据说和江悦一起离开了这座城市,不知所踪。
那些曾经的痛苦、背叛和挣扎,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伤口依然存在,偶尔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但已不再能左右她的生活和情绪。
“薇薇姐,这是本周的财务报表,您过目。”新招聘的助理小姑娘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林薇的办公桌上。
林薇从电脑前抬起头,接过文件,微笑道:“谢谢,放这儿吧,我稍后看。”
她的气色好了很多,剪短了长发,利落的锁骨发显得人更加清爽干练,穿着舒适的燕麦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裤,眉宇间是经历过风雨后的沉静与豁达。
苏婷和夏涵几乎是工作室的常客,此时正窝在沙发区,一边吃着她做的红丝绒蛋糕,一边对着手机屏幕嘀嘀咕咕,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看什么呢,这么开心?”林薇端着茶杯走过去。
“看渣男贱女的最新‘报应’!”苏婷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生活论坛的帖子,标题耸动:“惊!某落魄前金融高管携小三摆摊被城管追,狼狈不堪!”下面附着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但熟悉的人依稀能辨认出是周屿和江悦,正在一个杂乱的市场角落,面前摆着些廉价的小商品,神色仓皇。
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有嘲笑的,有感叹的,也有少数不明真相同情“生活不易”的。
林薇只瞥了一眼,便将手机还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喝她的茶。
“哎,你就一点都不解气?”夏涵凑过来问。
林薇放下茶杯,看着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阳光在她眼中映出平静的光点:“早就没感觉了。他们的生活,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了。我现在,只想经营好自己的日子。”
她说的是真心话。恨意是一种强大的负能量,曾经支撑她走过最艰难的时刻,但若一直沉溺其中,腐蚀的只会是自己。她已经耗尽了那份恨,如今心里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规划和当下的平和。
工作室的生意慢慢步入正轨。因为她专业扎实、待人真诚,尤其是对女性客户的心理和需求有更深的共情,口碑渐渐传开。来找她做财务咨询的,不仅有职场精英,也有全职妈妈、刚毕业的大学生,甚至还有经历过类似创伤、渴望重建经济和精神独立的女性。
她不只是帮她们看数字、做规划,很多时候也像一个耐心的树洞,倾听她们的烦恼,分享自己的经验和感悟。她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女性互助社群,定期举办一些关于理财、法律、心理调节的分享会。在这个过程中,她也收获了新的友谊和力量。
一天下午,工作室快打烊时,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士,衣着朴素但整洁,神色间带着些疲惫和忐忑。她自称姓赵,是通过一位老客户介绍来的。
“林老师,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赵女士坐下来,双手紧张地交握着,“我丈夫出轨了,要跟我离婚,财产……财产好像被他转移了不少。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从来没管过钱,现在……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孩子还没成家,我以后……”
她的声音哽咽,眼里蓄满了无助的泪水。
林薇静静听着,递过去一张纸巾,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温和地开口:“赵姐,别急,慢慢说。你能找到我这里,迈出这一步,就已经很勇敢了。钱的事情,我们一步一步来梳理;未来的生活,我们也可以一起规划。你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赵女士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眼神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智慧的女子,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林薇花了整整两个小时,耐心倾听赵女士的情况,初步帮她分析了可能存在的财产线索,给出了收集证据的建议,并推荐了可靠的律师。最后,她握着赵女士的手说:“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个年纪,为自己活一次,不晚。”
送走千恩万谢的赵女士,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苏婷和夏涵帮忙收拾好工作室,也准备离开。
“薇薇,晚上一起吃饭?新开了一家云南菜,据说不错。”苏婷提议。
林薇笑着摇摇头:“今晚约了人。”
“约了人?”夏涵眼睛一亮,“男的女的?有情况?”
“想什么呢。”林薇失笑,“是之前一个客户介绍的张教授,研究女性经济独立的学者,约了交流一些课题想法。”
“哦——”两人故意拉长了声音,挤眉弄眼。
林薇不理她们的调侃,将元宝的牵引绳扣好。元宝兴奋地摇着尾巴,迫不及待要出门散步。
锁好工作室的门,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拂在脸上,很舒服。元宝欢快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她。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叮嘱她天凉加衣,按时吃饭。她回了条语音,语气轻快。
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橱窗,灯光璀璨。她无意间瞥见橱窗里展示的一条项链,款式简洁大方。她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继续向前走。
她不再需要任何人馈赠的珠宝来证明什么。她的底气和光芒,来源于自己亲手重建的生活,来源于内心的独立与丰盈。
未来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婚姻壳里、害怕变故的小女人。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有忠诚的朋友,有温暖的家人(包括元宝),有帮助他人的能力,更有了一颗经过淬炼、更加坚韧和清醒的心。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走到街角,她蹲下身,揉了揉元宝的脑袋:“走,回家。妈妈给你开罐头。”
元宝开心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一人一狗的身影,渐渐融入城市温暖的夜色与流光之中,步伐稳健,背影从容。
她的故事,远未结束,但新的篇章,已然写得明亮而开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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