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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天生的做企业的料,同时更是一个‘超级乐观主义者’。”
文 / 吴晓波(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从杭州到溧阳177公里,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戴国芳站在钢厂门口等我。他穿着西装,系一条深红色的领带,有点拘谨,右手一直在轻微的摆动。
这位在《大败局》里出现过的悲剧人物,整整二十年后,又向我走来。很多年前,他被推进深渊,如今,又再次站在悬崖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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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吴老师与戴国芳重逢

在《大败局2》里,有戴国芳的故事,标题是“铁本:钢铁之死”。2007年,书出版的时候,他已经在监狱里了。“有人把书送进牢里来,我捧着书呜呜的哭了一天。”那天,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又红了。
戴国芳是江苏武进人,自幼家贫,中学没毕业就辍学去捡废铜烂铁,20岁的时候买了3台30吨的小电炉,办起一家轧辊厂。1996年,戴国芳注册成立江苏铁本铸钢有限公司。2002年,他筹资在长江边建大型钢铁厂,在当地政府的推动下,铁本项目加码到840万吨级,总投资达106亿元。戴国芳喊出“三年超过宝钢,五年追上浦项”的“狂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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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里的铁本工地
2004年,国家整顿钢铁行业的盲目投资,铁本被列为典型,九部委组成专项检查组调查铁本事件,列出违规征用土地、骗取贷款及偷税漏税等五项重罪。铁本案轰动全国。最终,戴国芳以“虚开发票抵扣税款”罪,判刑入狱五年,时年四十岁。
在中国企业史上,铁本事件是一个“法罪错位”的著名案例,也是国进民退的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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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央视《焦点访谈》播出《铁本调查》

戴国芳坐了五年牢,2009年释放。在监狱里,他天天在琢磨出去再干一场。他对我说:“我还要干钢铁,而且想好了要怎么干。”
虽然栽了一个天大的跟斗,很多常州老乡还是觉得戴国芳是能成事的。出狱后,他很快融到了3个亿,继续圆一个钢铁梦。为了选址,他把沿海的港口跑了一遍,从辽宁丹东港到广西防城港,最终选定在苏北响水县的陈家港。
陈家港常年不冻,南距上海港374海里,北距连云港29海里,地理条件优越。更关键的是,响水很穷,对投资有渴望。当时苏北有谚语,“滨阜响,穷得叮当响“,说的就是滨海、阜宁和响水三个省级贫困县。县领导听说戴国芳带了3个亿来投资钢铁厂,摊开地图对他说,“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地,你选吧。”
戴国芳选了海边的一块盐碱地,“除了海龙王,连鬼都没一个”。2010年10月,德龙镍业挂牌成立。他在牢里就想好了,不做螺纹钢,要做就做附加值和技术含量更高的不锈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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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江苏德龙在响水建厂
戴国芳和太太、儿子及三个伙伴搭了一个砖瓦棚子,开始他的第二次创业。跟随他二十多年的蒋博文是武进同村人,回忆说,“响水的冬天有零下十六七度,我们在棚里吃饭,四面都漏风,牛油出锅摆到桌上就结成了块。”
虽然请了设计院和施工单位,戴国芳还是天天到工地上去搬钢管和设备,在他的带领下,炉子建得很快,而且成本比别人都要低。十个月后,钢厂建成开始炼钢。
2012年,戴国芳启动第二期工程,同时建设码头。也是在那一年,他的儿子戴笠为他生了一个孙子,好运气似乎又光临他的人生。到2015年,德龙镍业营收40亿元,已俨然具备中型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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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德龙二期工程开工仪式现场

那几年,国内基础设施和房地产大热,钢铁行情水涨船高。戴国芳的雄心像钢炉里的烈火熊熊燃起,
不锈钢的原料中镍铁的成本最高,约占到70%,所以要干出效益,必须往上游进击。全球镍矿最丰富的国家是印尼,它禁止红土镍矿出口,所以要控制镍,必须去印尼开矿建厂。在中国,最早走出去的是浙江温州的青山集团,在2008年便大举投资印尼镍矿。随其之后的便是戴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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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尼的德龙工业园肯达里基地
2014年,刚刚搞定响水二期的戴国芳便考察印尼,第二年,德龙工业园在肯达里破土动工。他先后拉来中国一重集团和厦门象屿集团两个重量级合作伙伴,三方合计投资近30亿美金建设镍铁冶炼项目,极盛时,雇佣上万名印尼籍员工。一时,行业盛传“南青山,北德龙”。
那个势不可挡的戴国芳似乎又回来了。他不断扩大产能,响水的德龙钢铁园区占地面积从几百亩扩大到8000亩,年产值破千亿元,占到响水县工业产值的89%、盐城市的15%。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德龙累计纳税30多亿元,雇佣当地员工7000人,每年发放工资6亿多元,可谓“一个人改造了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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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戴国芳视察北莫罗瓦里基地
2018年,他又回到家乡常州的溧阳,投资58亿元重组收购申特钢铁,先后扩建厂区3200亩,建成国内技术最高的热轧厂和冷轧厂。原先的申特钢铁厂房破败、设备陈旧、污染严重,在戴国芳的手里仅两年不到时间,就变成环境优美、技术先进的花园式钢铁企业。
到2023年,江苏德龙形成以炼铁、炼钢、轧钢、固溶酸洗、冷轧一体化为生产格局的全流程产业链,跃升为中国第八大钢铁企业。它的不锈钢产量排在宝钢和青山之后,跻身前三强。在当年度的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的榜单上,德龙以1695亿元的营收位列第47位,而在“胡润百富榜”上,戴笠凭借150亿的财富成为盐城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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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国芳之子戴笠
2024年4月,戴国芳赴印尼考察正在营建的镍铁项目。
5月,响水县政府工作组进驻德龙,收缴印章。8月,德龙镍业因债务危机申请破产重整。
在外界看来,冰雪灾难毫无征兆地裂天而来。

