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赋异禀，却被禁止学医，只因墨医有规：见死不救，方为大医

雨下得像天漏了。豆大的水珠子砸在刑场黢黑的石板上，迸裂成更细碎的水雾，混合着泥土和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围观的人群早散了，只剩下几盏气死风灯在木杆子上摇晃，昏黄的光劈开雨幕，勉强照亮中间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是个少女。头发散乱，遮住了脸，粗麻布的囚衣浸透了雨水和暗红的血，紧紧贴在尚未完全长开的身体上。颈后那道斩痕狰狞地外翻着，被雨水泡得发白，但不再流血了。斩立决，刀很快，人走得大概没什么痛苦。

阿弃蹲在尸体旁，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发、鼻尖、下颌不断线地淌。他伸出沾满泥污的手指，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轻轻拨开少女覆在脸上的湿发。很年轻，甚至算得上秀丽的一张脸，苍白，双目紧闭，唇色乌青。雨水冲过她的睫毛，像在哭泣。

“见死不救，方为大医。”

师父枯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伴随着柴房里藤条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弥漫的药草苦味。背上的旧伤似乎又在灼痛。墨医一脉，单传千年，据说先祖能以墨为媒，笔走龙蛇，绘经脉于人身，逆阴阳，夺造化。可传到师父这一代，只剩下一间破败的医馆，几条古怪到不近人情的规矩，和一身据说遭天妒的医术。

阿弃是师父捡来的，名字也是师父给的，意思是“弃儿”，也该“弃术”。他有天赋，对那些玄奥的经脉走向、穴位星图有过目不忘之能，指尖对“气”的流动有着病态的敏感。但师父从不教他真正的本事，只让他捣药、晒草、擦拭那些蒙尘的铜人。偶尔师父深夜出诊，回来后身上总带着洗不净的墨臭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阿弃偷看过师父的行医箱，最底下压着几支笔，笔杆乌沉，笔尖却透着诡异的暗红色，不是朱砂。

为什么？凭什么？

疑问和渴望像毒藤，在无数个被呵斥、被惩罚的日夜裡疯长。他偷翻师父压在枕下的残卷，就着月光，用手指在泥土上临摹那些诡谲的经络图画。他知道风险，墨医之术，动用的是“生机”，是“因果”，是“劫”。救不该救的人，会沾上“死气”，会引来不祥。规矩里写着：见死而救，小医；见死能不救，中医；见死而乐其死，方为大医。

狗屁的大医！

他只觉得冷，雨水冷，地上的石头冷，心里也冷。这女孩有什么该死的罪？卷宗他偷听过，失手打翻了油灯，烧了半间绸缎庄，主家坚持要她抵命。一条命，抵半间铺子。

去他妈的规矩。

阿弃猛地扯开自己湿透的衣襟，露出瘦削的胸膛。他咬破右手食指，很狠，深可见骨，温热的血涌出来，混着冰凉的雨水，被他飞快地在左手掌心画出一个扭曲的符号——不是正统的墨医符，是他从残卷角落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带着邪性的生机。然后，他扑跪下去，左手死死按在少女冰冷凹陷的心口，右手食指蘸着血与雨水，沿着她颈后那道可怖的伤口边缘，急速勾勒。

没有笔，他以指为笔。没有特制的、蕴含生机的“墨”，他以自己的血为引，搅动这漫天雨水中那一点点未散尽的游离生气。指尖划过冰冷僵硬的皮肤，留下灼热而刺痛的感觉，仿佛在烧红的铁板上书写。他脑海中浮现那些偷学来的残缺图谱，努力想象着生气该如何在断裂的颈脉间重新连接，如何在停滞的心脏里重新搏动。

雨更大了，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灯光在雨中晕成模糊的昏黄光团。他全部的意念、全部偷来的、不成体系的知识，连同某种自毁般的愤懑，都灌注在指尖。少女的身体似乎轻轻弹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错觉。但阿弃感受到了，掌心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壳下潜流般的搏动。

