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山村脚下住着几十户人家,张春梅一家有四个儿女,丈夫早些年因病走了,一家重担落在春梅的肩上,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儿女几个成家立业,却落下一身病,经常胃疼,头昏。大儿子建国考上大学一直在外工作,大媳妇采艳为城里姑娘,长着一副美丽的外壳,有点得理不服人。二孩子开国在市里上班,妻子宋小平常年在外务工。三儿子修国是个泥匠,个子不高,却娶个漂亮的老婆,得了:气管炎:妻子赵美丽经常和一些朋友打牌搓麻将不亦乐乎,时间久了流出来风言风语。张春花看不过,不勉讲了她几回,有时和村里人谈起此事,赵美丽怒火冲冲,恨不得给张春花两巴掌。小女志梅从小被攵母捧在心里,却嫁了个爱打脾,搓麻籽的老公,不勉要从攵母伸手要点。张建国儿子刚满一周岁,张春花被叫到城里照看孙子,半年下来,张春花常看到媳妇大手大脚,有时少不了争吵,一次艳红直接顶了嘴,春花气得直跺脚,卷起铺盖就走。回到家后第二天,开国女儿小芳不小心脚弄骨折了,开国上班太忙,小芳送住往医院后,春花一直在照顾,艳红闻信后和丈夫大吵一场,满是不悦。一周后,春花回到家里,几天来忙得不可开交,一时忘记吃血压药,当天晚上剧烈头疼,头昏天旋地转,上厕所时脚一滑,呯的一声摔在地上,邻居看到后,修国急忙送去医院,宋小平得知此事,忽忙辞工往回赶,女儿志梅在上海打工一时走不了,修国硬着头皮叫美丽去照顾春花,美丽满是不悦,嘴里骂道:老不死的,要我来护理你。
那一句“老不死的”,像一根毒刺,隔着门缝,不仅刺破了张春梅残存的自尊,也狠狠扎进了正弯腰给老人掖被角的宋小平心上。张春梅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枕头,她想起年轻时背着修国、拖着大肚子在田里插秧的情形,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辈子,最后会换来这样的评价。
宋小平没有发作,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门外,随即转身,用那双常年务工磨出老茧的手,轻轻拭去婆婆眼角的泪痕,柔声道:“妈,您别听她的,心里别堵着。有我在呢。”那声音不大,却像炭火一样,在这个清冷的病房里烫出了一丝暖意。
回到家后,现实比想象中更狼狈。按照轮流照顾的约定,这个家仿佛成了一面照妖镜,照出了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轮到老大张建国家时,大媳妇艳红虽然人在屋里,心却在手机那头的闺蜜群里。她嫌老人身上有常年熬中药留下的苦味,每次进屋都拿手帕捂着鼻子,走路像是在避开地上的积水。饭碗往床头柜上一“墩”,汤水洒出来也不擦,转身就走。张建国下班回来想尽孝,却被艳红冷嘲热讽:“你要是累不死,就多伺候会儿,当初她怎么对我的你忘了?”张建国夹在中间,只能叹着气,默默地给母亲清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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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老三修国家时,赵美丽更是把消极怠工发挥到了极致。她虽然人没出门,但麻将桌搬到了堂屋角落,洗牌的“哗啦”声像一把锯子,锯得张春梅神经衰弱。每当老人想喝水或翻身喊一声,赵美丽总是慢吞吞地挪过来,脸上挂着霜,嘴里嘟囔着:“就你事儿多,躺都躺不平了还折腾。”有一次,她给张春梅擦脸,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两把,力道大得让张春梅的脸颊生疼。
只有二儿媳宋小平,像是一根沉默的定海神针。
她不再提自己辞工断掉的收入,也不提大哥大嫂和三弟妹的冷脸。她把家里的旧床单拆洗干净,晒得充满阳光的味道。为了防止婆婆生褥疮,她买来了气垫床,每隔两个小时就雷打不动地给婆婆翻身、按摩。哪怕半夜自己困得眼皮打架,也会强撑着起来,检查婆婆有没有尿湿。
最难堪的是处理大小便失禁。有一次,张春梅拉在了床上,屋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正好艳红和赵美丽都在场,两人下意识地捂住鼻嘴退到了门口,脸上满是嫌弃。艳红甚至还掏出香水喷了喷,皱眉道:“这怎么住人啊?”