今年1月15日,我在溧阳见到戴国芳。
他的办公室四壁粉墙,除了办公桌椅,没有任何的摆设和壁挂。这非常符合他所在的钢铁行业及他的个性,没有包装,没有修饰,单调而厚重。跟我接触过的很多老派创业者一样,戴国芳内向、“乏味”而精明,除了事业,别无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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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戴国芳在溧阳的办公室
我问他:“你这次跌倒在哪里?”戴国芳不绕弯子,扼要的讲了三点。
◎首先是行业下行,供求关系恶化。在过去的五年里,由于地产崩坏及基础设施建设停滞,不锈钢价格出现跳水,镍价在2023年从23万元/吨降到13万元/吨,几乎惨烈腰斩。这极大的压缩了德龙的利润空间。
◎其次是印尼项目的延迟和波折。德龙独立投资的三期项目启动于2019年,工程原本计划在一年内竣工完成,不料遭遇三年疫情,进度一拖再拖。戴国芳无法出国,而印尼的德龙团队管理不力,发生了工程延期、内部腐化以及与当地政府沟通不畅等一系列问题,最终导致几十多亿元的亏损。
◎其三是德龙的财务模型发生重大危机。
到2024年,德龙的资产规模超过500亿元,而来自银行的贷款只有30多亿元,大量的投入资金来自地方政府资金平台和合作伙伴的融资性贸易。这一部分的融资成本高达月息11%,几乎是银行贷款利率的一倍。民意企业的融资难,再次残酷地体现在戴国芳的身上。
我追问戴国芳,“为什么同样是民企,青山没有发生德龙类似的危机?”
他的回答是:在镍矿投资项目中,青山采取的是轻资产模式,而德龙是重资产。在2024年前后,他有两个机会自救,一是说服债权人降息或停息,二是通过出售炼炉回笼资金,很可惜因种种原因均未达成,最终导致资金断链。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戴国芳一直以厂为家。在响水他住的是工厂宿舍,现在住在溧阳钢厂的员工楼里。
如今,德龙的响水项目和印尼项目都已被政府接管,新的破产重整方案将在近期推出。厦门象屿、浙江中拓及一重集团等央国企大概率接盘。在这个意义上,第二次创业的戴国芳再次清零。
溧阳项目的大股东是溧阳政府,戴国芳以顾问的身份参与经营管理,去年干了600多亿元。
从去年三季度开始,随着全球大宗商品价格上涨和国内汽车、电力及制造业的复苏,不锈钢价格触底反弹,今年开年的两个星期就涨了10%。以五年为一周期的钢铁行情进入“磨底回暖”阶段。如果重组得当,德龙的响水和印尼项目都将复活。
然而,戴国芳还能第三次归来吗?
如果说,二十多年前的铁本是死于“政策调控”,而德龙的挫败原因则关乎产业周期、管理水平和融资模式等等,而最为致命的,恐怕还是戴国芳本人的风险意识。在短暂的接触中,我发现,他是一个天生的做企业的料,同时更是一个“超级乐观主义者”,他讲得最多的几句话是:“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只要再给我两年,我一定能起来”“我如果再创业,还是要干钢铁”。
成败都在个性里,恐怕连老天也改变不了他。
他陪我参观热轧车间。我们爬到最高的平台点,一条火红的、两米宽的不锈钢板从炼炉中奔涌而出,宛似燃烧一切同时燃烧自我的火龙。那一刻,戴国芳死死的盯着那里,仿佛凝视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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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师与戴国芳在热轧车间
本篇作者|吴晓波|责任编辑|何梦飞
主编|何梦飞|图源|现场拍摄、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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