成了？他狂喜，却又被巨大的虚脱感和寒意吞没。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按在少女心口的手掌软软滑落。

就在他力竭倒地的前一瞬，那只冰冷苍白的手，忽然抬了起来，五指如钩，精准地、轻易地，插进了他敞开的、毫无防备的胸膛。

剧痛。冰冷的，然后才是滚烫的。阿弃的瞳孔骤然放大，映出上方那张脸。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睛很黑，深不见底，没有一点属于活人的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漠然。她看着他，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段木头，然后手腕一拧，一掏。

阿弃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湿透了的麻布被撕裂。他低头，看见她的手在自己胸腔里，然后收回，掌心托着一团温热、濡湿、仍在微微搏动的东西。

那是……他的心。

少女看了一眼那东西，眼神依旧空洞，随手将它扔在泥水里，就像扔一块用过的泥巴。然后她站起身，湿透的囚衣贴在身上，径直走入瓢泼大雨深处，转眼消失不见，再没看地上蜷缩的少年一眼。

阿弃仰面躺在泥水里，胸口开着一个大洞，雨水疯狂地灌进去，却带不起一丝热意。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那洞口飞速流逝，比雨水流走得更快。视野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侵蚀过来。要死了吗？因为救了一个“该死”的人？真可笑啊……

脚步声。很慢，踩着积水，吱嘎作响。一双破旧的草鞋停在他头边。

阿弃用尽最后力气转动眼珠，看到师父枯瘦的脸。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惊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蹲下身，枯树枝般的手指沾了沾阿弃胸口汩汩冒出的血水，又伸到阿弃眼前，蘸了蘸他眼角混着雨水的、温热的东西。

然后，师父以指代笔，在阿弃空洞的、血肉模糊的胸口，就着血与泪，画下了最后一笔。

那一笔落下，阿弃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瞬间冻结了胸腔的剧痛，然后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不是死亡的冰冷，而是另一种东西……凝固的，沉滞的，带着墨臭和铁锈气的东西，填充了那个空洞，替代了原本心脏的位置，沉重地、死寂地呆在那里。

师父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穿透雨幕，直接钻入他即将沉寂的脑海：“记住，要救人，先学会杀生。”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阿弃“醒”来，是在七日之后。躺在自家医馆后堂冰冷的木板上。胸口不再流血，那个洞被粗糙地缝合了，覆盖的纱布下，是冰冷坚硬的异物感。他没有心跳，但能走，能看，能听。只是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淡淡的灰翳，听什么都带着遥远的回响。舌尖总是泛着铁锈和墨混合的苦味。

师父不见了，只留下那几支乌沉暗红的笔，和一本真正的、完整的墨医传承。扉页上是师父的字迹，只有一句：“从此，你名‘鬼医’。专救‘该死之人’，取‘应得之价’。心死，方能医人。”

他懂了。墨医之道，窃阴阳，改命数。救无辜者，生机反噬，必遭横祸。唯有救那些身负罪业、命该绝却未绝之人，以术换其“死气”，平衡因果，方能存续。而代价，是他们的“生机”——往往是他们最珍贵、最不愿付出的东西。

第一次“行医”，是在一个赌坊的后巷。一个放印子钱逼死好几条人命的混混，被仇家捅穿了肺，奄奄一息。阿弃戴着斗笠，阴影遮住大半张苍白的脸。他抽出笔，蘸了特制的、泛着暗红的“墨”，在那混混惊惧的目光中，在他溃烂的伤口周围勾勒。混混活了下来，但第二天，人们发现他变成了哑巴，舌头不翼而飞，只在枕边发现一小撮黑灰。