宋小平一言不发,打来温水,先是用纸一点点擦去污物,再用温水一点点擦洗。她的动作那么轻柔,仿佛伺候的不是一位失禁的老人,而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擦洗完毕,她又熟练地换上干净的护理垫,给婆婆盖好被子,甚至还问了一句:“妈,水温烫不烫?”
那一刻,站在门口的艳红和赵美丽,看着宋小平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和那双毫无怨言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那一身光鲜亮丽的衣服,此刻竟显得如此刺眼。
那天晚上,是一个转折点。
宋小平在厨房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响着。艳红没像往常一样躲进房间,而是倚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嗫嚅了许久,终于开口:“二嫂,你……你不嫌弃啊?”
宋小平停下手中的活,回过头,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妈这辈子,风里来雨里去,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建国、修国、志梅,哪个不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那时候她嫌过脏吗?现在她老了,退化了,就像个孩子一样。咱们是她的儿女,要是嫌弃,那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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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化了,就像个孩子一样。”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艳红的心上,也敲进了正坐在堂屋里发呆的赵美丽心里。
赵美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张春梅带大的,那时候家里穷,张春梅把唯一的鸡蛋塞进她嘴里,自己却喝稀饭。后来自己迷上麻将,婆婆骂她,那其实是怕她学坏了啊……
那个周末,没有谁正式宣布什么,但家里的空气变了。
艳红主动收起了香水,去菜市场买来了软烂的红薯和瘦肉,在厨房慢慢熬成粥。她端着碗来到床前,有些笨拙地吹了吹勺子,轻轻送到张春梅嘴边:“妈,这粥我熬了半天,您尝尝。”张春梅愣住了,张开嘴,那粥甜到了心里。
赵美丽也不见了踪影,原来她把麻将桌收了,去镇上买了最好的成人纸尿裤。回来后,她默默地给张春梅剪短了指甲,虽然嘴上还是没几句好话,但这回,她给婆婆擦脸时,手上的动作轻得像羽毛。
小女儿志梅也从上海请了长假回来,看到母亲的样子,悔恨得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哭得像个泪人:“妈,女儿不孝,以前只知道伸手要钱,不知道您受了这么多苦。”
张春梅躺在病床上,看着围在身边的儿女们。虽然半边身子依然动弹不得,虽然头顶的白发越来越多,但她心里的那个空洞,终于被填满了。
三个月后,春暖花开。院子里的桃树开了花,粉红一片。
在儿女们的搀扶下,张春梅坐上了轮椅被推到了院子里。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宋小平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被单,风把肥皂泡的清香吹满了整个院子;艳红在逗弄小芳,笑声清脆;修国在一旁给母亲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赵美丽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听着格外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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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梅看着这一幕,想起丈夫早走后自己独自撑起这个家的日夜,想起风里雨里的辛酸,又想起那句刺耳的"老不死的"。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她想起年轻时,自己也曾对婆婆有过不耐烦,也曾嫌她唠叨,嫌她行动迟缓。如今轮到自己,才懂得那份被岁月磨平的耐心,需要多大的包容才能重新拾起。
"人这一辈子,"她轻声说,“就像这院子里的桃树,年轻时枝繁叶茂,以为能遮天蔽日,后来才发现,真正的力量在于根扎得有多深。我们种下的因,或许歪歪扭扭,但只要还有阳光雨露,总会开出花来。”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正在给自己披外套的宋小平。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温暖。宋小平的手指轻轻拂过张春梅的白发,指尖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泪光。这一刻,张春梅读懂了那双手背后的故事——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被泪水浸湿的枕巾,那些被误解却依然坚持的温柔。
"小平啊,"张春梅声音很轻,却含着笑,“这院子里的花,开得真好。就像你,像我们,像所有在风雨里依然不肯低头的生命。”
宋小平眼眶一热,笑着点头:“是啊,妈,花开得好,日子也会好起来的。”
在青山村脚下,这个曾经摇摇欲坠的家,终于在一地鸡毛中,捡回了最珍贵的温情。风停了,阳光正好,岁月虽长,但爱,从未缺席。张春梅望着满院桃花,忽然明白,所谓幸福,不过是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能看见光,依然能相信,明天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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