第二次，是一个勾结匪类、侵吞赈灾粮的污吏，恶疾缠身，群医束手。阿弃在更深夜静时潜入。污吏付出了一双能识珍奇古玩的“慧眼”，换回一条命。眼珠化作两枚漆黑的石子。

第三次，是一个以虐杀婢女为乐的富家子，意外坠马瘫痪。阿弃取走了他“作孽的根子”。富家子康复后，却再不能人道，且夜夜被凄厉的哭声惊扰。

“鬼医”的名声，像阴沟里的风，悄悄在暗夜中流传。没人见过他真容，只知道他专救恶人，索价诡异而可怖。有人唾骂，有人恐惧，也有人……在绝望中循着血腥味找来。

阿弃不在乎。他行走在城市的阴影里，感受着胸口那团凝固的冰冷。每救一个“该死之人”，那冰冷中似乎就多缠绕上一丝黑气，沉甸甸的，让他对“生”的感知越发麻木。但他能感觉到某种“积累”，死气与某种从那些恶徒身上剥离的、纯粹的“恶念”在胸口的冰冷中纠缠、沉淀。师父的笔记里晦涩地提到，当“死”至极，或可窥见“重生”之机。他不知道自己算活着，还是死了。他只知道，自己在等。等一个能让他胸口那团冰冷重新跳动起来的“可能”。

这一夜，雾很浓，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隐约的脂粉香。这里是城南最肮脏的角落，暗娼、流莺、逃犯的聚集地。空气里飘着劣质酒水和呕吐物的酸馊味。

他刚从一个贩卖孩童的人贩子身上，取走了“编织谎言的巧舌”——那人醒来后，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吼，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代价是一截沾染了童稚血泪的脐带，此刻正在阿弃随身的皮囊里，与其它几样“报酬”一起，散发着只有他能闻到的、甜腻的腐朽气味。

穿过一条狭窄的、地上流淌着不明液体的巷子，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巷子尽头，堆积的破烂箩筐旁，倚着一个人影。看身形是个女子，穿着不合身的、肮脏的男人衣服，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浓雾和黑暗遮蔽了细节，但阿弃胸口那团冰冷的东西，几不可察地微微悸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自从他“醒来”，这东西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脚步落在潮湿的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离得近了，看清那确实是个女人，或者说，女孩。脸上沾满污秽，头发板结，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她的左手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折，显然断了。但吸引阿弃目光的，是她敞开的衣襟下，露出的脖颈和一小片胸膛。

惨白的皮肤上，靠近锁骨下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类似胎记的痕迹。但那痕迹的形状……

阿弃的呼吸（虽然他并不需要真的呼吸）停滞了。

那形状，他死也不会忘记。像一株扭曲的、即将绽开的三瓣花朵，又像某个诡谲符文的一角。和他那夜在刑场少女颈侧伤口附近，以血勾勒、试图引导生气的那个残缺符号，隐隐呼应。

而女孩苍白脆弱的颈项上，光滑完整，没有任何伤痕。

雨水、刑场、苍白的面孔、插入胸膛的冰冷手指、被掏出的温热心脏……破碎的画面轰然撞击着他空洞的胸腔。冰冷的死寂下，仿佛有火山即将喷发。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苍白修长、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墨迹”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那片“胎记”，想要确认那是否只是污泥或伤痕的错觉。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女孩皮肤的刹那——

女孩倏地睁开了眼。

没有刑场少女那死寂的空洞，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痛苦，以及一种近乎野兽垂死挣扎般的求生欲。泪水瞬间涌出，冲开脸上的污渍，留下两道清痕。她看着阿弃，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救……救我……”

声音嘶哑破碎，却奇异地钻入阿弃耳中，在他胸口的冰冷里，激起一丝更明显的、陌生的涟漪。那冰冷的核心深处，似乎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轻轻挣动了一下。

阿弃的手指停在半空，悬在那片可疑的“胎记”上方。浓雾在他们周围无声流淌，将肮脏的巷子、远处的昏光、连同整个世界，都隔绝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着眼前奄奄一息、却带着刑场少女印记的女孩。

救，还是不救？

鬼医的笔，在袖中无声攥紧。